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越狱》toliki

3、耳朵 林深张口直

　　林森没接这句挑衅，只是垂眼看着那处光滑。

　　被盖住的地方就无法复刻吗？镜中人的3D打印复制能力居然如此之浅薄。

　　直接少了一个器官的诡谲感，虽然不及直视血肉模糊时因幻觉产生的幻痛感强烈，但确实足够吓人一跳。

　　现在面前这个镜鬼，也算是个残疾人。林森算是终于搞明白为什么这个鬼磨磨蹭蹭不敢强上了，原来是质量核验没过。他神色平静下来：“不看。”

　　镜鬼偏了偏脑袋，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双手扣住自己的衣摆，直接往上掀——

　　林森刚才正用余光瞥见有人撑着伞往小树林走，再见镜中人这无可救药的浪荡举动，下意识按住他的手。

　　却听见一声冷笑。

　　然后那两只状似要去掀衣服耍流氓的手一下子翻过来扣住少年的手腕，把他掼在树上。

　　“笨蛋。”

　　突然的袭击让林森措手不及，他还在愣神的瞬间，镜鬼便眼疾手快地撩开他的发丝，摁住他的脑袋。
　　尖尖的牙齿就要咬上去了——

　　“啊！”

　　痛感没有袭来，倒是林深的鬼哭狼嚎在他耳边炸了：“啊啊啊！痛痛痛……”

　　高大的镜鬼不知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要害，打了个趔趄滑跪下去，可怜兮兮地趴伏在林森身上。

　　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从林深背后探出头来，手上拎了把直柄伞，直直地戳在镜鬼的腰子上：“林森……你没事吧？”

　　林森愣了一下才认出这张脸——徐诩，他同桌。
　　她怎么能碰到林深？

　　徐诩见林森一脸懵，还以为他看不见自己身上的鬼，有些羞怯地收起伞，但还是踩着镜鬼的脚不放：“那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林森侧脸看了一眼半跪着趴他胸口的林深。

　　不干净的东西：“……”

　　“刚刚上课我就注意到了，有一团黑色的幽灵在班里飘，然后跟上了你。”徐诩正色道，“林森同学，虽然你可能没有感觉到，但是他现在正趴在你身上。”

　　林森：“……这样吗。”

　　“对，对，需要我帮你把他弄下来吗？”美救英雄的姑娘一手把伞当拐杖，一边慢慢走近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视野里那团蠕动的黑色，“放心，我真不是骗子，可能最近学校阴气比较重吧，那个，你抬一下手。”

　　林森抬手，把林深扒拉在他手臂上的爪子甩下去，站直配合：“辛苦了。”

　　林深咬牙切齿地啃着林森的衣领，而自己脖子上一团肉被正义少女抓在手心，像被提起来的猫似的被她往后提溜：“装看不见窝？”

　　徐诩：“这鬼有点沉呀，他好像抓着你的哪里。”

　　林森：“要不我转两圈把他甩出去。”

　　“别以为泥可以丢掉窝……！”林深看见林森这家伙真的要起身把自己甩飞，抓得更紧了，甚至把脸全都埋到林森的怀里，恨不得钻他脖子里。

　　林森被祂的头发扎的痒痒的，刚想推开便感到一阵热气从这家伙的薄唇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脖颈流到领口里。

　　“借泥的活气先还一点，够骗骗这种半吊子通灵者了。”

　　气息熨入心口的那一瞬间，少年似乎感觉自己的脚步比刚刚沉重了点。

　　与此同时，林深轻笑一声，直接翻爬到他身上，轻盈得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双腿一挂，结结实实地扣住他的肩膀。

　　徐诩正掐着眼中幽灵的脖子往后拉呢，殊不知它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凭空消失了，惯性使她趔趄了一步。

　　“鬼、鬼消散了？！”

　　林森：“……”
　　并没有，他现在正骑在我身上。

　　“我不会把它掐死了吧。”徐诩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又看了一眼神色木然的同桌，脱口而出，“我还是第一次杀鬼……”

　　“怎么，以前还杀过人？”

　　徐诩被他的冷幽默脑回路逗笑了：“那倒也不至于，我，就是好惊讶啊，你一点都不慌张吗？”

　　“我不信鬼。”

　　林森偏了偏头想甩掉脑袋上的鬼，却被其用大腿卡得更死。

　　林深很嚣张地跨在自家主人的肩膀上，偏头对徐诩做了个鬼脸，然后抓着林森的头毛逼他仰头看自己：“泥，给窝等着，气迟早全都要还给窝。”

　　林森冷笑：“本来就是我的。”

　　“泥的就是窝的。”镜鬼骑在他身上一颠一颠，似乎有些不满，“窝确屎没想到，泥们这里还有通灵者。”

　　林森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徐诩：“你是从小就能看见鬼吗？”

　　“不是……”徐诩有些不安地转动着伞柄，黑色的伞尖在石子路上颠簸两下，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我外婆会风水，家里也有供神什么的，但我小时候看不到这些……我外婆去世之后才能看见的。”

　　“节哀。”这样的转折林森实在接不上，挤出这两个字之后有些尴尬。

　　“没事啦，我已经走出来了。”徐诩转头对他明媚一笑，低头才发现手中的伞尖都被自己磨秃了皮，“完了……我突然想起来，这伞是我随手拿的……”

　　“蓝额的，”林森看着这把眼熟的沾灰直柄伞，淡然道，“你放回去就好了，他不会怪你。”
　　因为这就是他从失物招领乱拿的那把。

　　-

　　蓝额在教室打了个喷嚏。

　　桌上已经堆了一大堆鼻涕纸，脸蛋红得要命：“感冒好严重……”

　　额头又凉，也算不上发烧，但一直精力不济，他打算趁午休去请个校内假，回寝室好好睡一觉。

　　蓝额蹑手蹑脚出了教室门，但头还是特别晕，他伏在门框上眯了一下眼睛，才刚迈步就撞上了一个没穿校服的男人：“不好意思……”

　　“……”

　　对方似乎低头瞥了他一眼，但是并没有回话。

　　蓝额努力抬起头，晕乎乎地朝对方看了一眼。

　　然而只瞥见一角黑影，对方很快就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在天风吹拂下穿梭、偶尔打在脸上的发丝线条。

　　“这病迷糊得我都出现幻觉了。”蓝额在心里点点头，这假是非请不可了。

　　等到林森和徐诩回到班的时候，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睡觉。

　　“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直接放回去……”徐诩小心地把伞别在身后，却发现蓝额的座位已经空了，“欸，人呢？”

　　原本骑在他头上的林深刚刚为了进教室不撞到门板，被迫放弃奴役他，双脚离地面几厘米在林森身边飘圈圈：“嘿嘿，他回宿舍了。”

　　蓝额是自己拖着步子回寝的。中午的校园很安静，烈日灼得人无法睁大眼，只好低头依着树影踽踽独行。

　　爬了两层楼他已经累得不行了，一路头重脚轻地摸到床边，倒头就想砸下去——却顿了顿。

　　他不太爱折被子，好在宿管阿姨都不怎么管，大部分时候起个床，把被子团一团就堆在枕头上。

　　可是现在枕头却压在被子上面，像被人扯出来又忘了塞回去。

　　无力感让蓝额的身体彻底绵软了下去，遍体生寒。他放弃了细思忽略了极恐，含糊嘀咕了句“管他呢”，便一头栽进被窝，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热气从后颈窜上来，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他身旁呼吸。

　　蓝额被从浅眠里拽醒，想翻身，四肢却如同被钉在原地。眼皮艰难地撑开一条缝，看到自己不知何时打开的柜门。

　　有个瘦削的黑影蹲在柜门旁边，正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他的东西，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蓝同学给直接吓出了冷汗，他想呼救，喉咙里却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那团黑影却像是察觉到了蓝额的目光，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声线清朗，口齿清晰。

　　“外面下雨了，你看见我的伞了吗？”

　　一阵阴风飘过。

　　-

　　午后的雨说来就来，方才还火伞高张的明媚晴天便风起云涌。教室里的空气变得又闷又潮。林深不知钻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里疯玩，直到快放学才慢悠悠地晃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发丝间还插着几片叶子。

　　拖拽椅子的动静，同学谈笑的声音。

　　周围吭哧吧啦的动静把沉睡的林森给倒腾醒了，抬头一看正对上镜鬼近在咫尺的眼睛。

　　林森面上波澜不惊，但很诚实地训斥他：“你吓到我了。”

　　“他们刚刚都在嗦肥家啦，和吃饭，”镜鬼无视他的控诉，坐在前面的空座位上，托着自己的脸歪头问他，“窝们去吃饭，还是肥家？”

　　“……回家。”

　　林森是走读的，租的房子离学校不到十分钟，一人一鬼穿过两条狭窄又绿幽幽的巷子，很快便到了。

　　少年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进了厨房，用饮水机给自己倒了杯水：“饿吗，想吃点什么。”

　　“泥。”

　　“……”林森才想起来他把气渡回来之后又成为纯粹的非人状态，吃不了人类食物了。

　　但他还是很毒舌地回了句：“泥巴外面有很多，自助餐够你吃三天的了，别跑太远。”

　　“主人，泥知道窝说的是什么。”林深黏黏糊糊地出现在他身后，随之带来的空气都似乎粘稠起来。他贴着林森，双手绕过人的腋下，手指阖在少年的手上，捏起他杯子喂到自己嘴里，啜饮了一口水。

　　“放一只想要代替掉泥的鬼进到自己家里，和送到窝嘴边求窝吃掉泥有什么区别？”

　　“少自作多情。”林森就着镜鬼的手又接了半杯，一饮而尽，“这么爱曲解，等会我洗澡你是不是还要说食材真乖自己洗干净等着你吃啊。”

　　林深：“对啊！”

　　“对个头。”林森懒懒地掰开他的手，转头进卧室。

　　林深凝视着少年清瘦却不单薄的背影，看着对方拿着换洗衣服走到浴室，眼睛透过他解开的领口偷偷往下瞄：“窝也要洗。”

　　林森毫不留情地在他面前关上浴室门：“滚。”

　　他站在浴室里，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镜子。镜面干干净净，只映出背后的瓷砖。

　　过了两三分钟浴室里还没传出来水声，林深蹲在门口：“主人犹豫了，是在想要不要让窝进来吗。”

　　“不是。”林森的回答声离他很近，薄薄的一扇门的距离，“我刚刚发现镜子里照不出来我。”

　　门外的镜鬼笑了两声，用气音自语。

　　“因为它在等你进去啊。”

　　-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门咔哒一声，热气先漫涌出来。

　　林森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推门走出来。刚洗完澡，额前湿淋淋的碎发全都被他随手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几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下来，划过脖颈，没入松松垮垮的领口。

　　镜鬼本来正整只趴在餐桌上玩调味瓶，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

　　林森没忍住损道：“饿得把自己做成菜了？”

　　林深没说话，只是望着他——准确来说是盯着他那只终于露出来的耳朵。

　　头发被拨到后面，平时被发丝掩藏的耳朵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被热气蒸得泛着浅淡的粉，耳廓上悬着一滴半弧形的小水珠。

　　“好漂亮。”镜鬼这句话说得字正腔圆，他慢慢从餐桌上挪下来，可怜巴巴地蜷缩在椅子上，“我可以碰碰你的耳朵吗？”

　　林森看着他那变得怯生生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玩。

　　“不可以。”

　　“求泥了。”

　　那股灼热的视线凝得林森实在受不了了：“你想干什么。”

　　“耳朵，好看，想多看看。”
　　“好看？”少年没有戴眼镜，眼睛微微眯起，弯下腰来，脸颊半侧过去，嘴角挂着笑，“只是因为你没有吧。”

　　离得太近，林深完全愣住了，居然大气也不敢出，呼吸都停了——

　　耳朵的形状真是奇怪。软骨、耳垂肉、向里延伸的漩涡。在最下面那片柔软之上，还打了一个小小的耳洞。

　　林森正要起身，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牢牢拽住。

　　接着，按捺自己良久的坏鬼终于爆发出了本性——张口直接咬上他的耳朵。

　　镜鬼的牙齿是尖利的，磕在皮肤上，林森在疼痛之前却先感受到一种酸麻，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流出。

　　“属狗的？”林森往后一肘子捅得镜鬼松了嘴，接着便卡着他的下巴，食指扣紧他的脸颊，逼他嘴也合不拢地失神望着自己。

　　林深痴痴呆呆地舔舔嘴唇，林森却发现有哪里不对。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镜鬼那侧偏长的发丝被他撩开——底下是一只完整的耳朵。耳垂、轮廓、耳洞，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补上了？”林森低声说，指腹轻轻刮过那只新生的耳尖，“原来是通过这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