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越狱》toliki

2、气味 漂浮的林深

　　灼热的鼻息喷在皮肤上，尖牙靠近的瞬间，林森后颈寒毛竖起，黏腻的酸胀感顺着耳根窜进太阳穴，心脏一坠，狠狠抬手——

　　“啪！”

　　林森双手一合，把镜鬼凑过来的脸拍成瘦长的一条。

　　林深捂着脸愣了两秒，才泪汪汪地清醒过来：“啊……好痛。”

　　“自己的脸被自己揍”这个诡异画面让林森忍俊不禁，本想要放手了——镜鬼却把手覆到他的手背上，脸微微一转。

　　高挺的鼻梁埋进他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从指缝中可以看见一条血舌钻出来，湿漉漉地轻轻一滑。

　　林森突然觉得半边手臂都跟着麻了，冷汗顷刻掉落下来。

　　不仅仅是触觉的惊袭，他听见了吱呀一声。

　　桌板的声音。

　　漂浮的林深有了体重。

　　女同桌正要收回没接的花露水，视线不经意飘了过来。

　　林森面上迅速归于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倏地缩回手，把半靠在桌子上的林深往旁边一扫——

　　刚获得一点实质的林深没太控制好核心，斜身一躲就被别人的桌角磕到腰，嘴抽搐了一下。

　　但他像是吃到了肉骨头的饿犬一般得寸进尺，即便现在有了些许实感，却依然能轻盈地重新跨上少年的桌子，双手扣住身下人的肩膀。

　　“害怕了？”

　　林深这回凑过来，林森没躲。

　　倒也不是这回眼神没刚刚那么阴森了，单纯是因为这鬼有了点体重之后力量好似翻了几倍，林森被他扣着，连基础的微动作都完成不了。

　　镜鬼露出一副单纯又无辜的表情，把下巴搭在林森肩膀上，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贴着他的耳朵，很小声地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泥有没有感觉，自己的体重变轻了一点啊。”

　　真是令人发指的一句话。

　　林森刚刚抽回去的那只手还挂着这鬼东西的口水，纸巾摁在掌面上，轻微地抖。

　　他在这句话之前还真没有意识到，那点微乎其微的失重感很容易被忽略，现在镜鬼压过来几声恶魔低语，林森还真觉得自己的肉.体变得虚浮又轻盈。

　　被镜鬼那点偷窃来的体重压着，甚至还有一种身体不会这么快飞走的诡异安全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地把他钉在原地，不容许他像一片羽毛一样被风带走。

　　少年的鬓角微微出汗，长的那一侧头发盖住的耳朵已经泛起了微粉色，在常常显得苍白的皮肤下渗透到了脖颈，却依然在保持沉默，用力按捺自己的呼吸。

　　哪怕嘴上永不承认，飙升的体温与肾上腺素早已出卖了他——这次撞鬼，确实令他兴奋。

　　林深似乎是好奇那粉色的源头，抬手要掀他的那一侧头发。

　　被林森拍开了。

　　“欸，森，我们等会快跑。”蓝额在这时候敲了敲他的椅背，好整以暇地支着手看钟表：“还有两分钟就下课了啊哈哈……”

　　林森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形大蚊子：“要吃饭了？”

　　镜鬼听到吃饭两个字两眼放光，站窗口旁看着操场对面的食堂楼：“屎……食堂。窝也要去。”

　　林森头低着把试卷一股脑塞回抽屉：“不是说不吃人类的食物吗。”

　　镜鬼回眸一笑：“现在可以吃了。”

　　少年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下课铃就响了。

　　从教学楼到食堂有段石子小路，林深缀在蓝额和林森身后，有一下没一下的踢石子。

　　蓝额的视线刚好一直看着自己的脚，眼瞅着后面突然凭空往前滚过来一个石子，下意识往后边回头看：“唉？”

　　林森当然知道谁在搞鬼，但面上还是波澜不惊道：“怎么了。”

　　“这个石子这么重，怎么自己往前滚？”

　　“我不小心踢到的。”

　　“哦……”蓝额挠了挠脑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林森挑眉，余光扫过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镜面人，顺势开了个玩笑：“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说到鬼……你有没有听说我们学校最近有个传言啊？不能在失物招领拿别人的东西。”

　　蓝额看到食堂门口那个贴着“失物招领”字条的旧铁柜，兴致冲冲地转头和林森聊起来：“据说我们年级第一本来不是你同桌徐诩，真正的年级第一被我们忘记了，就是因为他乱拿失物。”

　　林森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柜子欲言又止，想起粗心大条的蓝额曾经也因为图方便在那拿了别人的伞，现在脸不红心不跳的搁这讲鬼故事也不怕遭报应。

　　狐狸同学光天白日下非要摆出一副鬼鬼祟祟的表情，凑到他耳边：“失物招领柜里有些东西太久没有人领，也是因为主人已经消失了。”

　　“单纯是忘记去拿了吧。”

　　“才不是。”蓝额叉腰，“你想不起来我们原来的年级第一是谁吧？大家记忆经常不统一，其实我们原来的年级第一根本就已经变成幽灵了……”

　　林森很无奈：“我本来就不知道年级第一是谁啊。”

　　镜鬼早就已经跑到食堂窗口嗅嗅，好像吸走了一点活人气之后真的需要进人类之食了似的，时不时张望一下，看起来似乎打算溜到食堂阿姨背后抓两口饭吃。

　　林森看着这人掂着自己的脸一天到晚做些有伤风雅的匪夷所思之事，注意力早就不在蓝额的鬼故事上了。

　　“我总觉得对那个消失的年一有点印象呢，咱年级之前有带黑框眼镜的人说话特冷幽默，你有印象吗……”

　　“孩儿啊，你想整点儿啥菜？”慈祥的食堂阿姨一脸微笑地敲了敲勺子，打断了蓝额同学的输出。

　　“哦哦！阿姨我要吃西红柿炒蛋……”

　　林森看着餐盘里盛好的饭菜，抬头看了一眼跃跃欲试的镜鬼：“你怎么吃，在众目睽睽下让饭菜隔空消失吗。”

　　被原主从食堂窗口召唤回来的林深表示不屑：“不可以吗？窝饿了。”

　　“算了。”林森不是很有心情和他共享午餐，把餐盘往前边推了一点，方便此鬼偷偷消耗，转头一边用筷子做假动作一边和蓝额聊天分散注意力：“你前面说的那个鬼故事讲完了吗。”

　　“没呢，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听了。”蓝额嚼吧嚼吧，“还有说法是，如果拿了消失之人的失物，就会被变成鬼的原主缠上，变成下一个消失的人。”

　　“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疑似健忘症的蓝额觉得莫名其妙，但顺着这个话转念做起白日梦，“而且就算被鬼缠上了，我还不用上学了呢。”

　　林森掀起眼皮看向正在把食物一扫而空的对面，正好对上大胃王镜鬼古怪瘆人的视线。

　　“嗝。”林深打了个饱嗝，露出瓷白的牙齿，表情很欠揍，“宝贝泥想明白了？”

　　……想明白个蛋。再不想上学也不至于让一个文盲替读。

　　林森下定决心和这位不速之客好好聊聊。

　　“出来。”他无声地对林深做了个口型，又扭头对蓝额说：“你先回去吧，我去传达室拿点东西。”

　　“哦哦，好啊，”蓝额晃了晃脑袋，“我头有点晕，正好要回教室睡午觉去。”

　　-

　　林森走到食堂后面一片狭窄的树林。

　　斑驳的影稀稀拉拉地落下来，搭在林森的脸庞和发丝上，却依然毫无顾忌地穿过了半透明的镜鬼，在本该存在影子的脚下仅仅投出一点无法引人注目的黯淡。

　　林森扫了一眼他戴着规规矩矩眼镜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便半路停下。

　　林深的手抱着头悠闲散步，看见眼前人停步，还要睁着眼撞上人的背，故意和人抱个满怀。

　　“松手。”

　　林森转过身来，曲手弹了弹他的胸口。镜鬼像是被戳中了开关似的一颤。

　　林森开门见山：“你从镜子里出来有何目的。”

　　“嗯？”镜鬼被这一本正经的问题问的有些发懵，然后看起来很乖巧地回应，“生活在这里呀，你们这里有蓝天、白云，还有会叫的鸟和会跳的人。”

　　见本体沉默地盯着自己不说话，林深便吐了一下舌头，癞皮狗似的凑上前来，握住少年的两只手腕：“镜子里是个黑匣子，主人，泥知不知道，窝盯着泥看了很久，很孤单呢……”

　　“主人是什么，别乱叫。”林森并没有甩开他，垂下睫毛冷淡地观察着自己被圈住的手腕，细细品味那种酷似燃烧、但实则是蒸发似的微痛感，“多久了？”

　　“泥很好奇？”林深像是在数一个自己也数不清的数字，掰着手指头装傻充愣了半天，被林森那种“再不回答就滚别浪费时间”的眼神刺了个对穿。

　　“镜子里边没有白天黑夜，也没有钟表，窝只记得窝看见过成千上万次泥的背影。”

　　“你代替我的方法是吸气和肢体接触吗，气是阳气？”

　　“真葱鸣啊，”林深歪歪脑袋，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不再装乖，“对哦，泥怎么不小心一点，刚刚也不赶窝。很想窝代替泥吗？”

　　“……不，只是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不怕被窝吸光，泥变成鬼吗？”林深舔了舔嘴唇，“也没想到泥几乎不反抗，窝都差点以为白从镜子里越狱了。泥活的……很痛苦？”

　　“瞎猜。”

　　林森和他四目相对，头微微后倾，要不是俩人都有片眼镜隔着，镜鬼迟早要把自己撞进人的眼睛里。

　　“但是在代替泥之前，窝还差点东西，不只气味。”

　　“嗯？”

　　林森刚发出一个单音节，就看见对面的爪子突袭过来，两指直对着他那侧盖住耳朵的发丝——

　　眼疾手快，一把握住。

　　林森捏着林深的手腕骨，冷声道：“干什么。”

　　镜鬼又歪头，脖子被自己拧的嘎哒一声，瞳孔放大，像捕食者兴奋起来的样子：“嗬……不让碰，那主人看看窝好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一翻，镜鬼长长的一侧鬓发被自己的手指抚到脑后。

　　林森抬眼看清那一幕时，直接松开他的另一只手。

　　才恍然刚刚觉得异常在哪里了。

　　那侧鬓角以下的皮肤光滑得像被谁用橡皮擦抹平过，一片空白连接着脖颈，仿佛这具身体在被复刻的时候，某个环节漏掉了这一处。

　　林深少了一只耳朵。

　　镜鬼笑意不改，甚至还得意地歪了歪头，刻意露出那片荒芜：“怎么，吓到了？”

　　林森盯着那处缺失，心脏一缩。并非恐惧——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只觉得胃里翻涌起一阵涩意。

　　太阳过于炽热，小树林外有人打着伞，而此时树影失了效果，烈日炎炎下，那片空白变得格外刺眼。

　　“你身上，还有多少地方是这样的。”这句话是下意识问出来的，林森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镜鬼眨了眨眼，突然凑到他颈侧，那种危险又亲昵的调子在他耳畔漂浮：“主人想知道的话，不如亲自扒开窝的衣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