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56、流放（5）

　　晚上这一群人依然在野地里露营，这一次安妮没有拿出帐篷，她们和扎拉一起睡在床板上，夜里秋虫不停地鸣叫。马车上决定跟随车队去卫城的女人不停哭泣，男人已经没有力气咒骂，他们今天没有吃到午餐，连晚餐也被取消了。有几个男人还想对着扎拉的车板撒尿，被扎拉一鞭子抽倒在地，男人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嚎叫，想要靠近车板。扎拉看安妮没有动作，她又抽了几鞭子才把他们关起来。

　　“她可真威风。”安格看着扎拉站在地面上指挥着那些流放人员，又走到女人车厢那里吆喝，仿佛她就是这些人的统领。扎拉毫不避讳看着男人撒尿，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盯着看，还拉了安格过来一起品评。

　　薇拉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她跟着跑了过来，正听到扎拉说：“你看，他们抓过尿又想抓着麦饼吃，屎和尿跟着一起被吃进去。你知道人尿是能喝的吧？饿极了吃屎也是有的，狗能吃，这些人连狗都不如，更能吃。”薇拉顿住脚步，这位黑头发小姐姐太豪放了。

　　“哎，你过来。”扎拉并没有放过薇拉，她满意地瞧着薇拉：“你不错，一看就是好好吃饭的好孩子。这才是冒险者体格，安格你差远了。”薇拉本来就是最健壮的一个，回到船上休养几个月也没有停止练剑，整个人看上去健硕有力量。薇拉不知所措地被扎拉拉着，她转头向安格求救。安格无奈地摊摊手，她也摸不清状况。她好不容易挣脱扎拉，立刻退到安妮身边。

　　“你好好看着，”安妮坐在车板上低声对她说，“接下来车队就由她指挥。我们是走还是留全部听她的。”

　　“为什么？”安妮惊讶地看着扎拉的后背，她个头虽然高大，但是才二十岁，是个还没有毕业的小姑娘呢。安妮不是负责流放这些人么，为什么扎拉会成为实际上的指挥者？

　　“这是你的入学测试，也是她的毕业考试。”安妮小声说，“她要是通过测试，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城之主。”这是特蕾莎拜托安妮的事，这对临城对扎拉来说都十分重要，有一个冒险者同行，临城和冒险者可以增加对彼此的了解，他们的关系就不会那么僵。

　　“真的吗？女城主？哪个城的城主？”安格忍不住压低了嗓音，“是像维特那样的城主？”维特是红日城的城主，有时候他也会到冒险者公会去。

　　“嗯，临城很多女城主的，卫城也有。扎拉出生在临城17，将来没有意外的话会成为临城17城主。”安妮看着扎拉拉着薇拉说话，胆子一向很大的薇拉不知道怎么有点束手束脚，她呐呐地跟在扎拉身后点头应是。费力罗和阿尔瓦几人干脆躲在马车上不下来，一定是费力罗告诉了他们什么。

　　安格往安妮身边靠了靠，她还是忍不住问到：“这些人也是冒险者吗？”

　　“不是，她们就是普通人。”安妮告诉她，“等你进了女校就知道了。”

　　“安妮，临城为什么有那么多女城主？”安格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除了冒险者公会，她还没有见过女性掌权者。王太后据说控制着国王，花之国所有法令颁布都需要玛戈王太后同意才行，那是因为只有王太后能够让国王胡安签字，花之国任何议案文书都要国王签字之后才能下发执行。哪怕王太后能够命令国王，她在执政院依然没有座位，执政院没有一个女人，她只能坐在执政院旁边的房间里，打开一个小窗听里面的人说话。

　　“这个啊，”安妮枕着胳膊，她也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只是告诉她：“你跟着扎拉好好看着，把所有问题记下来，等到了女校，去问老师，女校的老师都是杰出的政治家，她们比执政院的执政官还要精通政治，也更精通民事。”

　　“安妮，你也不知道吗？”安格发现安妮最近很少回答她的问题，总是叫她不停地听和看。自从进入雪域之后，安妮几乎没有拿过主意，她全部由着他们几个冒险者侍从商量着办。

　　“安格，我知道的和你知道的不是一回事。”安妮坐了起来，她越来越犹豫，她不知道是要把安格带进她的世界，还是由着安格自己去摸索这个世界。她叹了一口说：“安格，你要学着自己长大。”

　　“安妮，你要离开我吗？”安格忍不住抱着安妮的胳膊，她小声嘟囔：“我不能一个人去冒险，也不能一个人生活。”

　　“傻瓜，我说了不会离开你的。你要想好将来你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成为什么样的人。”安妮揉揉她的脑袋，“你是普通人，不需要像我一样到处冒险，居无定所。将来你还可以嫁人，生好几个小娃娃，叫我安妮奶奶。”

　　“安妮，我想成为和你一样能够让人依靠的人。”安格的眼睛亮闪闪的，比天上最明亮的星星还要亮，安妮忍不住抱住她。安格知道，等她成为冒险队长，就可以有自己的侍从，她早就想好了，她要把那些像她一样挨打的孩子从父母手里抢过来。

　　“你们俩，要不要下来吃点东西？”扎拉举着一只烤兔子问。她刚刚和薇拉跑出去打了几只兔子，还点了火堆，火堆上烤兔子正在滴油，薇拉和阿尔瓦几人围着火堆小声谈笑，费力罗也从马车上下来，扯过一只兔子腿咬着吃。

　　“这里很多兔子吗？”安格坐到车板边上，两条腿在车板下晃荡，兔子肉特别嫩，她忍不住咬了一口又一口：“我从来不知道兔子肉这么好吃。”

　　“明天我再给你烤，这一路我们只能吃兔子。”扎拉扯下一只兔子腿咬着。

　　“我们——”安格想说，他们有行政令，一路可以补充食物。她想到安妮说接下来的行程由扎拉安排，忍不住问扎拉：“为什么一直吃兔子啊？”

　　“兔子最会打洞，它们吃起庄稼啦可厉害了。”扎拉咬着兔子肉，“每年秋天，我们都要组织人手出来打兔子，兔子皮虽然小，存多了也有不少用处。”

　　安格总算知道她们为什么一路上总是吃兔子了，从临城17到卫城17之间没有一个村庄和行人，安格从来没有如此长的时间行走在如此荒凉的地方。一开始还有收割燕麦和放牧的人群，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一大片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天气也开始变得干燥，草叶枯黄，一些特别巨大的树木顶着一树冠或红或黄的叶子，像一个个加冕的国王。

　　牛车走得慢，费力罗带着奥尼尔走得更慢，安妮和安格走在最后面，安格又开始跟着奥尼尔辨认草药，有时候费力罗看到一头羊吃某种没有见过的草，他就会将草挖出来，如果有草籽也会捋下来。花之国治病一半靠放血，一半靠吃药，药材里面一多半是草药，以前还有很多矿石入药，两百年前，高山被天降陨石砸平，很多矿石失去了踪影，草药成为最重要的药材来源。

　　扎拉一会走在队伍前面，一会等候在路边，看所有人通过。阿尔瓦和奥兰老老实实在前面牵着牛车，这里只有一条道路，不会迷路。扎拉很喜欢薇拉，她经常拉着薇拉比试力气，特别是知道薇拉才十三岁，恨不得把薇拉栓在身上，整天给薇拉讲临城17如何如何好，想让薇拉留下来。薇拉被扎拉歪缠得没办法，只能一再对她说：“我去哪里都是由阿尔梅妮亚大人决定的。”

　　这一天，扎拉留在最后，等待安格和奥尼尔归队，最近扎拉总是观察费力罗，这个老头总是捧回奇奇怪怪的药草，上面还有泥巴团，自己宁愿不喝水，也要把水囊里的水小心倒出来湿润这些养着野草的泥巴团，就像农校那些研究员。

　　“安格，你告诉我，费力罗是干什么的？”扎拉总觉得她被费力罗骗了。

　　“他，他也是冒险者的，和安妮一眼是我们的老师。”安格不敢说她辨认草药和熬制药膏的知识是跟费力罗学的，冒险者和临城17之间的关系有些奇怪，听扎拉说，她不喜欢冒险者，看特蕾莎和安妮的样子，她们又像好朋友。费力罗一早警告他们，不许说他是医生，更不能说他是冒险者公会的医生，谁敢露口风，他就喂谁哑药。

　　“冒险者真是什么都要，连羊吃过的草根也不放过。”扎拉咂咂嘴吧，不知道相信安格的话没有。

　　“扎拉，这里为什么没有人？”安格参观过临城17的房子，大部分是小木屋，一个人只有很小一块地方。

　　“这里会有沙里人。”扎拉说完又追问了一句，“你知道沙里人是什么吗？”

　　“我看过卫城的留影石。”安格想起她曾经看过的留影石，黑乎乎的城墙下有巨大的人，他们会用蛮力破坏城市里的一切。所有冒险者侍从都看过卫城的留影石，他们并不觉得害怕，他们更好奇沙里人是怎么长那么大的，沙里人的薄弱点在哪里。安格知道沙里人薄弱处在哪里，沙里人的耳朵是最容易攻破的地方。但是由于沙里人太过高大，一个沙里人几乎有两个花之国人高，很少有人能够够得着沙里人的耳朵。

　　“沙里人是吃人的。”扎拉吓唬她，“一个沙里人能吃几十个人。”

　　安格吓得往后缩了缩，很快她反应过来：“前面还有卫城，我没有听说过沙里人攻破临城。”

　　“你知道得还挺多的嘛！”扎拉摇晃着脑袋，“有没有兴趣到卫城去做城主？”

　　“我才十六呢。”安格有些不好意思，“再说我也不会做城主。”安格从来没有见过女人做城主，红日城除了女冒险者，一个女家主也没有。安格更没有想过她去做一个城主，她不知道城主要做什么，同样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在红日城在冒险者公会那么努力的学习，只是为了陪伴安妮出去冒险，可是安格从来不明白冒险是为了什么。

　　“不会就学呗，谁是天生就会的。”扎拉不在乎地说，“你都是冒险者了，还会怕几个沙里人？”

　　“我才是实习冒险者呢，而且我的武力并不强，这一次通过测试完全是运气。”安格有些不好意思，她听说她坚持要带回去的矿石有很大作用，具体她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她只是运气比别人好了那么一点点。

　　“运气啊，那可是非常难得的一种实力。”扎拉有些羡慕地看着她，长吁了一口气说：“我好几次考试离五分就差那么一点点，看来我的运气不怎么好。”

　　“你一定会通过考试的。”安格安慰她，这一路他们这么多人全靠扎拉打猎，安妮再次恢复在雪域中的状态什么也不管。安格很认真地对她说：“你看你什么都会，一定能通过考试的。”这次跟着安妮一起过来的押送人员已经全部离开，那些人员有来自红日城城主府的。现在只剩下两个来自德里克王室的监察官，他们回去还要汇报沿途看到的一切。自从出了红日城，他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对他们礼遇有加，有些镇长还会送出老远，就怕他们在考核等级上面写上一个“次等”。扎拉一点也不怕他们，她负责打猎，同样她负责分发食物，有时候车上的女人和孩子还能得到比监察官更多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