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草本心

63、营救

　　丁梓桦拿了蒲团放回原处，上前摸摸昭儿的头，对孟婶道：
　　“也是，他小娃娃能懂什么呀。我先回屋收拾包袱去，给上午这一折腾，明天就要出发了，啥都还没收呢。”
　　孟婶点头道：
　　“夫人快去吧，早些回来，昭儿有我带着，您放心。”
　　昭儿也抬头道：
　　“奶奶放心去见李奶奶，昭儿跟孟婆婆天天吃乳酪。”
　　丁梓桦见他圆嘟嘟的小肉脸，可爱至极。

　　是啊，有孟婶看着，自己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对昭儿的上心程度，比起自己都多几分。
　　就像是对待亲孙子那般。
　　想到这里，丁梓桦神情暗淡了几分。
　　终究是韩家欠她的。

　　孟婶的夫君，年轻时便投身韩威军，几十年来，冲锋陷阵，骁勇善战。
　　就在孟婶刚刚生育第二个儿子不久，夫君战死沙场。
　　一边是蹒跚学步的稚童，一边是嗷嗷待哺的婴孩，还有不见光亮的未来。
　　人在绝境时，似乎悲痛也是一种奢侈。
　　因为它无用。悲痛无法安抚啼哭的孩子，也换不来一日的饮食。
　　孟婶柔弱，却坚韧，含辛茹苦将两个儿子抚养成人。

　　对韩威军每月从不间断的抚恤，她心怀感激。还有夫君战友多年来的贴补帮衬，她铭记于心。
　　两个儿子一路成长，没有享受过父爱，但叔叔伯伯将他们顶在肩上，教他们骑马、射箭。
　　耳闻目染，两个儿子在十五六岁的年纪就步入军营，如父亲一般报效国家。
　　他们如韩瑾一般的年纪，征战沙场，志在四方。

　　如果一个人能吃苦，不知道老天是不是要考验他的底线，似乎临到他的会是更多的苦难。残忍到令人发指。
　　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二郎，都将他们的热血连同生命一起撒在了北戎的战场上，一如他们的父亲。

　　噩耗传来，孟婶一声不吭，泪如雨下。
　　她哭夫君的阵亡，儿子的早逝，在承欢膝下的年纪形单影只。她哭老天爷为什么也要挑软柿子捏。

　　家人都走后，韩瑾便将她接进了韩府，随便找点简单的差事让她做做。
　　倒不是指望孟婶干活，而是希望她有事做，有人相伴。
　　孟婶一直默默不语，如韩府的一个摆设，安静得任何人都可以忽略她的存在。
　　直至韩昭的到来，也将生机带给了孟婶。
　　她想象着自己的儿子如果结婚成家，应该也有这般大的孙儿。
　　对待韩昭，如同亲孙儿一般，尽心尽力，呵护备至。

　　所以短短离家两三天，有孟婶看着昭儿，丁梓桦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唯一需要叮嘱的，就是万万不可领着去骑马。
　　这小子，最近迷上了骑马，马术还没学个明白，天天喊叫着要出城骑马。
　　这万一摔下来可不得了，因此丁梓桦再三叮嘱，见昭儿保证不去郊外，这才放心。

　　当林安在郊外的驿站里，看到韩昭时，她倒并不惊讶。
　　她与母亲回青平山，准备在驿站歇脚。
　　驿站边停了不少马车。下人卸下马鞍，牵了马去草棚喂草。而乘车的人也多去驿站歇脚，一般只剩空空的马车停在路边。

　　几日后，林安路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时，隐约听到车内有孩童哼哼唧唧的声音。
　　她随意回头一看，正好一阵风将车帘吹起，车内一名妇人面朝内坐着，正在照料一个熟睡的小男孩。
　　林安一眼就认出了崔嫂的背影，那个肉嘟嘟的小男孩，不是韩昭又是谁。
　　路过的那个瞬间，林安正好看到韩昭的面容，双眼紧闭，睡得很沉。

　　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幸亏这个小倒霉蛋没有看到自己，不然谁知道他又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待她进入驿站，苏娴已点好了菜。她一边给林安盛饭，一边说：
　　“赶紧吃，吃完抓紧赶路。不然天黑前就上不了山了。”
　　林安埋头吃饭，隐约心里总觉得什么不对劲。
　　苏娴看出她有心事，夹了个鸡腿放她碗里，问：
　　“怎么了？想什么呢？”
　　林安便将看到韩昭与孟婶的事告诉了娘亲。
　　苏娴道：
　　“那没啥啊，人家带着孩子出来玩嘛，许是孩子困了，在车上睡着了，也是正常。”

　　林安一惊，是了，就是这里不对。
　　她突然神情都变得紧张，悄声和苏娴道：
　　“不对，那孩子双腿蹬得笔直，不像是睡熟的样子，倒像是被下了药。”
　　苏娴也神情严肃，问：
　　“那马车可是韩家的马车？”
　　林安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
　　“不是韩家的，就是普通市面上的雇用马车。”

　　林安复又松了口气，拿起筷子端起碗准备扒饭，道：
　　“算了，关我什么事。要管也是韩家人的事，我真是吃饱了撑的。”
　　苏娴神情却愈发凝重，道：
　　“朝廷正派了大军在北边与北戎交战，韩瑾应该就在前线。此时韩昭被绑，万一是敌军所为，那可不是小事。家国大义面前，你不能只考虑个人得失。”
　　下一秒，苏娴夺过林安的饭碗，一边取了她的包袱往她身上套，道：
　　“你赶紧的，跟上那辆马车，见机行事，争取把韩昭救出来。我立刻上山，让傅严派人去帮你。你先跟着，别跟丢了。”

　　林安是被苏娴推搡着起身的，一脸不可置信。
　　这场景，她似曾相识。
　　上一次她被扣上家国大义帽子的时候，还是韩瑾为了劝说自己，护送和亲。
　　而娘亲的口吻，怎么跟韩瑾如出一辙。

　　林安出了驿站，正看到车夫驾车离开。
　　她不敢稍歇，忙驾马远远跟着。

　　林安跟了一个下午，越来越感受到，娘亲猜测的也许没错。
　　这车有问题。
　　韩昭所在的那辆马车，前后分别又紧紧跟着一辆，同时周围还有几名镖师护送。
　　看上去像是保护，却更像是监禁。
　　且车队自出了京城后，一路向北，马不停蹄。
　　最为奇怪的，是韩昭。
　　马车速度极快，一路更是颠簸得厉害。但是整整一个下午，丝毫听不到韩昭的声音，更不见他下车。
　　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睡得这么沉。
　　即便醒了，又怎会乖乖在车上坐一个下午。

　　林安将头巾扯了扯，遮住大半张脸。
　　她刻意驾马又慢了一些，远远地与车队保持距离。
　　心里十分紧张。
　　对方如此戒备，要她孤身一人将孩子救出，谈何容易。

　　林安一路小心跟随，远不得又近不得。
　　她沿途不断留下记号。
　　但一直跟了几天，眼看就要进入北戎领地了，都不见青平山弟子追上来。

　　她不自觉将手放在佩剑上，暗下决心，如果实在没有增援，总不能眼见韩昭羊入虎口。
　　隐约间，她感受到自己的变化。
　　本姑娘自幼足智多谋，身处险境，从来都能化险为夷。当然，自从遇到韩瑾后，被拖了后腿。
　　过去两三年苦练兰葳剑法的日子，历历在目。
　　习得的是武艺，磨炼的是心性。
　　当重重关卡被汗水踩在脚下，回首看那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与坚持，一股力量与冲劲油然而生。

　　看着不远处的车队，林安深吸一口气。
　　目光坚定。
　　即便我孤身一人，这一次，我一样做得到。

　　入夜，林安提前摸清了孟婶与韩昭休息的房间。
　　靠着两个浸满麻药仙的帕子，轻轻松松将守在门外的两名大汉放倒。
　　环顾四周无人发现，林安迅速推门入内。
　　待孟婶发现有人进来时，林安已经来了窗前。
　　她忙低声道：
　　“您是孟婶吧，我，林安。不要出声，我救你们走。”

　　韩昭就在孟婶身边昏睡，看上去是瘦了一圈，好在孩子体温正常，无性命之忧。
　　孟婶双眼含泪，道：
　　“多谢，多谢！快带小公子走，我无所谓，不用管我。”
　　林安低声道：
　　“一起走。”
　　林安转身就去轻手轻脚打开窗，向外看去，果然像她之前勘察的一般，窗外是一条窄巷，无人把守。林安早已备好马车在拐角处，几步路就到。

　　林安将绳索紧紧绑在窗边的扶手上，将另一头贴着墙壁扔下去。
　　一切进展顺利。
　　她上前将韩昭背在身上，拿了绑带绑紧，道：
　　“孟婶，我送昭儿先下去，一会我上来接您。”
　　孟婶也不见丝毫怯懦，压低声音道：
　　“不用，我会爬绳。你们先下，我随后就来。”

　　事不宜迟。
　　林安再次确认背着韩昭的绑带已绑紧，双手紧紧攥着绳子，单脚踩凳就要攀出窗外。

　　此时，她忽然觉得一阵掌风自脖颈后袭来。
　　若是平时林安一定是躲得过的，但此时她背着韩昭，转身抵挡时就晚了半拍，已然被一掌重重击在脖颈间。

　　这一掌极重，且她毫无招架。
　　眼冒金星，意识混沌之前，她震惊地看到孟婶凌厉的眼神，和尚未收回的手势。
　　她是北戎的人？怎么可能！
　　刚刚神经紧绷时不觉得，此时她只觉得，这个韩昭，真是太重了。

　　林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眼皮沉沉，视线模糊。
　　她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全靠意念睁开眼睛，见自己被关在一个营帐内。
　　韩昭被绑了睡在自己身边。
　　营帐外有嘈杂的马蹄声，和士兵列队的步伐声。
　　林安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了，她对这兵戈铁马的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得了，自己又被关到北戎军营了。

　　林安低头打量着韩昭。
　　显然药劲儿还没过。这孩子肉眼可见得瘦了，一身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