《磨坊王后》月照水

86、再入雪域

　　花江码头一排七艘大船停泊在港口，安格尼思带着薇拉一条船一条船挨个看过，最后踏上大丽花号。船长斯塔夫子爵得到仆人禀报匆匆赶来，安格尼思已经和水手、大副在一起攀谈，他们说着风向和水流，仿佛安格尼思才是真正的船长。

　　“安格尼思小姐，”斯塔夫摘下帽子微微对着安格尼思点头，他把帽檐稍微转向薇拉：“请问这位小姐是？”

　　“这是薇拉，此次由我和她两人负责船只之间的调动。”安格尼思为两人介绍，“这位是斯塔夫爵士，嗯，戴恩的父亲。”

　　“戴恩？”薇拉皱起眉头，她冷声问道：“爵士，我想戴恩不会出现在冒险者面前吧？毕竟冒险者公会这一次来了更多的老女人，他们是和德里克一世神圣国王陛下共事的老人。”安玛站在码头，她看着冒险者一个个商船，特别是十来岁的冒险者侍从，安玛给每位侍从戴上护身符。

　　“您说笑了。”斯塔夫子爵没想到薇拉一开口就给他钉子碰，王室随行人员名单早就送到冒险者公会去，他一点也不相信薇拉不知道戴恩在船上。

　　“我不是说笑。”薇拉神情严肃，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上一次是戴恩运气好，下一次再让我碰上他，可不是一条腿了。”

　　“薇拉，你忘记戴恩根本没有接我的挑战吗？”安格尼思笑着一下，她轻轻拉过薇拉：“爵士，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是女人就忘记挑战的规则。这船上的人员您最好再精简一下，不该出现的人员还是不要上船的好。”

　　“你——”斯塔夫子爵在肚子里运了几回气，才语调平稳地说：“当然，当然。”斯塔夫告辞了安格尼思和薇拉，走到船舱里对着戴恩一再交代：“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船舱里，不要出现在那两个女人面前，算了，你看到冒险者，给我绕着他们走。”

　　“大伯，戴恩这样还怎么跟着德里克王子？”斯塔夫子爵的侄子查尔斯眼珠子一转，他拉住斯塔夫子爵：“我看不如让戴恩下船，我弟弟也跟着一起来了，戴恩要是方便的话替我弟弟引荐一下德里克王子？”

　　“下船就下船，我才不想离开红日城呢！你以为在海上颠簸几个月，德里克和德尔加还能干什么事？”戴恩站起身，他行李也不要侧身走出船舱：“你弟弟想见德里克王子，自己想办法去吧。”

　　花之国479年10月底，冒险者公会加上补给货品一共七艘船到了雪域。入口处两座山川如同两座大门依旧耸立，曾经汹涌的冰川河流如今已消失了踪迹。入海口黑泥与黄沙混合，北风从山谷中呼啸而来。发出尖锐的哨音，空气中充满了冰冷的湿气。

　　七艘船停在遥远的海面，一条条小船从甲板上放入海中。水手们大声呼喊着：“小心点，看着冰块！”“酒桶，酒桶！”“让开，让开！”尽管如此，还是不时有激烈的碰撞声和跌落冰冷海水的人，他湿漉漉爬上来，在甲板上留下一滩浑浊的水渍。

　　安格尼思避开拥挤的人群，爬上船桅，第七山的身影隐没在入口深处。甲板上德里克王子和德尔加王子被不同的人簇拥着，德里克王子眉头紧蹙，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雪域。德尔加王子意气风发，黑色貂皮斗篷下面是为了这次冒险特意准备的金刚剑，那是一柄和安格尼思的剑几乎一模一样的宝剑，剑身透明，剑刃锋利，是一柄捕猎的利器。

　　安格尼思看着从大船上下来的人群，她认识的阿尔瓦和奥兰也来了，他们跟着赛宾斯和齐格纳身后。薇拉站在阿尔梅尼亚身边，安妮对着船桅上的安格尼思招手：“我们准备出发了。”

　　安格尼思跳了下来，冒险者已经先行下去，他们要在入海口搭建一个小小基地。佩德罗佩德里兄弟这一次会分别留在入海口和第七山，等待接应回程的冒险者，避免出现上一次被人截杀的情况。

　　现在小舟上面装着补给，水手来回划着小船，将不同的人和物一趟又一趟运上岸边。

　　安格尼思走到安妮身边，她盯着远去的人群：“这次没有一个长老跟着来？”

　　“阿尔梅尼亚大人是长老啊。”安妮拍拍安格尼思的肩膀，“你也太不记事了。”

　　“不怪她，”阿尔梅尼亚走过来，“安格尼思肯定是听格林娜抱怨听多了。”安格尼思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格林娜经常来找安格尼思帮忙，因为阿尔梅尼亚忙着交易中心的事，格林娜总是说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冒险者。冒险者不去冒险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冒险者，安格尼思听多了，也就忘记阿尔梅尼亚升任长老的事。

　　“大人，”安格尼思看着站在阿尔梅尼亚身边的薇拉，“这一次我们要去找匠人吗？”雪域深处的矮人匠人手里有很多特殊的矿石，他们喜欢花之国柔软的布料和精美的陶瓷。这一次冒险者公会派出六艘大船，只有一艘船是为了德里克王子和德尔加王子准备的。剩余两船是补结，三船是用来和匠人交换的物资。

　　“我跟你们一起去荒原。”阿尔梅尼亚看着不断划向海岸的舢板船，她指着连成一片的大船：“这里由其他人负责。”

　　“你也要去荒原？”安格尼思惊讶地转过头，“从雪域去荒原，为什么不直接去荒原？”

　　“我们曾经怀疑沙里人的老巢在荒原和雪域交界的地方，”安妮给她解释说，“那里经常出现落单的沙里人。王储最多只能有一个帮手，他需要靠自己击杀沙里人。在德里克长城，每次都是沙里人小队，不可能留下一个沙里人给王储练手。”

　　安格尼思回想到在边所17的场景：“我们能够找到沙里人的老巢吗？”

　　安妮摇摇头：“谁也不知道沙里人在哪里，就算是冒险者也不敢去捅沙里人的老窝，那跟送死没有区别。”

　　安格尼思想到巨大的沙里人，王储就算有一个帮手，两个人杀死一个沙里人也是非常难的，难道他们的帮手是冒险者？安格尼思看向阿尔瓦和奥兰：“他们会帮助王子们杀沙里人么？”

　　“冒险者公会只负责记录，”阿尔梅尼亚拿出留影石，“王子需要自己找帮手。我们还需要在一旁警戒，万一再有沙里人出现，由冒险者公会负责击杀，确保王子们的安全。”

　　“两个普通人？”安格尼思看向围在德里克和德尔加身边的人群，她一个也不认识。这些人穿着紧身衣，披着貂皮斗篷，腰间悬挂着镶嵌宝石的佩剑，看起来更像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贵族，而不是准备进行搏杀的猎人。

　　“你想要参加吗？”阿尔梅尼亚走向安格尼思，“如果你打算帮助他们，我就不给你安排任务。”

　　“帮助他们？”安格尼思抬起头看向阿尔梅尼亚，“我？”

　　阿尔梅尼亚指着安妮说：“安妮负责拿着留影石，她是此次任务的监督者。至于其他人，”阿尔梅尼亚指着人群说，“那些人要负责拦截外围可能出现的沙里人，那些人负责开路，还有一些人要在王子们食物不够的时候去打猎。冒险者公会每个人都会安排任务，我们并不想插手这一次王室内乱。”

　　“王室内乱？”

　　“这是第一次有两个王子同时经由雪域去荒原找寻沙里人。”阿尔梅尼亚说，“让次子成为护国公的情况不是没有，那是长子身体实在不行，很难长到成年的情况。德里克王子不仅已经成年，听说王太后正在安排他的婚事。”

　　“这说明了德里克王室对于继承人究竟是谁也没有明确论断，”安妮补充道，“执政院现在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算。”

　　“那我？”安格尼思看着每个人都被安排好，不知道阿尔梅尼亚为什么单独问她。

　　“你不一样，你想进执政院。”阿尔梅尼亚看了她一眼，“你迟早是要离开冒险者公会的，但是你需要一个敲门砖。我想这一趟是极好的机会，我会送你一个敲门砖。无论哪一位王子来找你，你都可以以此为条件。”

　　“如果选择德里克王子，你就要靠自己杀掉一个沙里人，”安妮也走过来说道，“德尔加武力很不错，你如果选择了他，只需要给他打下手，听他安排就好。”

　　“谢谢，谢谢你们。”安格尼思看看阿尔梅尼亚又看看安妮，她低下头沉思了一会说：“阿尔梅尼亚大人，请不要给我安排任务。”

　　“你也不要着急，从这里绕路进荒原，至少要两个月。”阿尔梅尼亚说，“你慢慢考虑选择哪一位王子。”

　　“大人？”安格尼思抬起头，她心里更倾向德尔加王子，护国公就是摄政王，德里克王子将来在朝政中不会有任何影响力，他只需要听从安排娶一个身体强壮的妻子，生下王室继承人。

　　“先不要忙着做决定，也不要太早表露你的决定。”阿尔梅尼亚提点她，“安格，你知道只有争抢到手的货物才会被珍惜。你要对比两个王子提供给你的报酬来做决定。”

　　安格尼思看着渐行渐远的船队，先行出发的小船已经搁浅，船上的人踩着膝盖深的海水艰难跋涉。安格尼思默默走回船舱，她在思考阿尔梅尼亚说的话，奇货可居，她即将要成为两位王子争夺的货物吗？

　　“怎么了？”安妮搬出一个小匣子，从里面拿出两柄细长的匕首给她看，一柄匕首带有凹槽，是黑铁打制而成；另外一柄形状更像一条蛇，匕身蜿蜒盘旋。

　　“我只是想进执政院，我不会向任何一位王子献出我的忠诚。”安格尼思有些苦恼，“安妮，你说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好？”

　　“你觉得跟随王子的那些随从们，又是为了什么呢？”安妮把匕首拿出来，一柄绑在她的手腕，一柄插入她的靴子。安妮满意地看看她才继续说：“为了身份地位，为了钱财人脉。安格，是人就有所求，他们愿意用时间、精力来获得这些。唯一没有付出的就是对王室的忠诚。如果他们对王室忠诚，德尔加身后不会有任何追随者；如果他们宣誓对德尔加忠诚，安格，那是违反德里克王室继承法的。”

　　安格尼思反手试着抽出匕首，她觉得有些膈手，她将右胳膊上的匕首移到左手腕，现在顺手多了，她来回试了几次才满意地收手。安格尼思放好匕首，她盯着黑暗的船舱：“安妮，每个人都是在为自己，是吗？”

　　“安格，我曾经问过你想要为自己做什么？不是卫城临城也不是红日城，你进入执政院是想要掌握权柄。”安妮在安格尼思身边坐下，“有人用忠诚来换取财物，有人用追随来换取认可。安格你想要的权柄同财富和认可不一样，权柄是无法用忠诚换来的，你只有和他们站到同样的位置，才能够和他们进行博弈。”

　　“可是，我只有成为王子的伺臣，才能进入执政院。”安格尼思有些苦恼。

　　“安格，你要明白，你最终的目的是节制德里克王室和贵族。那么你和德里克王室只能是交换关系，而不是依靠你对王室的忠诚和王室对你的恩宠。”安妮抓住包袱站了起来，“你只有让对方需要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是让他们轻易将你抛弃，如同宠幸一只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不懂。”安格尼思接过安妮的包裹背在身上。梅尔希曾经那么需要她，结果她还不如一头驴子。

　　“如果你献出了忠诚，他们会认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安妮关上舱门，她和安格尼思并肩往前走：“例如你帮助德尔加杀掉沙里人，他带你进执政院，这就是交易。如果德尔加没有完成承诺，你就可以转投他人，寻找其他方法。但是你如果忠诚于德尔加，那么你就需要一直替他办事，他当然会奖赏你，但是这个奖赏是什么只能由德尔加来决定，你不能挑三拣四，更不能心生怨怼。”

　　“我明白了。”安格尼思拉住绳索跳入小船，她站在小船上，拉住甲板上吊挂着的钩子对着阿尔梅尼亚点头：“下来吧，阿尔梅米亚大人，我会接住你。”

　　安妮从一边抓住绳子滑入小船：“你忘了阿尔梅尼亚也是冒险者了，她并不像你看起来那么虚弱。”安妮拿起船桨，安格尼思看着薇拉和阿尔梅尼亚跳入另外一条小船，方才松开手，和安妮一起向着海岸边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