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王后》月照水

55、流放（4）

　　红日城押送流放人员的护卫队到这里就算完成任务，流放人员如何分配，留在临城还是卫城都由安妮决定。空下来的一辆马车和十来匹马全部换下来，这些是红日城城主的财产，交由护卫队带回去。

　　扎拉将一辆辆囚车拉车的马换上健壮的牛，最后两辆带棚马车难住了扎拉。她一把扯开车帘，里面是阿尔瓦几人，再扯开后面的车帘，上面是奥尼尔的一车草药。

　　“你们是什么人？”扎拉摸摸下巴，这几个人不是罪犯，他们通过了城门口护卫的检查。扎拉转头看着正和安妮勾肩搭背低声说话的特蕾莎，转个身招手叫来一个小女孩：“你去叫——”费力罗从车里探出头来：“小姑娘，你过来，我给你一个好东西。”扎拉松开手，她看看头发花白的费力罗：“你是医生？”

　　“我是考核人员，这里只有一个医药学徒，跟着安妮过来收集草药的。”费力罗拿出一把星星递给扎拉，气定神闲地说：“认识这个吧？”

　　“你们不能从临城卫城挑孩子走。”扎拉拿起一个星星反复观看，这种东西她只在女校史料楼见过，冒险者可以凭借这些星星带走他们看中的人。

　　“我知道，你看我不是没下车嘛。”

　　“谁是医药学徒？”扎拉把星星还给费力罗，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从阿尔瓦几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薇拉身上：“是你？”扎拉心想，临城正缺少女医师，把这个女孩子留下来也不错。

　　“是我。”奥尼尔从后面一辆车下来，慢吞吞地走过来，他就知道费力罗的法子不管用。

　　“是你啊。”扎拉看着黑头发奥尼尔走到她身前，他身上的确带着一股药香味。扎拉转过头，特蕾莎依然在和那个红头发女人说话，仿佛看不到这边的状况。扎拉摸摸脑袋：“你们知道临城是不许进出的吧？”

　　“那是在没有通行证的情况下。”奥尼尔慢吞吞往外掏证件，他们肯定是带着通行证过来的，扎拉吓不到他。

　　“这些药——草料呢，是准备给马吃的？牛可吃不了这些。”扎拉慢吞吞检查奥尼尔递过来的证件，他的确是医药学徒，另外几个是初级冒险者，跟着安妮去德里克长城实习的。最后还有两个监察官，他们来自德里克王室，那几个留在临城17的女人，他们不仅登记了姓名，还反复向安妮确认这些人要留在临城17，而不是送去卫城。扎拉盯着两名王室官员看了好几眼，没有搭理他们。

　　“你要留下就留下吧，你们果真跟传说的一样，蝗虫过境也要留下两个翅膀。”奥尼尔又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扎拉，“这里面登记了药材的药性和用法。”

　　扎拉喜滋滋得接过去，吩咐人将车里的草药搬下去，现在她跟在奥尼尔身后：“你会治病吗？城里有人生病了，你能不能去看看？”

　　奥尼尔严肃地瞪着扎拉：“你知道我还没有取得医师资格，临城17有自己的医生。”

　　“好啦，好啦，不要生气。”扎拉不以为意，她看着车上的药草全部搬走，才挥挥手放行。

　　安妮一行人在红日西沉的时候离开临城17。囚车换成牛拉，走得特别慢，好在这里只有一条泛白的道路，没有牛车迷路，也没有牛车掉队。费力罗赶着马车走在最前面，奥尼尔的空马车紧随其后。阿尔瓦、奥兰和薇拉围在拉车的公牛身边，好奇地看着牛鼻环，伸手进去检查鼻子里有没有伤口，强壮的公牛对着他们打了一个喷嚏。

　　“咦，好臭。”奥兰嫌弃地避开去，他将牛绳递给阿尔瓦：“我到后面去。”阿尔瓦牵着第一头牛车往前走，后面的牛虽然不是时两口路边的草，还是跟上了头牛的脚步，车队缓慢向前，离开了临城17。

　　安妮和安格在最后，她们看着最后一匹马换成牛，红日城护卫队接过马，算是和安妮彻底完成交接。他们留下了那辆空囚车，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临城17，仿佛后面有人拿着鞭子在赶他们。

　　“瞧瞧，这是咱们临城唯一的豪华马车。”扎拉拍着一副空车架子，对安妮和安格炫耀：“来，上车。”

　　从红日城一路走来，安妮他们避开了星城和麦城，一直绕道城外，经过的只有小镇和村庄。他们露宿野外，一路行来，有良田有鲜花，安稳平和。安妮带着安格从另一个城门离开临城17，他们看到牧人赶着牛群和羊群在落日前回到临城17，那些围绕着城墙搭建的牛棚和羊圈漫无边际。

　　“安妮，这里好多牛羊啊。”安格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牛羊，黑色的耕牛和花白的奶牛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小羊跟在羊妈妈身后咩咩叫，偶尔还会响起哞哞牛鸣。

　　“这是我们临城17和卫城17的财产。”扎拉掏空了马车上的存货，接下来一路跟在安妮和安格身边。她指着余晖里越来越多的牛羊说：“在我们临城，牛羊肉管够。”她捏捏安格细长的胳膊有些嫌弃地说，“你一定是肉吃得太少了，多吃肉才能长得壮。”

　　安格往旁边躲了躲，她很少遇到这样自来熟的人，怪不得阿尔瓦几个全部缩在马车里不下来，连薇拉也不像以往一样跟在安妮和安格身后问个不停。安妮笑着看着车上两个人，她下了马，也坐上了临城17最豪华的马车——一个只有光秃秃平板的车辆，这辆车还需要用安妮的马拉着。她坐到扎拉的旁边问：“你多大了，在女校担任什么职务？”

　　“大人？”扎拉挠挠脑袋试探地问了一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扎拉，今年二十了，我还没有毕业，已经在城主府实习，特蕾莎大人是我的队长。”

　　“我叫安妮。”安妮笑了一下接着问，“你怎么二十还没有毕业？”

　　“我，”扎拉难得腼腆地笑了一下，她挠挠头说：“我花太多时间在城防卫队了，特蕾莎队长要求我将每门科业都修到五个学分，这太难了。”

　　“我记得三个学分就可以毕业了，你怎么要修五个学分？”安妮打量着扎拉，她有一头利落的短发，圆溜溜明亮的眼睛，手里挥舞着鞭子，没有一下是落在马屁股上的，控制力不错。

　　“要想进城主府工作必须要修五个学分。”扎拉转过头看了安妮一眼，她试探着问：“大人很久没有来过临城17了吧？这个规矩执行好久了。”

　　“嗯，我第一次来临城17。”安妮继续点头。

　　“第一次？”扎拉怪叫起来，“我看特蕾莎队长明明就认识你。”

　　“是，特蕾莎去红日城是我接待的。”

　　“大人你是从红日城过来的？”扎拉惊讶地看着安妮和安格，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怪不得他们都叫你大人，红日城只有大人多。”

　　“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安妮摸摸她的脑袋，黑头发就是柔软。她笑着说：“这是安格，将要进临城女校进修，你给她讲讲女校吧。”

　　“你也是从红日城来的？”扎拉穿着棕色的皮甲，她看着安格和安妮一样的衬衫说：“夜里天气会变得很凉，你要穿皮衣才好。”

　　安格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淘气地说：“我是从雪域过来的。”

　　“雪域啊，你们穿着这些去雪域？我说错了，你们的身体可真不是一般的身体。”扎拉又怪叫了一声，她伸手拉着安格身上的衬衫好奇地凑上去看了又看，确认就是普通的衬衫：“你们都是冒险者对不对？快告诉我，你的血脉是什么？”

　　安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位扎拉也太好骗了。她笑着说：“当然不是啦，我是因为天热才穿的衬衫。雪域全是冰，要一直穿着羊毛衫才行。”

　　“羊毛衫是暖和，但是我们这里天气太热，几乎没什么机会穿羊毛衫。”扎拉摸着安格身上的衬衫羡慕地说，“我倒是想穿衬衫呢，衬衫要比皮甲凉快很多，就是太不结实了。”

　　“女校是什么样子啊？”安格看得出来扎拉武力很好，她和薇拉一样是皮甲爱好者，衬衫经不住几个来回就会被她们穿坏。

　　“女校啊，考试特别多。”扎拉叹了一口气，她看着暮色渐深，转头问安妮：“大人，我们什么时候扎营。”

　　“你知道哪里适合扎营？”

　　“前面吧，前面有一块燕麦地刚刚采收，地面才烧过，平坦得很。”扎拉指着前方一块灌木丛说。她躺倒车板上，扭头看着押送人员的车厢还有个顶又羡慕地说：“他们的车厢也比我们的好，临城17所有的车只有一个车板，豪华马车是这个，豪华牛车也是这个。”

　　安格躺在车板上，脑袋枕在安妮的腿上，她摸着身下光秃秃的一块车板咯咯笑着：“等你有空去红日城看看，那才叫豪华马车，这个连囚车都不如。”

　　“红日城啊，我这辈子是没机会了。”扎拉扭过头看着安格，“我要是生个孩子送去红日城，你帮我照看好不好？”

　　安格被扎拉的问话说得一愣，她拧过头看看安妮又看看扎拉才说：“好，我会好好照看你的孩子，让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成为好朋友。”

　　“你才多大啊，有十五岁了吗？就想着生孩子？”扎拉稀奇地看着她，“老实说，你是不是有相中的了？”

　　安妮听了扎拉的问话也紧盯着安格，安格莫名其妙地问：“我已经十六啦！什么是相中的？”

　　“哎，你还是小孩子呢。”扎拉转过头，“我忘了你回来还要去女校学习的。”

　　安格看看扎拉又看看安妮还是问道：“女校要学一些什么啊？”

　　“女校啊，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掌得了家管得了城，什么都可以学。”扎拉问她，“你以前上过学吗？”

　　“没有，我只认得几个字和一些草药。”安格不知道学校什么样，厅堂她是去过，厨房也去过，但是从来没有在那里干过活。

　　“没关系，”扎拉安慰她，“你先去基础班学两年，再到各部听听课就行了，进修生没有毕业证书，你不用担心考试的事。”

　　安格转头看看安妮又转回了头：“我不怕考试，今天我刚刚通过冒险者测试，现在已经是一个实习冒险队长了了，不是初级冒险者。”

　　“你是冒险者？！”扎拉盯住她看了一会又转过了头，“我不喜欢冒险者。”

　　“啊？”安格嘴巴张了张，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放心，比起冒险者，我更不喜欢贵族。”扎拉拍拍安格的肩膀，她厌恶地看着阿尔维的囚车，这些贵族才应该是沙里人的口粮。红日城过来的人太天真，哪怕是冒险者也带着一股不经世事的天真，扎拉转过头去盯着渐渐下沉的红日，晚霞漫天，明明是同一片灿烂云霞，下面生活着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