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草本心

59、女子声誉

　　“错”
　　“错”
　　同一处诗文，两次背错后，韩瑾手中的戒尺，高高举起，落下时韩昭掌心火辣辣地疼，红肿一片。
　　韩昭立刻嚎啕大哭，却听见韩瑾道：
　　“你奶奶此时在前院儿忙着呢，你就是哭得再响，她也听不到。干嚎没用。”

　　小人儿一听这话，嘴仍然张得老大，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边抽泣，一边结结巴巴往下背。

　　一下午煎熬，待勉强过关时，韩昭手心已经被打得肿起老高。
　　本来他看韩瑾就如老鼠见到猫，此番更是走路离他有八丈远，却是不敢顶撞父亲半句。
　　直到晚上吃饭时见到了奶奶，小人儿冲进奶奶怀里，立刻嚎啕大哭，举着小手，道：
　　“奶奶，爹打我。”

　　丁梓华看着小肉手被打得肿起，心疼不已，骂韩瑾道：
　　“你成天不着家，一回家就打人，你当的什么父亲！你小时候，你爹是这么打你的吗？！昭儿每日学习辛苦，连夫子都是表扬有嘉，就你还想打我孙子！我看你下次还敢。”
　　韩昭躲在奶奶怀里，闻言委屈得哭声更响了。
　　他余光瞥着韩瑾，一脸得意。

　　韩瑾从一个木匣中，取出一把剑。
　　韩昭眼神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韩瑾把剑递到韩昭面前，道：
　　“爹送你的，生辰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韩昭上一秒还在奶奶怀里控诉，下一刻就冲过来，小心取出剑，剑身轻盈，剑刃锋利。
　　韩昭爱不释手，立刻就比划了起来。

　　丁梓华不满道：
　　“也不看孩子才几岁，送的是什么？小孩子家家，怎能玩儿兵器，太危险了。”
　　说着她就要上前收了那剑，却被韩昭闪身躲过。
　　他脸上还挂着眼泪鼻涕，却满面欢喜，眼睛红肿地嚷嚷道：
　　“爹爹送给昭儿的，昭儿最喜欢了。昭儿最喜欢爹爹了。”
　　他那滑稽样儿把丁梓华都逗笑了，道：
　　“行行行，你们父子俩的事儿我是再也不管了，我吃饱了撑得我。”

　　萧荀站在一旁，脸色很是精彩。
　　韩瑾专门寻了师傅打造了两把剑。
　　一把送林安，一把送儿子。
　　这两位收礼者的反应，萧荀都看在眼里。
　　他心中暗叹：
　　将军应当多关心关心昭儿，那位夫人，不靠谱啊。

　　翌日是韩昭六岁生辰。
　　小寿星一早就起来，神兜兜地举着他的宝剑，于大门前等待亲戚中那些同龄的孩子。
　　韩家在京中的亲眷几乎都来了。
　　借着孩子生辰，聚一聚，闲话家常，热闹热闹。

　　韩瑾对这种家族聚会，隐约有些抗拒。
　　族中男性长辈还好，与他聊聊战事，还能多有教导。但在女眷长辈面前，无论他韩瑾在外领兵打仗是如何所向披靡，无论他在军中有何威望，在这些姑婆面前自己始终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女眷评判一个人是否成熟，只有一个标准，就是他是否成家娶亲。
　　韩瑾显然没有。
　　因此每次见族中长辈，少不得要被叽叽喳喳叮嘱一番，聒噪得很。
　　若不是想回来给昭儿过个生辰，让他开心开心，自己是真不想面对这些长辈。

　　“韩瑾快来，我可跟你说啊，你这找媳妇可是得婶婶把关啊。你是不知道，现在说个亲，那说不好就是个骗婚的。”
　　韩瑾领了昭儿正到处溜达，路过一群妇人时被喊住。他一看，才是叔叔韩欢颜的夫人马淑文。
　　马淑文和几个女眷围着丁梓华坐下，她正聊得眉飞色舞，看到韩瑾便挥手让他坐下。

　　韩瑾恭敬朝几位长辈行礼，立在一旁。只想等着随便听两句，便偷偷离开。
　　马淑文道：
　　“你们是不知道，我也是开眼界了，京城的文人圈子那水是相当深啊，咱们这些武将家眷根本搞不清人家那些名堂。我娘家有个侄儿，之前跟你们说过的，如今在礼部供职。他老师看他青年才俊，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他。那我想，这不是好事儿吗，人家也是京城官家人的千金，那绝对大家闺秀啊，结果你们知道怎么的？
　　那千金说是身体不好，长年养在庵堂里，见了一面那咳嗽气喘得跟要了她命似的。我说人身体不好，咱们娶过来好生养着。结果啊，才知道那姑娘是因为品行不端才被送去庵堂，而且还被算命说克夫克父克兄啊。这是当我侄儿是冤大头啊！”

　　韩瑾对这些八卦很不感兴趣，他退后两步想溜，听到旁边一位妇人悄声问：
　　“可是那林御史家的林二小姐？好像叫什么，林安的。”
　　韩瑾听到这个名字，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刚刚马婶子说林安什么来着？之前他神游一般，完全没有仔细听。
　　韩瑾竖起耳朵，林安又怎么了这是。

　　马淑文道：
　　“对对对，就是她，你怎么知道？”
　　那夫人揶揄笑道：
　　“这两日大家都在议论那林家，听说她被人退亲了，结果为了上赶着把自己嫁出去，还用了点手段。”
　　马淑文不住点头，道：
　　“可不是，感情大家都知道啊，那我也就不替她遮羞了。就是前几天，那林家搞什么诗会。我之前听说那林二小姐品行不端，已经说服我大哥去林家回绝了这门婚事。本以为就结束了，结果人家林家胆大啊，诗会那天，给我那傻侄儿下药，那种药，还把他跟林二小姐关一间屋。这不是鸿门宴嘛，幸亏我那侄儿自制力强，没着他们道儿。这万一真有点啥，我那侄儿可是说不清楚了。你们说说，这还是读书人啊，家里怎么都是些阴损手段。真真是令人不齿啊。”
　　之前出声的那位妇人补充道：
　　“我妯娌跟林府熟，后来跟人家大房打听了，好像说是那林二小姐是庶出，这不是怕自己婚事黄了，自己给下了药想要促成此事。我倒没想到，原来相中的是你侄儿啊。”
　　马淑文道：
　　“哟，我倒是不知道谁下的药，这丫头真是坏透了。可怜我那侄儿了，回来还替林安说好话，把我气的，就是把他卖了还给人家数钱呢。这两天啊，听说那林安又作妖，说是什么要从此搬去庵堂住了。倒是也好，省得再祸害我侄儿。”

　　马淑文讲完故事，回过头来看着韩瑾道：
　　“韩瑾啊，婶婶跟你说的你听到了吧。娶妻娶贤，可一定要睁大眼睛看清楚，不是什么人都能往家里领的。你日后有相中的，告诉婶婶，婶婶帮你打听打听、相看相看。别跟我那傻侄子似的，被人一骗一个准。”

　　韩瑾听完，只觉得，满纸荒唐。
　　气血有些上涌，听到她们如此议论林安，韩瑾忍不住出声替她辩驳道：
　　“多谢婶婶，只是闺阁女子名声为重，还是不要妄加议论，其中也许有缘由不为外人知。那位林御史，晚辈略有耳闻，刚正不阿，想必家风严谨，定会规劝教导家中女儿。谣言本就是捕风捉影，婶婶莫要以讹传讹，损女儿家名声。”

　　韩瑾语气很恭敬，但是说出的话，却令在座几位妇人俱是一惊。
　　韩瑾从来都是恭敬有礼，今日说的本就是别人家的事，随便听听图个乐，他怎还一本正经教训起人来了。
　　丁梓华也颇为惊奇，忙打圆场道：
　　“你都没成家，懂什么？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不懂装懂。弟妹别搭理他，他军中待久了，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马淑文脾气大大咧咧，倒是也不恼，道：
　　“嘿，韩瑾这脾气跟我那侄儿还有点像。我那侄儿也是，我一说那林安，他就跟我犟。他们犟他们的，大姐啊，我是说真心话，咱们做长辈的可是要替孩子把好关，世道不古，人心险恶啊。”

　　韩瑾眉头紧蹙。
　　林安，在搞什么鬼。

　　叶沁欣给苏娴准备的东西太多了，单是清点装车仍需好几日的时间。
　　林安左右无事，借机在京中四处溜达。

　　东门的酱肉，西市的糕点。齐家的成衣铺子，桂芳阁的珠钗首饰。还有雅恬斋的胭脂水粉，最时兴的款式，一样来一套。
　　许是苏娴可怜她在青平山上练功辛苦，也或许是看她不修边幅实在不像样子，给了林安不少银子，让她自己采买装扮自己。

　　红配绿本是大俗的撞色，但青草般的嫩绿裙装配以樱花粉色的缎面小袄，立刻给人清新之感，就仿佛将盎然春意穿在了身上。
　　裙摆上细细绣着柳叶，栩栩如生，随风而动。
　　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林安看着镜中的少女，亭亭玉立如含苞待放的花儿一般，与男装打扮的自己判若两人。
　　林安挑了一个款式繁杂的珠钗，配以耳坠。对着镜子莞尔一笑，轻罗小扇，谁还不是个大家小姐了。

　　即便在京中最繁华的街市，林安这一身扮相，比起那些京城小姐也是不输的。
　　只是她身边没有三两丫鬟伺候罢了。
　　也正因如此，林安只有刚开始逛街的时候，能拿着扇子比划比划。没多久，那小扇就被她收起，因为她得腾出手来提别的东西。
　　林安一手提着点心，一手拿着冰糖葫芦，正在一个卖镯子的摊位前仔细挑选。
　　看到一个中意的，林安立刻叼着糖葫芦，腾出右手来戴上镯子试看。虽是普通材质，但精心雕刻了朵朵红梅，愈发衬得自己手腕纤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