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秋风，晚来渡》枯坐忘尘

35、傀儡人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寨中奇怪的雾已经慢慢褪去，天空依旧灰蒙蒙。

　　慕晚秋第一个起身，她准备问孙苏荷是否需要用早膳，来到她房前抬手轻叩门板：“苏荷姐姐？起身了吗？”

　　门内无人应答。

　　慕晚秋又叩了叩，手上加了力道，再次询问：“苏荷姐姐？”

　　依旧一片死寂。

　　她试着推了推门，门竟“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一进房内，床铺凌乱，孙苏荷却未在。那随身的包袱还在凳子上。

　　慕晚秋的心头预感不妙。

　　“苏荷姐姐！”她唤了一声，转身冲出房门。

　　同样，另外一间房门也是虚掩着，钟灵也不在里面，她的佩剑还靠在床头，静静地垂着地面。

　　“苏荷姐姐！钟姑娘！你们在哪？！”慕晚秋自楼上一路找至楼下，再奔向后厨查看，仍不见半个人影。

　　“晚秋，发生何事？”李离风闻声而出，他手拿着白玉笛从楼梯上下来。

　　紧接着，沈墨的房门“砰”地打开，他已持剑在手，同样询问道：“怎么了？”

　　阿竹听到动静后也是匆忙起身：“慕姐姐，出什么事了？”

　　“苏荷姐姐和钟姑娘不见了，她们的东西还在...”慕晚秋站在厅堂望向大家，“掌柜的和店小二也不见踪影。”

　　“难道是他们二人把孙姐姐和钟姑娘掳走了？”阿竹问。

　　四人迅速将来生馆内的每一间客房搜了个遍，连柴房都搜遍了，却依旧寻不到人影。

　　昨日那透着古怪的掌柜清宁，和那个面色苍白的店小二，也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四人走出客栈，寨中街道白日也是空无一人，与掌柜清宁所言完全不同，寨子里并非仅有少数老人，夜晚的宁静也不是因为大家都早早休息了。

　　他们如今只能去挨家挨户敲门，试图能找到一个活人！

　　刚一推开那杂货铺的木门，屋内景象让四人同时屏息—积尘寸厚，蛛网密布，梁上垂下灰絮，桌椅残缺不全。这绝非有人会在此做生意。

　　不远处，那座门前挂着红灯笼的“宅院”，今日与昨日不同，大门是敞开的，门上还贴着“囍”字，就是边缘卷起，像是贴了很久。

　　李离风与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沈墨握紧剑柄，李离风则抽出白玉笛横在身前。

　　阿竹和慕晚秋跟在身后，四人走向那座宅院。

　　踏进院门后，里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客厅门廊下挂着红绸，那些红绸的系法—不是寻常的喜庆结，而是一种扭曲的环扣，像是某种符咒的纹样。

　　院内竟摆满了七、八张桌椅。

　　桌上摆放着碗碟，碟中盛着食物：整鸡、整鸭、红烧肉、各色不同的糕点。但这些食物早已腐败，肉生出灰绿色的霉斑，甚至干缩发黑，糕点表面爬满白色菌丝。

　　碗碟边缘还裂开了口子，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摆放已久。

　　“这家人以前是有人在此成亲。”沈墨低声道，用剑尖微微抬起，拨了一下上面的灰尘。

　　话音未落，后厅内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从后面走出。她脚步僵硬，走的却十分沉稳。

　　红嫁衣的绣工精致，还绣着牡丹花。

　　新娘身旁，跟着一人—正是钟灵。

　　钟灵穿着她自己的衣服，但神情木讷，眼神只一味看着前方的新娘，对院中四人视若无睹。

　　“钟姑娘！”慕晚秋冲上前去，在钟灵面前挥手，“你怎么在这？苏荷姐姐呢？”

　　钟灵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未转动一下。

　　阿竹也跟上来，轻轻摇晃她的手臂：“钟姑娘！”

　　任凭阿竹摇晃，钟灵身体只是随着力道摆动，像一具提线木偶。

　　李离风和沈墨快步上前，沈墨伸手，一把掀开新娘的红盖头。

　　盖头下，是孙苏荷。她眼神迷离，脸上敷着装扮的脂粉，看着样子应该是被人故意打扮的。

　　“苏荷姐姐！”慕晚秋再次喊向她。

　　“她们应是被人下了蛊，暂时失了神志。”李离风仔细察看孙苏荷和钟灵的眼睑，沉声道“她们瞳孔涣散，脉象紊乱，是控心蛊一类的手段。”

　　慕晚秋：“那怎么办？”

　　“目前只能瞧瞧这个捣鬼的人究竟是要干什么了，你也别太着急，她们性命应该无碍。”沈墨环顾四周，安抚着慕晚秋此时焦虑的心绪。

　　孙苏荷穿着新娘子的衣服，直直站在高堂中央，如同等待拜堂的人偶。钟灵杵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

　　阿竹疑惑道：“风哥哥，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是想拉着孙姐姐拜堂？可是新郎是哪位？”

　　高堂上摆着两张太师椅，椅子上放着奇怪的人偶。

　　李离风暂时也不知道此人的用意，面对阿竹的疑问，只是轻轻摇头：“眼下，也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但既将她们摆在此处，定有图谋。阿竹，你和晚秋先在这边守着她们二人，切莫轻举妄动。我和沈墨去寻那掌柜和店小二。”

　　他转向慕晚秋，语气放缓：“我知道你担心，但此刻务必冷静。你和阿竹相互照应，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分开。若有不妥，立即发信号。”

　　慕晚秋看向他点头：“我明白，你们…小心。”

　　李离风看了阿竹和慕晚秋一眼后，便与沈墨离开此处去外面寻找线索。

　　李离风和沈墨一去便是半日。

　　慕晚秋和阿竹守在厅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孙苏荷和钟灵始终不吃不喝，不动不言。偶尔，她们两人的眼皮会轻微颤动，过后又如雕塑一般。

　　门外天色渐暗，寨中依旧死寂。路上没有行人，没有炊烟，甚至没有其他动物的声响。

　　夜幕彻底降临时，那奇怪的琴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琴声比昨夜更加清晰，旋律更加凄凉。音调忽高忽低，如泣如诉，在空寨中回荡，仿佛无数冤魂的合唱。

　　琴声响起瞬间，孙苏荷和钟灵的身体像是接收到什么信号一般，同时一震。接着，她们竟缓缓闭上眼睛，身体软倒下去。

　　慕晚秋和阿竹连忙扶住，将她们安放在椅子上。二人呼吸平稳，却陷入深沉的昏睡，无论如何呼唤都不醒。

　　阿竹跑到宅院门口张望着李离风和沈墨是否归来，不曾想到那满月班方向竟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慕姐姐，快来，今夜那戏楼有光！”阿竹指向门外。

　　慕晚秋随即也走到门外，真看到了那屡灯关。

　　恰在此时，李离风和沈墨匆匆赶回。

　　“寨中的房屋基本上都是荒废的。”李离风面色凝重，“但我们发现，这寨中许多房屋看似有人居住，实则是布置出来的假象—连昨日见到的‘行人’，恐怕也……”

　　他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了。

　　“那戏楼今夜亮灯，定是引我们前去。”沈墨道。

　　李离风神情严肃：“阿竹，你留下保护好慕姐姐还有看着她们二人，自己当心点。”

　　阿竹重重点头：“好的，放心吧。”

　　慕晚秋：“我跟你们去….”

　　李离风：“戏楼有危险，你和阿竹还是留在此处，万一苏荷姑娘和钟姑娘醒来，也需要有个照应。”

　　“李兄说的没错，我们两人去看看情况。”沈墨道。

　　二人出了宅院，朝满月班走去。

　　夜色昏暗。满月班戏楼内，烛火点亮四周，戏台之上空无一人，但两侧帷幕无风自动。

　　台下桌椅歪斜，有的翻倒在地，有的缺腿断脚。

　　地上还有模糊不清的血迹，颜色早已干涸发黑。

　　突然，中间幕布剧烈晃动！

　　数道黑影蹒跚而出—竟是六个肢体扭曲的“人”！他们穿着破旧的戏服，头饰歪斜。面色在烛光下泛着死青。关节动作僵硬，每走一步，膝、肘、颈处都扭曲并且发出异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他们直扑而来，速度不快，但步伐沉重，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小心！”李离风厉喝，白玉笛入手，直刺一人胸前。

　　那人毫无反应，再次攻击李离风。

　　李离风发现对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这才明白他们都是活死人，被人控制的傀儡，于是转攻他们的攻关节处。

　　“喀！”一声脆响，白玉笛点碎傀儡膝骨。

　　那傀儡顿时向前扑倒，但倒地瞬间，关节断裂处竟有数只黑色的蛊虫蠕动而出！虫身扁长，多足，头部有两根细须，嘴角露出尖利的小齿。

　　沈墨拔出佩剑，疾刺另外一傀儡心口。剑尖入肉三寸，傀儡仍向前扑。沈墨急退，剑锋横削，斩向傀儡颈部。

　　“铛！”一声，那傀儡的头掉落在地，最终一动不动的站立在面前。他心中亦是惊恐，过去从未遇到过这般场景。

　　“他们的弱点在关节处！”李离风提醒一旁的沈墨，白玉笛连点，又碎一具傀儡的肘关节。

　　那傀儡手臂顿时软垂，但另一手仍抓来。李离风矮身避过，笛如剑刺，直贯其膝。

　　数十只黑蛊虫从倒下的尸体破裂处涌出，蛊虫落地后竟朝他们二人爬来！

　　沈墨见状，用剑一砍，将爬过来的蛊虫斩碎。蛊虫溅出暗绿色汁液，腥臭扑鼻。

　　李离风和沈墨相互配合，将剩下的傀儡一一斩杀。

　　就在他们以为再无其他傀儡时，突然间，七、八具傀儡从二楼直接掉落下来，且数量越来越多，它们不知疼痛，不畏生死，除非彻底破坏关节，方可杀掉这些诡异的尸体。

　　就这样，他们苦战半炷香，最终傀儡全部倒地。

　　戏楼内重归寂静，只余二人粗重的呼吸。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多余具“尸体”，关节处多有黑蛊虫蠕动，有些已被斩碎，汁液污秽一地。

　　“这些并非活人，而是被邪术操控的尸体！”李离风以笛尖挑开一具傀儡的衣领，颈侧可见黑色符文，“以蛊虫控尸，又以符咒固形…好阴毒的手段。”

　　沈墨用剑拨开虫尸，沉声问道：“这寨子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话音未落，二楼忽然传来一声轻微响动。

　　他们同时抬头。

　　只见二楼一间房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隐约可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满是血渍的女子被固定在墙边。数根细铁丝缠绕她的四肢和脖颈，深深勒入皮肉。女子面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光了精血。

　　就在此时，唱戏的音调也响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从寨中某处，而是从来生馆方向传来！琴声喝着唱腔奏响整个满月寨！

　　戏楼内的烛火，忽然同时摇曳，然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