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鬼 “来替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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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伸手去关水龙头时，指尖先碰到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是从镜子里伸出来的。
白白净净，与他如出一辙，骨节修长，却少了手指侧面那块画久了后抹成晕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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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泮水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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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呜呜呜……妈妈！”
林森顶着一对黑眼圈来学校，耳畔边似乎还回荡着昨晚从天而降的小婴鬼的尖利哭声。
那小魂蛋连个襁褓都没有，油光水滑的一团窝在他床上鸠占鹊巢，小小一只发出的音量却像千百只乌鸦同时开嗓一样震撼人心。
阴阳眼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怕鬼的每天被吓得精神失常，不怕鬼的想赶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碰也碰不到，面对魑魅魍魉无可奈何。
尤其这几天撞鬼的频率骤然增多，林森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又拥有了“阴阳耳”，在被动承受视觉盛宴的同时还可以享受天籁之音。
吵死了。
困到笔袋都忘带了。
好善乐施的同桌送了他一支笔，墨水干得很慢。用了一会儿林森才发现，无名指底部已经蹭黑了一块。
夏日热无孔不入，那股潮闷的湿黏在他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就渗透进他的身体里，蠕动爬行，化作微薄的汗。林森转身踱进拐角的洗手间里，拧开水龙头。
他低头看指尖，余光扫过镜子时，却察觉出一丝异样——
镜中的自己并没有在看手指。
林森早已处变不惊，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冰凉的水哗哗冲过指缝，镜子里那个人影手还按在旋钮上，似乎早就放弃了模仿，肆无忌惮地摊了牌——就那么隔着镜面，无声地凝视着他，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多时。
林森抬起头，对上了“自己”似笑非笑的眼神。
镜中的“林森”满意地眯了眯眼，嘴角慢慢上扬。
那笑容邪气得陌生，校服扣子也不知何时全解开了，敞着衣襟，姿态放肆。
林森还没做出反应，祂的手已经大胆地攀上镜沿，镜面泛起涟漪，指尖隔着玻璃拂过林森握在水龙头上的手背。
下一秒，“林森”伸手扒住镜框，一条腿跪上台沿，从镜子里跨了出来。
林森：……又撞鬼了啊。
镜鬼没有直接从台面上跳下来。他抱着手臂，歪着头打量林森，似乎在等着看这个人类什么时候才开始尖叫。
然而林森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看着祂。
两人沉默地对峙了快半分钟。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头审视。
大概是嫌气氛不够吓人，镜鬼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猛地伸出爪子朝林森扑过来。
林森往后一闪，躲开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冒牌货：“来替我上学的？”
镜鬼扑了个空，从洗手台上蹦下来时踉跄了一下。
他听得懂人话，但似乎还不太会说，脑袋咯吱咯吱地扭动着，视线从林森的脚踝扫到胸口，最后才对上他的眼睛。嘴里像是卡了痰：“取代……你唻……咔……”
“哦，真是来替课的。”林森单手插兜，朝教室方向扬了扬下巴，“教室左拐最后一间，我坐倒数第二排。还有两分钟上课，你快去吧。”
镜鬼：“……哈？”
鬼东西们不过是些只能入眼不能触肤的虚影，林森无声地笑了笑，头也懒得回，径直走向厕所隔间。
镜鬼才察觉到自己被轻贱了，气得作势要往他身上扑。
林森察觉到脑后恶风，倏然回头，索性转回身来，张开双臂，冲鬼挑衅：“啧，摸得到我吗你？”
话音未落，两只手已然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
温热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林森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跳漏了一拍：“……等等。”
这鬼能碰到自己？
镜中人得意地咧开嘴，嘴里吐出低沉又诡谲的声音，直接在林森脑仁里嗡鸣：“嗬……人类，看来泥很想被我替代啊……投坏送包的……”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这叫投怀送抱？”
林森一把抽出手，指节被攥得生疼，嫌弃地皱起眉：“话都说不利索，知道自己本体叫什么吗？”
“知道呀。”镜鬼无视他的抗拒，执拗地粘上来，鼻子在他脖颈间乱嗅，“林深。”
“……林、森。”
“林深。”
林森：“……”
这个平翘舌音不分的文盲真要取代他？
他提起镜鬼那敞开得不成体统的衣襟，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睡了半节课的后桌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
镜鬼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抽身消失。
但林森没动。他垂眸，盯着最靠近的那间隔间门下的阴影——那里露出一截鞋尖，是他自己的那款帆布鞋。
怕人？
躲起来都不知道把门锁上。
“森，你杵这儿干嘛呢？”后桌蓝额打了个哈欠，狐狸眼里水光潋滟，惯常地歪头逗他，“等我陪你一起？”
往常林森理都不理。这次却插着兜，微微倾身：“嗯，一直在等你。”
蓝额那点睡意炸成了烟花。
林森凑近他，压低声音：“我们一起去干坏事吧。”
隔间门缝下，那双本该静止的鞋微微地向后缩了一寸。
“咳！”后桌同学耳根爆红，理智告诉他这货绝对没憋好屁，可身体却先于大脑鬼使神差地扣住了林森的手，嘴硬道，“……要上课了，这不好吧？”
林森没答话，只笑着，一把将隔间门拽开——
镜鬼没躲，也没散。
祂正大喇喇地叉开腿站蹲便器边边上，还学着林森双手插兜的模样，居高临下对着俩人咧嘴笑，嚣张的要命。
蓝额一脸茫然地站在林森旁边，看着自己的前桌神色木然地仰视空气，既不走里面和他一起“干坏事”，也没松开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进该退。
林森睨到他的表情，神色晦暗不明，心里冷笑：还是只有我能看见。
那它方才为何要躲？
镜中人长腿往前一迈，踩住了可怜的后桌同学的鞋带，俯身，呼吸喷在林森耳畔，声音却故意放大：“我们要在这干什么坏事？”
林森：“……”
原本是打算一起干掉你。
蓝额慌忙蹲下去系鞋带。镜鬼冲林森坏笑，随手按了一下冲水键：“只有你能看见我，宝贝。”
哗啦啦的水流爆溅出来，把蹲在地上的蓝额吓了一跳：“这水怎么自己冲？！”
林森盯着这个自称“林深”的家伙，用气声问道：“你能触碰现实？”
林深的笑容昳丽又空洞，脸庞凑得更近：“泥真冲鸣。”
林森：……口齿清晰度很随机。
鬼越贴越近，呼吸灼热，沿着林森的脸窜进脖子。
少年猛地抽回手，却反被扣住十指。
上课铃成了救命稻草。
镜鬼像跨过一个障碍物一样跨过蓝额，手指强硬地挤进林森的指缝：“带窝去教室。”
“放手。”
“泥不是说窝可以替袋泥吗？”镜鬼贴着他后背，声音黏腻，“窝要坐泥位子。”
林森往后一踹：“不是说别人看不见你？”
“窝就是要，坐。”镜鬼卡壳了一下，随即用更蛮横的语气掩盖无知，“……屎鸡马上就会成熟了。”
“时机。”林森冷冷地扒掉鬼爪子，走出厕所。
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被镜鬼碰过的指尖残存着隐隐的灼烧感，像被蚂蚁啃噬，连着心脏也跟着七上八下。
好在迟到了不久，老师没多问。
林森抢先坐回座位，镜鬼摇摇晃晃地跟过来，长腿一跨，坐在他的桌子上。
林森一脸漠然：“……挡着了，下去。”
镜鬼两条腿卡在他的椅子两侧，理直气壮地说：“窝不。”
少年和祂对视了一会，发现这个生物实在没法沟通。于是脚一勾，本来就没有装多少书的空桌子轻松一斜——把重量约等于空气的镜鬼甩到了……
自己身上。
诡异的姿势不得不让俩人胯顶胯，面贴面。
“……草。”
“泥想让我坐泥腿上早说啊……”
未经过社会化训练的鬼毫无分寸感，鼻尖顶着林森的鼻尖，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对方的脸，视线从他的头顶往下到脖子全舔了一遍。
林森忍无可忍，膝盖一顶，扯着衣领将祂掼在地上。镜鬼结结实实和地砖来了个硬碰硬，疼得龇牙咧嘴。
因为林森和空气对搏太过于诡异，一向沉默的女同桌小心翼翼地递来一瓶花露水：“同桌你是被蚊子咬了痒吗。”
林森：“……谢谢。不是。”
折腾半天，镜鬼发现自己的入侵之法毫无成效，自己的本体简直是无聊透顶了。
祂索性又蹲回课桌上，趾高气昂：“窝觉得窝可以代替泥了。”
林森眼皮也没抬。
“泥为什么不嗦话？”镜鬼不满地凑近，“窝有能力！泥和窝嗦话的屎侯，别人都听不见！”
少年终于动了动嘴皮子：“……不早说？”
“泥还没回窝！”镜鬼用手指戳他的脑壳，“窝觉得窝可以代替泥了，泥觉得呢？”
“先学会把话说清楚。”林森用笔杆漫不经心地把凑过来的爪子顶回去，“这么着急，你的‘屎鸡’到了？”
“唔……时机！还没到。”镜鬼理亏地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坐下，“只是窝饿了，走不动了。”
“食堂还没开。”
镜鬼得意地笑了：“嗬，窝不用吃泥们人类的屎物。”
“我们人类也不吃屎。”少年淡然地把书收回去。
镜鬼满脸通红：“屎……食！”
上课枯燥，林森难得起了点兴致，斜睨他：“那你吃什么？”
“吃……气味。”
镜鬼鼻翼翕动，从桌上轻盈跃下，径直摸走了女同桌给的那支总断墨的不速干笔。
林深双手捧起笔，神情近乎虔诚。
林森不得不虚搭着他的手，防止出现笔凭空悬浮的灵异现场。
只是他没想到这鬼如此不体面。
少年近乎失语地看着眼前的镜中人嘴一张，露出阴森森的白牙，嘎嘣一下，咬在笔上。
然后开始嗦笔盖。
林森：“……”
林森：“？”
这个鬼到底是为什么要用一张和他镜像翻转的脸做这种事！
林森微愠地把笔从鬼嘴里抽出来，用餐巾纸包住：“你什么毛病。”
“很香……”镜鬼盯着纸包，眼神痴迷，“有窝喜欢的味儿。”
“哪有气味……”少年疑惑地把纸巾团吧团吧擦了擦，刚要闻，又嫌弃地抛进桌兜里，“是了，现在全是你口水味。”
“窝吃之前就有！”
镜鬼突然僵住，鼻尖耸了耸，眼珠滴溜溜转向林森，眼神露骨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森被瘆了一下：“怎么？”
镜鬼伸长脖子，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咀嚼无形的词句：“窝笨……这就是泥的味道。”
它的虎牙肉眼可见地变尖，瞳孔泛起危险的光。
林森猛地坐直了往椅背上一靠，把在偷偷画小画的蓝额吓个半死：“森你这节课心情很烦躁吗？”
“哈，有点。”
林森胸腔里大鹿乱撞的，原以为早已死寂的生活竟被这只蠢鬼搅出了久违的热度：“遇上了一只难打死的大蚊子，好像要吸我的血。”
“同桌，你真的不用花露水吗？”女同桌又问。
“不用。”林森眯起眼。
他感觉到那道湿黏的视线正一寸寸舔舐他的皮肤。
镜鬼这只大蚊子预备役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双唇间漏出一丝缝隙，里面是猩红的舌尖。
林深的嘴越张越大：“窝想起来了，只要吸干净泥的气味……窝就可以代替泥……啊——”
你们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