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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无限流副本世界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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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斯出生在“恒昼之镇”——
一座被教会誉为“太阳最偏爱”的滨城。
那里一年三季花团锦簇,冬季却被锁进古历残页;
人们用黄金妆点太阳神像,却用忌讳与咒骂把冬天塑造成饥饿、瘟灾与死亡的代名。
就在这样一个被刻意遗忘的寒冬,塞拉斯提前两个月来到人世。
产房内,烛火噼啪,母亲嘶喊声戛然而止——因为她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红润婴啼,而是一团雪:
白发、白眸、白眉,皮肤薄得能映出淡青血管,像极北冰原上才被敲下的新冰。
那一瞬,她以为是冬天破墙而入,惊惧与失血同时攫住心脏,还没为新生儿哼一句摇篮曲,便昏死过去,再没醒来。
窗外飘着小雪,镇民说这是“不祥之白”。
果然,产妇在第三日咽气,于是所有悲恸与怒火找到出口
——那个孩子。
父亲抱着襁褓,像抱着一块冰:它害死他的妻子,也害他成为镇民口中的“被冬天吻过的鳏夫”。
律文禁止弃婴,却允许“净化”。
于是,在母亲葬礼同一天的黄昏,父亲把襁褓塞进教会马车,转身关紧家门——仿佛把冬天连同丧妻之痛,一并上交。
教会收下了“白色冬季”,也收下了镇民对寒冷的恐惧。
他们给婴儿起名塞拉斯——古语意为“净化之雪”,却从未让他踏上教堂正殿的阶梯。
他被安置在地下回廊尽头的偏室,石窗高悬,透进的光线被彩色玻璃滤成柔雾,像被稀释的晨曦
——恰好够他看清经文,又不会灼痛那双惧光的白眸。
每天清晨,当钟声第一下回荡,他已跪在祭坛侧室的阴影里。
双手合十,银发垂落,声音轻却坚定,像雪下暗泉。
太阳于他是一种遥远的慈悲,他贪恋那份“公平”——
无论贵贱,皆得温暖;
无论冬夏,植物皆向阳。
于是,他把这份贪恋写进祷告,也写进修行。
十岁那年的严冬至寒,地窖储粮见底。
塞拉斯偷偷把一粒麦种放在掌心,闭眼低诵——绿芽破壳、抽穗、结籽,只在一息之间。
那株金黄的麦穗被呈上餐桌时,神父们第一次用看“圣器”的目光看他:
原来这孩子的白,不是冬之诅咒,而是春之先兆。
消息像风穿过石廊。
镇上饥民被秘密邀请,排成蜿蜒长队,在教堂后院领走“冬日麦”。
他们不再高喊“白色恶魔”,而是低头称呼“神迹”。
塞拉斯站在阴影里,听他们念诵自己的名字,像念诵太阳——
那一刻,他相信虔诚真能换来生机。
年复一年,偏室变成温室,石槽里四季稻麦轮作;他的祷告声与植物破土声同步。
神父为他加披白袍,领口绣金线太阳,却从不让他站在正殿中央——
“光太强,你会灼烧。”
他们这样解释,也把“祭司”头衔悄悄系在他颈上,像系一条既荣耀又勒骨的锁链。
于是,小镇继续歌颂太阳,只在冬天想起那抹银白——他藏在阴影里,用被惧怕的颜色,替他们留住生机。
安宁的日子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河,缓慢、柔软,几乎听不见水声。
塞拉斯在河底行走,以为那就是永恒。
他习惯了清晨阴影里的祷告,习惯了麦粒在掌心发芽的轻痒,习惯了人们低头领粮时那句低不可闻的“谢谢祭司”。
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也许真的是幸运儿——被太阳允许在暗处发光,用异于常人的白,替小镇留住四季之外的春。
他把“幸运”两个字写进日记,夹在经书最中间的一页;又在地下温室的石柱上刻下一行小字:
“只要虔诚,冬天也会发芽。”
字迹刚劲,像一条不肯弯曲的藤蔓,紧紧缠住他对未来的乐观。
然而,命运喜欢先让人习惯暖,再掀起寒。
当塞拉斯第一次在白夜里睡到天亮,当他在梦里看见自己站在阳光下而不被灼痛,当他开始想象“也许明年可以走到地面参加晨祷”
——那场大雪,已悄悄在云层深处酝酿。
上天从未偏爱过异类,它只是暂时借给他一束光,
好让之后的黑暗,显得更彻底。
那场雪来得比预言更早、更狠。
百年一遇的寒流卷过海湾,厚重的雪被像铅盖压向小镇,麦仓见底,连教堂钟楼都被埋去半截。
饥寒交迫的人们挤在广场上,听风雪在头顶咆哮,也听自己胸腔里恐惧的回声
——他们需要一只替罪羊,需要一场可以指责的“神意”。
于是,目光不约而同转向教堂侧门——那抹从未踏足阳光下的银白。
“白发白眸,生来夺母生机!”
“太阳信徒却见不得阳光,这是亵渎!”
“他坐上祭司之位,上天降下大雪,只为惩罚我们的容忍!”
一句比一句高亢,一句比一句正义。
恐惧与饥饿是最好的发酵剂,把昔日“神迹”碾成“灾厄”,把敬畏熬成仇恨。
有人朝侧门扔石块,有人举起空粮袋,要求“把春天还给人间”。
神父们关上石窗,隔绝了广场上的怒吼,也隔绝了塞拉斯的眼。
少年跪在阴影里,听见自己名字被钉上“祸端”的标签,听见曾经受他麦穗的人高喊“烧死异类”。
他抬手触碰自己的白发——那颜色与窗外的雪一模一样,却再不是“神迹”的象征,而成了“死亡”的旗帜。
雪继续落,掩埋庄稼,也掩埋最后一丝宽容。
在一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太阳躲了起来。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小镇连同最后的喘息一并焖住。
没有阳光,连呼吸都带着湿冷的铁锈味;空粮袋被风撕扯,发出饥饿的嚎叫。
人们举着火把,踩着积雪,把塞拉斯从地下拖出。
白袍沾满泥与冰屑,银发被粗鲁地揪扯,像拖拽一条被冻僵的蛇。
没人听他开口,也没人愿意看那双白眸
——它们反射不出阳光,只能映出自己扭曲的脸。
火刑架立在广场中央,木柴浸过油,火舌蹿得比教堂尖顶还高。
铁链缠上他手腕的一刻,雪停了,风却更锋利,把火焰吹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人群最后的忍耐。
火把被抛入柴堆。
“嗤——”
白发最先着火,像雪被泼上滚油,瞬间卷成灰烬;
白袍紧随其后,火舌沿衣角攀爬,将金线太阳纹烙成焦黑。
皮肤在高温下起泡、裂开,白浆未及渗出已被蒸干,只剩一层层炭化的黑壳。
塞拉斯在火心里仰头,声音被灼得嘶哑:
“我……只是想带来生机……”
尾音被火啸掐断。
人们后退半步,却不是因为怜悯,而是怕被火星溅到
——他们眼里跳动的,仍是那团名叫“恐惧”的火。
火继续烧,银发化灰,白袍化灰,连最后一丝挣扎也化灰。
广场重归寂静,只剩木柴“噼啪”作响,像替谁数着心跳,直到心跳归零。
人们正要散去,忽听“扑通”
——仿佛巨兽心脏在灰烬里重启。
灰烬之上,风卷着余火像垂死的红蝶。
焦黑刑架“咔啦”断裂,却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噗”从炭渣深处传出——仿佛种子顶破种壳。
一点翠绿,在赤红废墟中央悄然冒头。
它舒展成细丝,沿着焦土缝隙疯狂蔓延,像被压抑百年的根脉终于找到出口。
火星尚未熄灭,藤蔓却借火为催化剂:高温蒸开细胞壁,痛苦化作生长激素,一节节膨胀、拔高、交织。
短短几次呼吸,焦黑尸骸被绿意覆盖
——那不是复苏,是侵占。
“哗啦——”
整片废墟同时翻涌。
藤蔓绞碎焦骨,缠住尚未冷却的铁链,把灰烬与血肉搅拌成肥沃的泥浆。
中心处,植物盘旋上升,编织出人形轮廓——
银发先被吐出,却不再是柔软的雪丝,而是泛着冷光的硬羽,根根竖立,如冰棱缀满 scalp。
接着是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由无数细小叶片拼合而成,叶脉里流动淡绿荧光。
塞拉斯睁眼,白眸化作两轮冷冽的冰轮,没有瞳孔,却映出整片火场的倒影。
他缓缓抬手——动作优雅得像在指挥圣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下一瞬,整个广场响起整齐的“扑通”声:镇民双膝跪地,瞳孔失去焦距,精神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
“太阳拒绝了我,”
塞拉斯低语,声音却回荡在每个人的颅腔,“那就由我来成为太阳。”
他指尖轻点,所及之处,空气里响起密集的“簌簌”声:
镇口的老橡树率先背叛季节,枝条疯长成矛,洞穿屋顶;
麦田里残存的麦秆拔地而起,穗头化作火把,被风甩向屋檐;
藤蔓爬上钟楼,绞碎钟面,再顺着齿轮钻入机括,把整口铜钟变成巨大的火盆,轰然坠落。
植物缠住烛台、推翻油炉、撬开酒窖,把火焰送到每一个曾被祈祷过的角落。
燃烧的房屋像被无形之手推到的多米诺骨牌,一条火街迅速蔓延成火海。
镇民在尖叫,却逃不出精神藤蔓的围剿——绿丝穿透影,缠绕脚踝,把他们固定在原地,成为火柱的底座。
房屋、谷仓、钟楼——凡有可燃之处皆被火舌舔舐,火浪高达数丈,却诡异地不向外蔓延,只在镇内循环燃烧,像一座巨大的熔炉,把恐惧、饥饿、愤怒通通炼成灰烬。
当最后一栋民居轰然倒塌,藤蔓骤然收紧,火舌被连根拔起,化作一圈赤红光晕,以教堂为中心静静燃烧。
塞拉斯赤足踏火而行,银发在热浪里狂舞,像一面倒挂的冬旗。
所过之处,火焰自动让出圆形空地,露出焦黑土地;
他走过,土地立刻泛绿,嫩芽破土,转瞬又被火舌舔回灰烬
——生与灭,在他脚下循环成圆,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冬与春。
塞拉斯走入中殿,跪在废墟与灰烬中央,双手插入焦土,像插入一颗死去的心脏。
精神力顺着根系往下灌——
炭粒重新聚合,断壁拔地而起,穹顶在夜空下重塑成苍白圆拱;
彩色玻璃被替换成银白水晶,折射冷月;
祭坛自行升起,池水从地下涌出,呈现深不见底的幽绿。
从此,小镇在地图上消失,代之以“圣尔斯教堂”
——一座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炉。
塞拉斯坐在高背石座上,银发无风自扬,白眸俯瞰每一个踏入领域的异乡人。
火焰仍在广场地底燃烧,却不再为取暖,只为提醒:
这里,冬天永不结束,
而太阳,永远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