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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一抹无尽的悲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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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晚秋三人听后,面面相觑。黄石也有杀人动机,甚至购买了毒药,但毒药离奇失踪,而他又声称不知施九娘已死。是谎言,还是其中另有曲折?
他们立刻带着黄石去找裴守仁求证。裴守仁证实,约六七日前,黄石确实以家中闹鼠患为由,从他这里买走了两包剂量不小的老鼠药。
然而,黄石关于“药被偷”的说法,除了朱氏(她坚称自己绝未见过什么老鼠药,更没动过桌子),并无其他证人。如此一来,黄石的嫌疑急剧上升—他买了老鼠药,而那药“恰好”在要用时失踪,随后施九娘便中毒身亡,这很难不让人联想。
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杏花坞这桩牵扯偷情、老鼠药、横死破庙的离奇命案,就好比那平静的湖面掉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议论。
第二天,各种或真或假、添油加醋的传言,便在村头巷尾、田间地头飞快传开,成了村民们劳作间歇的谈资。
两个朴素的村民扛着扁担和锄头从廖大娘那间破旧土屋前的小路经过,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朝那寂静的院子探了探头,带着好奇声说道:“听说了没?那施九娘,被人毒死在那座荒凉的破庙里了!啧啧啧,死得那叫一个惨…你说,里头住的那位,”他指了指土屋,“瞎眼的廖大娘,她到底知不知情?好歹是她亲闺女…”
另一人摇摇头:“我看悬。你没听说吗?黄石都招了!连老鼠药都敢买!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胆子也太肥了,那可是要人命的事儿!”
“谁说不是呢!这下好了,姘头死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就朱氏那泼辣劲的性格能饶了他?听说还提着菜刀满院追砍呢!”
“唉,造的什么孽啊…这都是啥事…要不是当年施九娘被早早的嫁出去...”
“村里出了这档子事情,以后这廖大娘还怎么活...”
两人议论着渐行渐远,却不知那些刻意压低的、充满臆测的字句,如同带着倒刺的荆棘,早已被传入土屋前那双失明的耳朵里。
廖大娘枯瘦的身子,就坐在门边那把旧椅子上。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像铁锥一样凿进她的心里。
“什么偷情…什么老鼠药…”
“姘头…”
她那饱受风霜的双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纸终究包不住火,九娘死的真相,连同那些不堪的往事、亲人的怨恨、阴差阳错的悲剧,终究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本就心存死志,在这一刻,村里人的议论彻底击垮了那一点生机。
活着,对廖母而言早已是沉重的酷刑。十几年的日夜里,她承受着失明带来的黑暗、早年丧夫的哀伤,如今唯有对阿萝未来的忧虑才让她熬到了现在。
那个痴傻、却给了她最后一点温暖和陪伴的阿萝。她怕自己走了,阿萝在这世上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任人欺凌,冻饿而死。
可如今……阿萝牵扯进了九娘的死,哪怕是无心之失。一旦事发,村里那些本就嫌弃阿萝的人,会如何对待她?又会如何处置一个痴傻的“凶手”?
廖大娘不敢想…她仿佛已经看到阿萝被枷锁套走,或是被村民驱赶殴打,流落荒野…那一双恐惧无助的眼神,真的无法想象。
不,绝对不行!
如果自己的死,能掩盖住阿萝无心犯下的过错,如果能将所有的罪责和怀疑终结在自己这里…那这残破的生命,也算最后有点用处。
她摸索着身边的靠椅起身,拄着拐棍,慢慢地挪回昏暗的里屋。
在床铺角落的一个破洞的床垫里,她摸出了一小包用草纸裹着的东西—这正是阿萝不知从哪儿拿回来,另外一包老鼠药。
当时只当是阿萝从外面捡了没用的东西,却不知这竟是黄石丢失的那二包药。
廖大娘心中五味杂陈,若非当年自己走投无路,将女儿草草嫁与郭墩,何至于让她积怨成恨,落得如此下场?还有对阿萝这傻孩子懵懂无知的悲悯与揪心—她什么也不懂,却害死了九娘。
在她耳边出现了绝望的声音:一切都该结束了。用我的命,换阿萝一线生机,也赎我这一生的罪孽。
她回到门口椅子边,摸索着端起桌上那半碗早已凉透的清水。打开纸包,将里面那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倒入口中,然后就着清水,平静地吞咽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慢慢坐回椅子,将那双枯竹般的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在等待,等待最终的解脱,人这一生大多是热热闹闹的来,安安静静地走......也好,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众人对这起案件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正在孙苏荷家中的慕晚秋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
阿萝在裴叔药铺附近突然出现的身影…她劈柴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可疑伤疤…黄石声称丢失的老鼠药…阿萝含混念叨的“老鼠……”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眼前!!她猛地站起身,甚至来不及向屋里的孙苏荷以及沈墨解释,只急促地丢下一句“快走!”,转身就朝廖大娘家狂奔而去。
孙苏荷和沈墨虽不知具体,但见慕晚秋惊惶失色,心知必有极其严重的事情发生,当下毫不迟疑,紧随其后。
三人一路飞奔,惊起路边觅食的鸡鸭。冲进那连院墙都没有的土屋前。
廖大娘静静地躺靠在旧椅子上,头无力地歪向一侧,她那苍老的面容在夕阳照射下显得更加慈祥。那嘴角边还残留着一点水渍,她的一只手软软垂在椅边,指尖几乎触地。
“廖大娘!”慕晚秋缓缓走上前,手指微颤地试了试廖大娘的鼻息。
“还有气!苏荷姐姐!快!”慕晚秋急声喊道,心中带着一丝希望。
孙苏荷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腰包,取出银针。她迅速找准穴位,将银针刺入。一边施针,一边俯身在廖大娘耳边呼唤:“廖大娘!廖大娘你醒醒!我是苏荷!你别睡.....”
也许是银针刺激了生机,也许是孙苏荷的呼喊穿透了意识迷障,廖大娘那紧闭的眼皮,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光,却似乎凝聚了最后一点神采,准确地对准了孙苏荷声音的方向。
“…孙…丫头…”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晚风中最后掉下的一片树叶,“别费…力气了…我…该走了…”
“廖大娘,你别说话,保存体力!你会没事的!”孙苏荷的眼泪夺眶而出,手下施针更快。
廖大娘抬起了那微弱的右手向在场的各位摆了一下,低声说道:
“没用的…九娘…”廖大娘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嘴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她…是误食了…阿萝…偷拿回来的…老鼠药…是我的错…当年……为了药钱……把她…嫁出去…从此就对我心生怨恨…每次来…都动手…可是…阿萝…她…她…却没有错…”
慕晚秋听着这破碎的忏悔,又看着老人眼角的落泪,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她能想象那幅画面:满心怨恨的女儿,将生活的不如意全部倾泻在失明的母亲身上;而一个痴傻的、不被世人理解的女孩,却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给予她些许温暖的“婆婆”。
“廖大娘,您别说了……”慕晚秋哽咽道。
孙苏荷紧紧握住廖大娘的手,试图将温暖和力量传递过去:“大娘,您想想阿萝!您不能丢下她!为了阿萝,您也要撑住!”
听到“阿萝”的名字,廖大娘灰败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
“…你们…都是…心善的好孩子…阿萝……她不是…有意的…那偷来的药放在盛着水的碗里…谁能想到…前几日…九娘来了…喝了那碗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九娘死后…是我……让阿萝……晚上……偷偷背了出去…”
那只被孙苏荷握着的手,忽然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彻底地垂落下去。那眼睛缓缓地合上,脸上仿佛流露出了一种释然般的解脱。
“廖大娘!廖大娘!”慕晚秋和孙苏荷同时悲呼,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但老人已然没有了任何回应。
此刻,西边天际最后那抹残阳,正一点一点被地平线吞没,红色的霞光迅速褪去。土屋上空有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远处的树梢飞过,发出“—呱—呱—”的叫声....
风穿过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一阵低鸣,小院里,突然安静又悲凉。
那只胖鸭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廖大娘的椅子边,它的嘴轻轻啄了啄地上的菜叶,发出几声困惑的“嘎嘎”声,然后也安静下来,缩着脖子蹲在一旁。
慕晚秋、孙苏荷、沈墨三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逐渐消失的暮色里,望着椅子上那具已然失去生命的躯体。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天地间最后的光明被收走,只留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这不仅是一位老人的逝去,更是一个苦难循环的终结,是贫穷、疾病、无奈、误解、亲情扭曲所共同酿成的悲剧缩影。
她在这破屋里孤独地活着,又在这破屋里孤独地死去,正是应了那句:
门前孤影行单坐;窗外寒星成双落..
最终廖大娘带着对亲生女儿的悔恨,带着对痴傻阿萝的牵挂,带着一生都未能摆脱的悲苦命运离开人世....
这间曾有过短暂温情、更多是艰难喘息的小土屋,终于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