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秋风，晚来渡》枯坐忘尘

34、满月寨

　　慕晚秋一行六人行至一段蜿蜒山道时，不得不勒住了脚步。

　　眼前的官道，被前几日的滂沱大雨冲刷了山体。

　　巨大的山石、断裂的树木阻塞了前行的路，大家此刻显然也无法继续通行。

　　“路被阻断了。”李离风蹲下身，查看了一下泥石的痕迹和斜坡的状况，眉头微蹙，“看这情形，我们只能绕道而行。”

　　沈墨摊开随身携带的简陋地图对着大家说道：“绕路的话……最近的岔道在十里之外，而且看样子也是山路，恐怕更难走。这附近……”他的手指在地图边缘区域划了划，“好像此处有一条小道，但标记不清。”

　　孙苏荷望着被阻断的道路和渐暗的天色，脸上掠过一丝忧色。

　　阿竹则揉了揉走得发酸的小腿，嘟囔道：“天色已晚，总不能露宿野外吧？要不我们就走这条小路。”

　　众人别无选择，只得按照地图上那几乎难以辨认的虚线方向，离开了官道，拐入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径。

　　小径显然久无人行，路面两旁草木众多，枝桠交错，在暮色中投下暗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众人几乎要怀疑是否迷路时，前方地势豁然开朗，一片依着山坳而建的寨落出现在眼前。

　　寨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灰尘覆盖，勉强能认出满月寨三个字。

　　然而，眼前的寨子静得可怕，与其他热闹的山寨完全不同。

　　此时天色已暗，寨中却只有寥寥几处昏暗的灯火，几处虽有微光，这零星散布的灯光，非但无法予人暖意，反倒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

　　踏入寨中唯一一条街道，路面却是凹凸不平的地面，石头缝隙里长满杂草。

　　两旁是参差不齐的屋舍，多是木结构，样式古旧。

　　不远处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

　　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远处，一个穿着好似戏服的中年男子，脚步匆匆地消失在拐角处，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一个飘过的幽魂。

　　另一头，一个戴着斗笠、性别难辨的身影直挺挺地从巷口一闪而过。

　　寨子里仅有的几处明显亮着灯火的地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处是挂着两盏褪色的红灯笼的二层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同样黯淡的匾额，上面写着来生馆三字，看样式似乎是间客栈。

　　对面是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板半掩，货架上零星摆着些瓶罐布匹，颜色晦暗，看不真切，柜台后似乎也空无一人。

　　再走十来步旁边则是一栋稍大、门面雕花却已剥落的楼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满月班，一股甜腻得发闷的脂粉气，从那门缝里幽幽飘出，与寨中死寂的气氛格格不入。

　　更远处，隐约可见一栋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两盏熄灭的红灯笼。

　　“这寨子…怎么阴沉沉的。”阿竹忍不住抱了抱胳膊，目光警惕地看向空荡荡的街道和那几处诡异的灯火，声音压得很低。

　　沈墨也感到一阵不适，但眼看天色已彻底黑透，寨外山路更不可行，只得指向那唯一像是客栈的“来生馆”：“处处透着古怪。但天色已晚，别无选择，不如就在那间客栈借宿一宿？至少能睡个觉。”

　　众人没有异议，朝着来生馆走去。红灯笼透出的光晕昏黄黯淡，勉强照亮楼馆大门的地面。

　　推开木门，馆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厅堂里只点着几盏油灯，灯光被木门推开的微风吹到摇曳起来，将走进来的人影拉得变长，投在老旧的墙壁上。

　　里面的桌椅倒是擦拭得还算干净。整个厅堂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有人吗？”慕晚秋试探着朝里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引起轻微的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一阵迟缓的脚步声从通往后方厨房的阴暗走廊里传来。

　　不多时，一个身影无声地挪了出来。

　　那是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店小二，面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些发青，五官呆板，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走路时左腿似乎不太灵便。

　　他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客官…是要住店吗？”

　　“我们途经此地，天色已黑，劳烦给我们安排六间客房。”沈墨上前一步，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

　　店小二还未答话，一个轻柔婉转的女声从楼上传来：“哎哟，各位客官大驾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她穿着素色衣裙，裙摆曳地，行动间几乎也是无声。面容清秀，嘴角含着一抹温婉的笑意，简单地盘了个发髻。她下楼时，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腰间，姿态绰约。

　　正是掌柜清宁。

　　“小店简陋，难得有客至，望勿嫌弃。”清宁走到近前，目光在六人脸上掠过，尤其在慕晚秋、孙苏荷和钟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意不变，“刚刚在楼上打扫房间，未来得及迎接，怠慢了。”

　　“掌柜的客气了。”李离风颔首，目光平静地看向清宁，状似无意地问道，“敢问掌柜，这寨子为何如此…空旷寂静？似乎人气不旺。”

　　清宁眼帘微微下垂，叹息一声，语气轻柔却平淡：“客官有所不知。早些年，这边靠着一条商道，也算热闹过。后来因为改道，我们这边山野小寨的，来的人更少了，年轻人嘛，这都出去谋生了，寨子就渐渐冷清下来。留下的多是些故土难离的老人，或是…像我们这样无处可去的。天黑得早，大家也就早早歇息了。”她解释得合情合理，但配合着寨中诡异的气氛，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想必还未用饭吧？我让小二去准备些吃食？”清宁转而问道，目光扫过众人。

　　阿竹一听吃饭，正要开口，李离风却已先一步道：“多谢掌柜美意。天色已晚，我们赶路疲惫，想早些安歇，明日还要赶路。只需带我们去客房即可，吃食就不必麻烦了。”

　　清宁闻言，也不坚持，只是温婉一笑：“那也好，客官们早些安歇。”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慕晚秋三人身上，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只是几位姑娘长得如此水灵，夜里最好莫要随意出门。这寨子偏僻，荒郊野外的，若是走散了，可不太好找。”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配上她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和不达眼底的笑意，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店小二默不作声地提起一盏油灯，示意众人往二楼走。

　　李离风落在最后，在经过慕晚秋身边时，声音低沉对着大家说道：“回房后大家关好门，饮食勿用，不要乱走。”

　　慕晚秋、沈墨、孙苏荷、阿竹、钟灵闻言，默默点头。

　　客房果然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放了壶茶水的桌子、一盏油灯，别无他物。

　　慕晚秋谨记李离风的提醒，检查了门窗，又将随身包袱放在枕边，和衣而卧，并未动用房内茶水。

　　子夜时分，寨子死一般的寂静被悄然打破。

　　起初是一缕极细微的琴声，从远处飘来，带着一种勾人心魄的调子。

　　紧接着，一个幽怨的男声唱腔加入了进来。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又模糊。唱词含混不清，辨不出内容，但让听的人感觉凄厉到了极致，透着一股邪异之气。

　　琴声与唱腔纠缠在一起，仿佛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撩拨着听者的心弦与神智。

　　慕晚秋本已躺下休息，那声音传来，却觉得这琴声刺耳，心头厌烦，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她坐起来，试图分辨来源，由于诡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隔壁房间，沈墨闷哼一声。他未曾深睡，此刻被这琴音侵入，顿觉头脑一阵昏沉，神志开始恍惚，仿佛坠入一片混沌的梦境。

　　年龄最小的阿竹因困意来袭，眼皮越来越重，渐渐沉入熟睡中。

　　孙苏荷之前本就心事重重，夜深人静时，杏花坞的惨事、裴叔廖大娘阿萝的面容便不受控制地浮现。这诡谲的琴声混着唱戏声仿佛引子，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悲伤梦境。

　　另一间房内的钟灵，她本是寻亲心切，这充满迷幻的诡音，似乎恰好击中了她内心脆弱之处。她睡梦中喃喃低语：“爹…你在哪里…大哥，你们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家…”仿佛被那声音勾走了魂。

　　而李离风，因自身功力深厚，这怪异的琴声显然对他毫无蛊惑之力。

　　“砰砰砰－”

　　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正在调息的李离风，是慕晚秋。

　　李离风立刻起身，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慕晚秋面色凝重，眼中带着些许忧虑：“离风，你可听到了？这半夜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男子唱戏声与琴声，断断续续！”

　　“听到了。”李离风颔首，关切的问道：“你有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就是觉得刺耳，身体无碍。”慕晚秋回应。

　　为了不打扰其他人休息，二人决定外出查看一翻。

　　推开客栈大门，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雾气，白茫茫一片，将本就昏暗的寨子笼罩得更加影影绰绰，可视范围不足丈余。

　　那凄厉的唱戏声和古怪的琴声在浓雾中回荡，越发难以定位。

　　李离风带着慕晚秋沿着街道，凭着声音的大致方向，小心翼翼地搜寻。雾气挡住了眼前的视线。

　　他们经过那紧闭的“满月班”戏楼时，里面的脂粉气似乎更浓了些，但大门紧锁，毫无光亮。

　　那神秘的宅院也依然沉默地矗立在浓雾深处。

　　两人就这样绕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唱戏之人的踪迹，甚至连半个鬼影都看不到。

　　就在他们心中疑窦越来越深时，那半夜的唱戏声和琴声，突然戛然而止。浓雾依旧，寨子重新陷入了那种死寂。

　　一无所获的两人只得返回来生馆。

　　就在他们踏进客栈里，准备上楼时，那个苍白僵硬的店小二，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楼梯下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侧着身子。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声音毫无波澜：“夜里听到的唱戏声…是…戏楼的班主。”说完，不等李离风和慕晚秋反应，他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旁边的房间，关上了门。

　　两人面面相觑，心中寒意更盛。

　　满月班？？

　　带着满腹疑虑和不安，李离风和慕晚秋各自回房，后半夜总算再无异响，但谁也没能真正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