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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晨间的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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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大娘的离去,对阿萝而言,不是一场理解的死亡,而是一次无法解读的“消失”。
她没有像常人那样嚎啕大哭,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座小土屋前。
门虚掩着,往常这个时候,婆婆应该已经摸索着坐在门口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旧凳子上了,侧耳听着村里的动静,等着她回来。可是今天,凳子空着。
“婆婆?”阿萝歪着头,像往常一样走进里屋,又走出来。
屋里屋外没有回应。
她又跑到鸡窝边,从鸡窝里掏出今天新下的一个蛋,还带着微温,小心地捧回来,放在凳子上。“蛋,”她对空凳子说,声音含糊,“给婆婆…阿萝捡的。”
她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安,开始又在屋里屋外更仔细地“寻找”。接着掀开盖水缸的木板,探头看看(婆婆不会在里面);她走到床边,趴下去看床底(婆婆还是不在这),床上只有叠得整齐的破被褥.....
最后,她抱着那个蛋蹲在土墙的角落上一动不动,嘴里咿咿呀呀说些什么话,基本上都听不清出,只能听到“婆婆,我不喜欢你了,你在哪...”
孙苏荷红着眼眶上前,想牵她的手:“阿萝,婆婆去很远的地方了,以后跟姐姐住,好吗?”
阿萝缩回手,警惕地看着孙苏荷,又看看手中的蛋,突然一把抓起蛋,紧紧抱在怀里,转身跑回屋里,蜷缩在婆婆常睡的床铺角落,面对着墙壁,再也不肯出来。
阿萝哪里明白什么是死亡,她更不知道婆婆为什么要去很远的地方,只知道那个会摸她的头、会留饭给她、会在夜里听她胡言乱语的“家”,不见了。
最终,还是慕晚秋与沈墨帮忙,才将不肯离开的阿萝暂时带回了孙苏荷的家。
孙苏荷家仅有主卧、偏房和一间柴房,阿萝到来之后,沈墨提议自己先暂时搬到柴房去住。
这间稍好的偏房就让给阿萝。夜里,阿萝起初还在床角哭泣,后来也许是哭累了,才迷迷糊糊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珠,手里紧紧攥着从廖大娘旧衣服上扯下的一小块补丁。孙苏荷陪在阿萝身边,哄她睡好后就回到自己房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墨在柴房浅眠中醒来,披上外衣走出时,发现偏房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查看,却发现铺好的被褥凌乱地堆在床角,阿萝人却不见了踪影。
“阿萝?阿萝你在哪?”沈墨轻唤了一声,房间里面和那篱笆院外都不见回应,于是连忙叫醒主卧中的慕晚秋和孙苏荷。
三人顾不上其他,匆匆出了家门。
孙苏荷心中慌乱,一边疾走一边急道:“她一定是想廖大娘了…会不会…又回了那间土屋?或者…去了后山坟地?”
“我和沈墨去后山看看,”慕晚秋看向孙苏荷,“苏荷姐姐,你先去廖大娘家探查,若还不见人,就再请几位热心的村民一起帮忙在村子里面仔细寻找。”
孙苏荷用力点头,提着裙摆便朝廖大娘家土屋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你们千万小心!后山路滑!”
小小的杏花坞被惊动了。听闻痴傻的阿萝大清早跑丢了,热心的村民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刘婶刚生起灶火,闻讯立刻熄了柴跑出来;柴根正在修补农具,也丢下工具加入了寻找的队伍;就连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张望,帮忙留意。
“阿萝——!回家啦——!”刘婶嘹亮的声音在村巷中回荡。
“阿萝—你在哪儿—!”柴根和其他几个年纪相同的汉子朝着村外田边小径呼喊。
孙苏荷跑得气喘吁吁,连裙摆上都沾了些许泥巴,心中充满了自责:“我不该留她一个人…我该陪着的…”
“苏荷丫头,别慌!”刘婶赶上她,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尽管她自己脸上也写满担忧,“阿萝那孩子,傻是傻,可她打小就对这山山水水熟得很,像只山猫似的,未必会出事。咱们再仔细找找,兴许她只是躲在哪里睡着了。”
然而,众人找遍了杏花坞每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廖大娘那间已无生气的破败土屋,除了空寂,一无所获,后山坟前只有未烧尽的纸钱也随着晨风打转,村口附近的小溪边、平日阿萝喜欢去看鸭子的水塘…都没有。
孙苏荷的心,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和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的担忧起来。
阿萝跑出孙苏荷家,她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执着和对山野的熟悉,跌跌撞撞来到了北面的山里—她的脑子里面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山那边,她的婆婆会不会在这?
阿萝茫然地走着,嘴里念叨着“婆婆…阿萝来找你回家了…”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那处藤蔓密布的隐蔽区域附近,阿萝呆呆地站在一块石头上,四下张望着—
瞬间一个黑影猛地扑出!阿萝吓得尖叫,转身想跑,那黑影隐约像个人形,但动作僵硬迅猛得不似活人,又像只野兽。
阿萝拼命挣扎,可依旧被那不知为何物的东西用狭长的尖牙咬伤了后背。阿萝甩开后,没命地向山下跑去,慢慢地她的视线模糊,没跑多远便软软地栽倒在潮湿的草丛中,失去了意识。
此时此刻,村子里的敖叔一大早刚好背着工具在这里打算设几个猎物陷阱,他沿着兽道小心前行,清明过后,正是野猪下山糟蹋庄稼的时节,走着走着忽然看到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异响,敖叔警惕地搭箭上弦,缓缓靠近,他用手拔开草丛,眼前是一个人躺在那里,敖叔蹲下一看—竟然是阿萝。
她神色异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后背还有被咬伤的痕迹,里面露出血迹。
“阿萝?!”敖叔急忙扔下弓箭上前,蹲下身轻轻摇晃她的肩膀,“阿萝!醒醒!你怎么在这儿??”
话音未落,原本昏迷的阿萝突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可怕的眼睛—瞳孔往上翻,眼白增多,脸上的神情疯狂的像一只凶兽!她不等敖叔反应,一口狠狠咬向敖叔的脖颈!
“啊—!”敖叔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本能地抬手格挡,手臂又被咬中。
阿萝的力气大得惊人,挣扎间,两人滚倒在地。敖叔拼尽全力推开阿萝,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后退几步,只见阿萝摇摇晃晃站起来,嘴边沾满鲜血,神情木讷但是又癫狂,再次向他扑来!
“阿萝!你疯了?!”敖叔心中一寒,他狩猎多年,见过发狂的野猪、受伤的猛兽,却从未见过人……变成这般模样!于是慌忙抓起地上的弓箭挡在身前,用尽力气打晕对方,敖叔自己也因失血和惊骇,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一个略带谄媚的声音从侧面的小径传来,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老大!老大!今天运气真不赖!嘿嘿,这兔子肥,山鸡也精神,回去能换不少钱吧?”—来者正是原先那王大治和吴能。
“闭嘴,有点出息行不行?咱们现在是正经猎户…”吴能粗声地回应着,忽然,他敏锐地听到附近似乎有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喘息声,立刻抬手制止了王大治的喋喋不休,示意他噤声。
两人放轻脚步....
“啊—!!!”王大治尖叫的跳了起来,“老老老……老大!有有有……鬼抓我脚!!!”他闭着眼睛,手指胡乱指向身后。
“鬼你个头!睁大眼睛看清楚!是人!受伤了!”吴能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下,自己则快步上前,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蹲下身检查两人的情况。
王大治这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凑过来一看,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活人啊!”
“老大,他们伤的不轻啊,这...咱俩管还是不管?要不...走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大治伸着脖子问道。
“算个屁!”吴能瞪了他一眼,低吼道,“忘了咱们发过的誓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见死不救,那还叫‘人’吗?”
他仔细看了看阿萝和敖叔的衣着打扮,尤其是敖叔身边的弓箭和绳索,摸着下巴道,“瞧这打扮,像是附近村子的猎户....前几日我们不是在那破庙遇到那几个人,里面有个叫...叫什么的?好像是个大夫?吴能摸着脑袋瓜子问了问。
王大治经他提醒,也认真瞧了两眼道:“.老大,这个傻姑娘!!我见过!好像是那杏花坞的村民!”他眼睛亮了起来,“要不把他们俩背到那边问问?
“那还愣着干什么?”吴能把敖叔扶起,“搭把手,把他们背下山,送到杏花坞去!那边肯定有认得他们的人。”
“哎,好嘞!”王大治连忙应声。
说完,两人费尽力气将昏迷的阿萝和敖叔背起,一前一后的下了山,往杏花坞方向走去。
吴能一边走一边喘着粗气嘀咕着:“…想我吴能当年也算…也算一条‘好汉’,没想到如今……干起了救死扶伤的买卖…这比抢东西…还累…他娘的!重也是真重!”
王大治跟在他后面,也是累得够呛,但嘴里还不忘接话:“老大…这说明咱们…走上正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