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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


  •   崔青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忍不住暗自思忖,都说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话真的是铁律吗?若真是如此,那世上那些被搁置在卷宗堆里,蒙尘多年的悬案,又是因为什么?是凶手的手段太高明,将所有痕迹都抹去得干干净净?还是因为查案之人的疏漏,让本该浮现的线索,永远淹没在了时光的洪流里?

      ……

      四月提着食盒缓步走进楼府时,庭院里的风正卷着枯叶打转。

      她早已搬离这里,与楼为桉形同陌路,今日踏足旧地,不过是念着他生辰,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

      可入眼的景象,却让她心头的那点柔软瞬间化为冰冷的怒意。

      楼为桉瘫在躺椅上,黑袍皱巴巴地沾着酒渍,头发散乱如枯草,手边横七竖八倒着空酒壶,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里。他听见脚步声,浑浊的眼睛勉强掀开一条缝,看清来人时,竟猛地伸出手,声音嘶哑地唤道:“清酒!”

      可那点光亮不过一瞬,他又颓然垂下手,自嘲地喃喃:“不……你不是她。她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自顾自地缩回去,伸手又去够脚边的酒壶。四月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只酒壶,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残酒泼了一地。

      “楼为桉!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是曾经搅动京都风云的楼大人,不是如今这副醉生梦死的废物!”

      楼为桉被她吼得愣了愣,还没回过神,脸上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四月竟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为什么?”四月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与不甘,“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了嫁给你,我认下冒牌货的名头,帮你稳住寇家,帮你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可你呢?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她东清酒到底为你做过什么,值得你这般沉迷,这般作践自己?”

      楼为桉捂着脸,偏过头,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只淡淡吐出三个字:“不需要。”

      他挣扎着捡起另一只没碎的酒壶,拧开壶盖往嘴里灌,酒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四月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什么?”

      “她什么都不用做。”楼为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可我就是喜欢她,控制不住,这世间的事,能随心的本就少之又少,我什么都不想要,权势、地位、名声,于我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只想要她,只要东清酒。”

      “那当初,你为何要舍弃她?”四月的声音陡然尖锐,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哀求。

      楼为桉灌酒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阴霾,随即又被酒意淹没。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这不……遭报应了呗。”

      为了拉拢虞汌侯的兵权,为了在那场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里站稳脚跟,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他亲手把她推开,推到裴君霖的身边。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决断,不过是他亲手为自己织就的牢笼。

      四月看着他这副麻木不仁的模样,心头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熄灭。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楼为桉,我们和离吧。”

      楼为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你,我无意见。”

      “你真的很狠毒。”四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死死盯着他,声音里带着泣血的控诉,“在你面前的人,就是东清酒啊!我才是东凌沣的女儿,是寇冠的亲孙女,是你连屹从小指腹为婚的妻子!可你呢?你爱上了一个冒充我的人!你让我如何甘心?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四月。”楼为桉终于抬眼看向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难得地透出一丝清明,“她不是你的替身。她就是东清酒,是独一无二的东清酒。”

      他的声音渐渐温柔,像是在回忆什么极珍贵的往事:“我曾活在无边的黑暗里,算计、杀戮、步步为营,脚下踩着的全是冰冷的刀尖,是她,像一只彩色的风筝,突然飘进了我的黑夜。她带我去看城外的青草,带我尝过甜的糖糕,让我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温暖的东西。”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所以,这是你最后一次叫她冒牌货。她有自己的名字,她叫东清酒,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爱过的人。”

      “我才是东清酒!”四月崩溃地尖叫,泪水汹涌而出,“楼为桉,你醒醒!你怎么就糊涂了!”

      楼为桉却不再看她,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声音淡漠得近乎无情:“和离书,我今日便让人拟好给你,从今往后,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别再围着我转了。你的东家和祖父,还需要你撑起门户,别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四月攥着那纸和离书走出楼府,脚步格外沉重。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大门,门内是她曾耗尽心力想要融入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片荒芜的冷寂。心头翻涌着万般不舍,手上将和离书攥得发皱,可终究还是咬咬牙,转身朝着连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连府,她径直回了自己从前的院落,沉默地收拾着零散的物件。

      那些曾带着新婚欢喜置办的东西,如今瞧着只觉刺眼。

      收拾妥当后,她去给连屹的母亲辞行,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叹了半晌气,终究还是拗不过她的决心,只能红着眼眶塞给她一包银钱。

      辞别连府,四月径直回了寇府。

      寇冠正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似是有满腹心事。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瞧见是她,不由皱紧了眉头:“清酒,你怎么回来了?”

      “祖父。”四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与连屹和离了。他不爱我,我们本就没有缘分。”

      “胡闹!”寇冠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厉声呵斥,“你怎么这么没有分寸!连屹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虽说眼下还没升官,可只要他点个头,皇上还不是要把最好的前程捧到他面前?你与他和离,以后谁来庇护咱们寇家、咱们东家?东清漪的仕途,又该怎么走?”

      四月抬起头,眼底满是疲惫与失望:“祖父,难道在您眼里,孙女的幸福就这么不重要吗?清漪有自己的才干,难道就不能靠自己的努力去走仕途,非要靠着旁人的庇护?”

      寇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凉薄:“寇家百年家业,岂是靠着努力就能撑起来的?你以为努力顶什么用?那是这世上最不中用的东西!东凌沣娶我女儿,是靠努力吗?李缘能坐上那帝王之位,是靠努力吗?连屹能娶到你,是靠努力吗?若不是他顶着连家子孙的名头,他根本没资格站在你面前!”

      四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颤声问道:“当初……祖父为何要把东清酒嫁给他?”

      寇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她在我这里,哪有你重要?”

      “所以……”四月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祖父早就知道东清酒是假的?您放任她为东家奔走做事,等她没了利用价值,就一脚把她踹开?祖父,您的心……好狠!”

      “哼!”寇冠重重冷哼一声,眼神阴鸷,“我不这么做,难道要让你去为东家涉险?要让东清漪去趟那浑水?她本就是个棋子,用她护住你们,有什么不对?”

      四月怔怔地站在原地,只觉浑身冰凉。

      她忽然想起那个总是眉眼带笑性子倔强的东清酒,想起她为了东家四处奔波的模样,想起她被自己赶出云想楼时的背影。

      那样一个要强的人,竟从头到尾都只是寇家的一枚棋子,被家人啃食殆尽,最后弃如敝履。她当时该是何等的绝望与心寒?

      若是易地而处,换成自己,怕是连她一半的坚强都没有。

      四月缓缓回过神,眼底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祖父,如今我已经和连屹和离,他日后是荣是辱,都与我无关。还请您不要再去打扰他。从今往后,我会接手母亲留在京都的产业,东清漪的仕途,让他自己去闯。您就安心做您的祭酒,我们祖孙三人,守着寇家,好好过日子。”

      寇冠看着她决绝的模样,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说不出话来。最终,他只能颓然地挥了挥手,长叹一声:“清酒,你……罢了罢了!”

      连见月的自尽,元家老太爷的离奇惨死,还有当年裴君霖父亲李抒的枉死,这一桩桩一件件,终究被裴君霖查清了根源。

      一切的幕后推手,竟都指向了已故的先帝。

      李抒功高盖主,早已成了先帝的心腹大患,先帝不过是默许了连妃的算计,便借刀杀人,除去了这块心病。

      真相很直白,他握着那沉甸甸的证据,却茫然四顾。仇人是九五之尊,已长眠地下,他又能向谁复仇?满腔的悲愤与不甘无处宣泄,最终,他只能选择再次踏上征途,将这朝堂的纷争暂且抛在身后。

      可新皇李缘,终究还是忌惮虞汌侯手中的兵权。

      裴家军骁勇善战,多年来镇守一方,早已成了裴君霖的底气。

      李缘登基不久,根基未稳,便命楼为桉领兵围剿裴家军,逼迫裴君霖交出兵权。

      两军对垒,旌旗猎猎。裴君霖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冷冽地看向对面的楼为桉,声音掷地有声:“是该叫你楼为桉呢?还是叫你连屹?裴家军是先帝亲手交到我手上的,李缘若是想要,便去地下问问先帝!倘若先帝点头同意,我裴君霖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楼为桉策马而出,黑袍在风中翻飞,语气淡漠如冰:“虞汌侯,真是巧言善辩,陛下让侯爷交出兵权,是为了朝堂安稳,天下太平,而非为了一己私欲。”

      “楼大人。”裴君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横竖听着,都像是为了满足李缘的猜忌私欲,让本侯怎么信你?”

      楼为桉的脸色沉了沉,缓声道:“去羽国边境,驻守北州防线。”

      裴君霖挑眉,瞬间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哈!这是明着要把我赶出京都啊!”

      “虞汌侯,你自己选吧。”楼为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是兵戎相见,血染沙场?还是驻守边关,保家卫国?是在朝为官,卷入无尽纷争?还是归隐于野,护一方百姓安宁?是想称王称霸,引得天下大乱?还是想看着海晏河清,百姓安然度日?”

      “本侯从来没想过要让天下大乱!”裴君霖猛地拔高声音,胸中的怒火与无奈交织,“李缘与你,从来都没信过本侯!裴家军的弟兄,一个都不能少!这天下本就是李缘的天下,他不该这般重心不稳,整日担心些没用的!有你楼为桉这个军师在他身边出谋划策,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楼为桉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侯爷!咱们跟他们拼了!杀过去!”裴家军的将士们群情激愤,怒吼声此起彼伏,震彻云霄。

      裴君霖抬手,重重一压,喧嚣的声浪瞬间平息。他转过身,望着身后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声音沙哑却有力:“各位将士!身为七尺男儿,理应保家卫国,守土安民!愿意随我去北州边境驻守的,就跟本侯走!不愿去的,本侯给你们足够的银钱,遣散回家,孝敬父母妻儿!”

      话音刚落,震天的呼喊再次响起,一声高过一声:“我们跟着侯爷!”“誓死追随侯爷!”“愿随侯爷驻守边关!”

      裴君霖望着眼前的将士,眼眶微微泛红。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君霖在此,谢过各位的信任!”

      楼为桉见状,抬手示意身后的军队,缓缓让出一条通路。

      裴君霖策马转身,经过楼为桉身边时,只听楼为桉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道:“把连衡换回来。”

      裴君霖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话,我一定带到,至于他回不回来,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扬鞭大喝一声:“走!”

      马蹄声阵阵,裴家军的身影浩浩荡荡地朝着城外而去,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那片漆黑的夜幕里,藏着无尽的未知,也藏着边关的风沙与冷月,以及一群将士的赤胆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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