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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


  •   廊下挂着的灯摇曳,昏黄的光线下,酒坛散落一地,楼为桉斜倚在软榻上,手中还攥着半盏残酒,日日如此,以酒浇愁,只求让那些抓不住的回忆,在醉意中变得清晰些。

      四月端坐于一旁的琴案前,指尖纤细如葱,拨弄着琴弦。

      《一寸相思》的曲调潺潺流出,清脆悦耳,却带着化不开的缠绵与怅惘,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弥漫。她身着素雅的衣裙,侧脸线条柔和,视线却始终落在楼为桉身上,未曾移开。

      这个男人,生得一副俊朗无俦的面容,眼底曾有星辰璀璨,如画般夺目。

      可她看得通透,他看似拥有一切,权势、财富、容貌样样不缺,内心却匮乏得如同荒漠。

      他皎洁如月,却也藏着一肚子谋算与坏水,此刻这般放纵饮酒,无非是在盘算着如何将那个叫东清酒的女子,重新拉回自己身边。

      在东清酒面前,楼为桉总是显得那般屈服,那般无可奈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为了太子大业做出的取舍。

      他亲手将东清酒推到裴君霖身边,看似斩断牵绊,那颗心却从未有过一刻放松。

      他的爱,从来都只能藏在心底,独自咀嚼,他清楚,或许自己早已在东清酒心中被彻底除名。

      他从未想过,平淡无波的人生里,会闯入东清酒这道汹涌的波澜,让他方寸大乱,可如今波澜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肃清,只剩下他独自留在原地,品味着无尽的失落。

      是他错了吗?错在以为东清酒能看懂他所有的隐忍与算计,错在以为她能明白他看似冷漠下的深情。

      可东清酒也是凡人,会有误会,会有不解,怎么可能事事洞悉?楼为桉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口的噬心之痛。

      他半仰着头,酒液顺着嘴角溢出,流入脖颈,浸湿领口的锦缎。

      披散的长发被夜风吹起,一缕缕发丝飘动,仿佛连带着那些汹涌的思念,也被一同带走,却又在落地的瞬间,重新缠绕上心头。

      四月一曲终了,又接着弹奏下一曲。

      琴声依旧缠绵,可楼为桉仿佛充耳不闻,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狂饮。

      她终于起身,主动走到他身边坐下,声音温柔如水:“楼为桉,你这么喝,会醉的。”

      楼为桉转过头,脸上先是带着几分嬉皮笑脸,随即又转为一抹冰冷的自嘲:“喝酒,不就是为了醉吗?我倒希望能一醉解千愁,喝个痛痛快快,再也不用想那些烦心事。”

      “为何要这般糟蹋自己的身体?”四月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语气里满是疼惜。

      “四月,你不懂。”楼为桉摇了摇头,眼神空洞,“那种噬心之痛,想留却留不住的无力感,你体会不到。我楼为桉,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长相有长相,怎么偏偏就得不到一个人的心呢?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为东姑娘,对吗?”四月轻声问道,语气笃定。

      “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楼为桉自嘲地笑了,“你与她有几分相似,我才把你留在身边,尊为上宾。否则,你以为凭什么?”

      听到这话,换做旁人,或许早已怒火中烧,抬手便是一巴掌,或是转身离去。

      可四月没有,她只是轻轻绕着楼为桉耳边的一缕发丝,手上温度传来,对楼为桉而言,却烫得惊人。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去,避开她的触碰。

      “……可是我觉得你可怜。”四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疼惜,“我想疼惜你。”

      她说着,缓缓凑近,迎上楼为桉微微抬起的下巴,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了上去。

      楼为桉浑身一僵,随即像是失去了所有理智,反手扣住她的后脑,激烈地回吻着。恍惚间,他眼前浮现的,全是东清酒的模样,清酒,你终于肯回来找我了吗?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得愈发汹涌,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侵略性。

      往日里,他每次这样吻东清酒,换来的必然是她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可这次,唇上的触感温柔依旧,没有丝毫抗拒。

      猛地,楼为桉回过神来,理智瞬间回笼。他看清了眼前人的脸,是四月,不是东清酒。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慌乱:“对不起……下次我喝了酒,你就别靠近我了,以免我做出更出格的事,误了四月姑娘。真的对不起。”

      四月却只是浅浅一笑,眼底没有丝毫怒意,语气淡然:“这……小女子无妨。”

      若是换做其他女子,此刻怕是早已闹得鸡飞狗跳,可她没有,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那笑容,眉眼弯弯,竟与东清酒笑起来时一模一样,明媚而灿烂,看得楼为桉心头又是一痛。

      “晚些了,四月姑娘早点回房歇息吧。”楼为桉定了定神,对着她躬身作揖,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走过长廊时,他恰好遇见了师傅月如雪。楼为桉连忙收敛起脸上的失态,恭敬地行礼:“师傅。”

      月如雪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不远处庭院里的四月身上,眼神深邃,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月如雪的目光停留在不远处的四月身上,瞳孔微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对着楼为桉沉声道:“她!她长的和……” 后半句“东清酒如此相似”终究没说出口,只是盯着楼为桉的眼神渐渐舒展,却藏着难掩的担忧。

      “为桉,你的心思师傅怎会不知?可这样自欺欺人,只会让你更痛苦。”

      楼为桉垂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疲惫:“师傅,徒儿为太子殿下奔走,步步为营,如今早已深陷痛苦泥潭。既然如此,何不及时行乐,让自己少点压力?”

      她心头一揪,涌上愧疚,她这个师傅,或许真的不够格。

      这些年,她一门心思教导他如何变强、如何权谋、如何冷血,却忽略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内心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忽略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与孤独。

      “为桉,为师从小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月如雪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东清酒一介女子,竟能让你如此牵肠挂肚、方寸大乱!你若这般儿女情长,还怎么为太子殿下做事?怎么成就大业?”

      “难道徒儿在师傅眼中,就只是太子的工具吗?”楼为桉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月如雪沉默片刻,目光变得决绝,字字掷地有声:“是的,楼为桉。我养育你,教导你就是要让你功成名就,大权在握,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这般沉溺于儿女情长,如何能成大事?”

      “师傅!”楼为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反抗。

      自他记事起,便是月如雪接手了他的人生。

      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练武,一招一式都不敢懈怠,她教他权谋之术,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辅助,教他如何冷血地挥刀杀人,教他如何在绝境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对月如雪,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师徒之情。

      在他最孤苦无依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是她扮演了母亲、朋友、先生的多重角色,那是一种无可替代的存在。

      她说让他杀人,他便绝不会手软,她说让他救人,他便拼尽全力也不会让那人殒命。

      长大后的楼为桉,彻彻底底变成了月如雪所期望的模样,变成了她需要的“工具”。

      可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想要守护的人。

      楼为桉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花,转身从月如雪身旁快步离开。

      刚走几步,一滴滚烫的泪还是顺着眼角落下,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愣一下,下意识抬手摸着脸颊的泪痕,语气里满是茫然的自嘲:“什么呀……眼睛怎么不听使唤了?”

      月如雪转过身,望着他毅然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早已不复儿时的单薄,变得高大挺拔,长肩窄腰,身上的长衣顺着腿型散落至脚边,在夜色中勾勒出孤绝的轮廓。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感慨:“这孩子,该长大了。”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话有些重,但只有这样,才能逼他真正挣脱情感的桎梏,或是真正认清自己的内心,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做那个只活在她期望里的傀儡了。
      ……

      太和殿内檀香缭绕,李怍斜倚在龙椅上,手中紫檀木串子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语气悠悠,似随口提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裴卿,虞汌侯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裴江闻言,连忙躬身跪下,袍角扫过地面,声音恭敬却不失分寸:“陛下,臣这外甥的婚事,臣实在做不得主,还得问问君霖他本人的意思。” 他想起裴君霖那桀骜不驯的性子,又补了句,带着无奈的调侃,“若是圣上执意下旨强赐婚,以君霖的脾性,怕是会立马请缨出征,为咱们羽国再添两座城池回来,到时候反倒违陛下让他安稳成家的心意。”

      李怍闻言,朗声笑了笑,串子摩挲的动作停了停:“想来也是。” 他眼神柔和些,“裴君霖这孩子,是朕皇弟留下的唯一血脉,朕可不想让他再这般辛苦征战,万一落得个战死沙场的下场,朕百年之后去见皇弟,可没法交代。让他成家立业、传宗接代,也算是朕对皇弟的一份念想,告诉他,他的儿子如今很好。”

      “陛下有心了。” 裴江深深叩首,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臣妹若泉下有知,定能感受到陛下的体恤,臣替臣妹谢过陛下,只是君霖自小不在我们身边长大,性子野惯了,做舅舅的也没理由突然逼着他成婚,怕反倒惹他逆反。”

      “朕只管下旨便是。” 李怍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崔江,你回去后与夫人商议商议,给君霖挑个品行端正、家世相当的姑娘。朕瞧着蔺家的蔺昭宁就很不错,那姑娘眉眼灵动,性子爽朗,一看就是个机灵通透的,与君霖也算是郎才女貌。”

      “臣明白,臣遵旨。” 裴江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作揖,缓缓退出太和殿。

      走出殿门,晚风一吹,裴江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心里门儿清,圣上哪里是在与他商量,分明是把这桩婚事的担子直接压到了他身上,让他去给那不服管教的外甥张罗。

      不过平心而论,蔺家那闺女确实不错,模样周正,性情也好,与裴君霖站在一起,倒真真是般配得很。只是想到裴君霖如今满心满眼都是东清酒,这桩差事,怕是没那么好办。

      蔺昭宁对着铜镜拢拢鬓边的碎发,罗裙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唇线轻扬间带着姑娘家特有的娇俏与利落。

      收拾妥当后,她提着裙摆快步出门,与约好的朋友碰面。

      此人正是黄粱周,两人在国子监相识,性情相投,倒成了难得的知己。

      黄粱周是国子监出了名的才子,科考一路顺遂闯进殿试,如今正任礼部员外郎,从五品的官职,年纪轻轻便已崭露头角。

      想起上次在国子监的插曲,蔺昭宁至今仍觉解气,当时有个叫何伽的野小子,没来由地招惹东清漪,言语轻佻。

      她见状直接上前,对着何伽一顿连珠炮似的驳斥,足足怼了十分钟,字字锋利,句句诛心。何伽被怼得愣在原地,全然看呆了,他从没见过如此泼悍却又明艳的女子,偏偏这是礼部尚书蔺家的千金,出了名的难对付。

      他恼羞成怒,抬起手想上前吓吓蔺昭宁,却被黄粱周猛地挡在身前。

      彼时的黄粱周眼神冷冽,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杀戮之气,语气低沉如冰:“你要是再上前一步,小心你的手。”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狠厉,让何伽瞬间怂了,灰溜溜地落魄而逃。

      事后,蔺昭宁抬眼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挑眉道:“你就是和我弟弟东清漪混在一起的黄粱周?还有位叫夫源儿的,你们三个不是整天形影不离吗?他们俩呢?”

      “蔺小姐倒是观察得仔细。”黄粱周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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