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草本心

61、镯子

　　林安怒视韩瑾。
　　他低着头，脸色严肃到有些阴沉，看着地面，不出声。
　　林安想要走，才想起手上那镯子，退了半天都退不下来，急得要哭了。
　　半晌过后，韩瑾已恢复了平静，他见状轻声道：
　　“不着急，镯子等你退下来再还我就好。今日是我唐突了，对不住。”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道：
　　“上次护送公主和亲有功，朝廷论功行赏，这个宅子是你当得的。房契在这里，你收好。还有。”
　　韩瑾停顿片刻，轻声道：
　　“我以青楼为掩护，收取情报，这便是我频频前往的原因。此事你烂在肚子里，不可告诉任何人。”
　　说罢，他朝林安拱手行礼，便走了。

　　韩瑾依旧板着脸，同来的时候一样。他脖颈的红潮退去，又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从小到大，这是他经历过最为窘迫，也最为紧张的时刻。虽面对林安一人，但他手足无措，如千军万马濒临城下。
　　萧荀跟在韩瑾身后，出了小院儿，关上院门的时候不免叹气。

　　得了，这小院子就这么没了。

　　看戏自然要看全套。
　　刚刚他躲在耳房里，看得真切。
　　哪有什么论功行赏，送亲回来没被皇帝重罚都算好的了。这是将军自掏腰包买的宅子啊。
　　就这么孝敬人家，也就算了。
　　结果，还碰了一鼻子灰。

　　但萧荀心中却也有丝暖意。
　　要说将军对昭儿，倒是真心的。
　　便是如此，都没有说出来昭儿的身世。
　　赵实啊赵实，你就放心吧。昭儿有将军护着，吃不了亏的。
　　他忽然想起秦义那句话，兄弟如手足。其实也没说错。萧荀想了想林安刚刚的蛮横劲儿，心道：这衣服着实作得很，实在不行，换件得了。

　　韩瑾一连串动作极其迅速，尤其是在他拿出房契后，快到林安根本来不及反应。
　　又或许，是她不想有任何反应。
　　她脑海里有那么个印象，当日韩瑾命她护送公主时，曾答应事后必有重谢。当时她随口说想要个宅子，韩瑾似乎是答应了。
　　没有想到，竟然成真了。

　　论理，她不当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但是，她护送时确实吃了苦。
　　后来，在岛上训练那么久，也吃了苦。
　　若说再早些时日，在北戎，她还帮着韩瑾拿到了证据。翻山越岭，刀刃相见，哪个不苦。
　　韩瑾倒是真欠了她的。
　　尤其是他说，这是朝廷赏的，又不是他买的，自己自然当得起。

　　林安好一番思想斗争后，小心将房契收好。
　　薄薄一张纸，如有千斤重。
　　林安嘴角上扬，满心激动。她几乎是小跑一般，将宅子看了一遍。
　　将自己的宅子，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好好打量了一番。
　　我林安，在京城，也是有宅子的人了！

　　两进的院子，屋子不多，但每一间都十分雅致。
　　还有两个四方小院儿。
　　林安激动得把房间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象着每一间的陈设布置。
　　这是自己的家啊！
　　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韩瑾这人不适宜成亲，但是倘若以后做个朋友，还是能处的。
　　人品可以啊，没把自己的院子给昧了。

　　一直到日落西山，不得已，林安才回去。
　　进林府后，她低头快走，极力压抑上扬的嘴角。
　　进了苏娴的小院儿，探头看外面无人尾随，林安轻轻掩上门。她低下头，再也忍不住，笑容在脸颊荡开。
　　我林安，有自己的宅子了！

　　“娘亲！人呢？在哪儿呢？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林安大声喊着冲进屋子。
　　苏娴靠在塌上，似是已经睡着了。八仙桌上摆着三盘菜，倒扣了盘子盖在菜上。
　　苏娴瞪了林安一眼，起身来到八仙桌前。她一面取开倒扣的盘子，一面张罗道：
　　“快去洗手，吃饭了。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菜虽少，但都是林安爱吃的。
　　她嘴里塞满了菜，嘟囔道：
　　“娘亲，明天带你去看个好地方，你知道吗？我有宅子了！你闺女有宅子了！”
　　苏娴皱眉看她，又夹了一大块粉蒸肉到她碗里，道：
　　“宅子？你哪儿来的宅子？”
　　林安抬起下巴，颇为得意，将自己如何护送公主，朝廷又如何奖赏她，一一说来。

　　看女儿说起来神采飞扬，苏娴笑道：
　　“我女儿厉害，所以那宅子是韩瑾送的？”
　　林安忙纠正，道：
　　“是韩瑾将朝廷嘉奖的宅子，转赠于我。是我应得的。”
　　苏娴视线落在林安手腕间的镯子上，她捋起林安的袖口，仔细打量那镯子。
　　苏娴满眼笑意，问道：
　　“这镯子呢？也是朝廷赏的？”

　　林安想到韩瑾那一番说辞，尴尬不已。她下意识将袖子拉下来，盖住镯子，道：
　　“这是韩瑾送的，嘿，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你闺女啦。但你闺女看不上他，这镯子我要还给他的。”
　　苏娴给林安又添了一碗酒酿圆子，满脸八卦的样子，道：
　　“跟娘说说，他跟你怎么说的？这小子眼光可以啊。”

　　林安无奈看她娘亲一脸好奇的模样，这到底是自己的娘亲，还是闺中密友啊。
　　情窦初开，一见钟情，每一个少女悸动的瞬间，似乎都能够与娘亲分享。
　　没有评判，没有指责，只是陪伴她经历每一段成长。

　　苏娴听林安唠唠叨叨说了半天，只问了一句：
　　“你当真对那韩瑾无意？”
　　林安十分坚定地摇摇头，道：
　　“他痴心妄想。”
　　苏娴乐了，又给自己日渐圆润的丫头盛了一大碗米饭，道：
　　“行，那你赶紧把镯子退给人家。这镯子比宅子贵。”

　　林安吃得正香，闻言，她筷子一抖，本来夹住的粉蒸肉掉进了酒酿圆子里。

　　她忙放下碗筷。
　　饭也不吃了，说什么也得先把那镯子摘下来。

　　当晚，苏娴拿了银票给林安。
　　金额之大，是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
　　苏娴道：
　　“这银票，你给韩瑾。朝廷即便赏赐，也是赏给韩瑾的。这宅子，多半是人家买的。你把这银票连同镯子一起给他，银票只多不少。这宅子，算是娘送你的。”
　　林安本想拒绝，但看到苏娴怀里的匣子中，还放着另外厚厚一摞银票。林安便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她咽了咽口水，眼神发直，问：
　　“娘，你咋有这么多钱？”

　　第二天，林安一早就到了新宅子里。
　　她一时间激动得不知该做什么。
　　惊喜再次从天而降。

　　随着一阵敲门声响起，林安一脸疑惑，应声开门。
　　“纪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纪舟将马拴在门口，他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一脸疲惫与无奈，道：
　　“姑奶奶啊，你就折腾我吧。”
　　他随林安进了宅子，微微打量一番道：
　　“你这儿有水吗？我赶了一夜的路。”
　　林安摇摇头，道：
　　“我昨天才来的，这儿啥也没有。我带你去茶铺，走，请你喝茶！等等，先带你参观。你敢想象吗徒儿，你姑奶奶有自己的宅子了啊！你挑一间，给你留一间房！”
　　纪舟解开包袱，取出其中的木匣子，他摆摆手，道：
　　“我可不要，您留着自己玩儿吧。师傅让我把这给你。”

　　一听师傅，林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她怯生生接过木匣子，打开后，愣住了。
　　这里面怎么也是银票？
　　林安疑惑，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纪舟收好包袱，背好，道：
　　“师傅说了，这宅子你不能白白收人家韩将军的。这些钱你回头给韩将军，就当是买了这宅子。”

　　林安只觉得脸上燥得很，辩解道：
　　“这是朝廷赏给我的。”
　　纪舟看着林安，就仿佛看傻子一般。
　　林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他就是了。那我可不还大师兄了啊，我可攒不了这么多钱。”
　　纪舟道：
　　“师傅说啦，这宅子就当你的嫁妆了。你安心住着，但是不要用韩将军的钱。毕竟还没有成亲，姑娘家家的，端着点。”

　　纪舟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教训林安。
　　他话音刚落，自己就闪身往门外逃。
　　幸亏他闪得快，躲过了林安朝他脑袋上拍的一巴掌。
　　纪舟喊道：
　　“茶不喝了啊，我赶紧回山上去了。”

　　林安呆立在院中。
　　她从不知，娘亲和大师兄有这么多钱。
　　或许，不是因为他们有钱，而是因为他们只有一个安儿。
　　她也从不知，大师兄在京城还有眼线。
　　又或许，他关注的只是京城中的自己。

　　眼眶微热，视线模糊。
　　女儿家家，不用成亲，也有了自己的宅子。
　　那我为什么还要成亲？
　　一个人的惬意人生，不香吗？

　　虽然宅子离闹市不远，但毕竟隔了几条街巷。
　　高高的院墙将喧闹声隔绝，隔出一片安静、可任由自己装扮的天地。

　　“开门！快开门！”
　　拍门声，夹杂着妇女的喊叫声，把林安拉回了现实。
　　林安眉心一跳，听着急促的喊声，来者不善啊。
　　定是不会有第三个人给自己送钱了，但来者又是谁？

　　林安一脸狐疑，略带戒备地开了门。
　　门前站了两名妇人，穿着打扮不俗。一位神情严肃，另一位可谓是怒目圆睁，气得跟只□□一样。
　　这，这不是那位夫人，马烨的姑母，马淑文。

　　虽不知是何来意，林安屈膝行礼，恭敬问道：
　　“两位夫人是有事找晚辈？”
　　马淑文气得仿佛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她也不看林安，反倒是对旁边妇人，一副终于证明了自己的样子，道：
　　“大嫂！您看到了吧！我还真没冤枉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