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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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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讣告从虞汌侯府传出,像一块巨石砸进京都的死水。
东清酒箭伤不治,已然身故。
消息传到楼为桉耳中时,他正在书房摩挲那支东清酒遗落的簪子,下一刻,他猛地砸碎了案上的青瓷茶盏,黑袍翻飞着冲出楼府,像一头失控的困兽,疯了似的撞开虞汌侯府的朱门。
正厅中央,赫然立着一方黑漆牌位,“东清酒”三个字刺得他双目生疼。
楼为桉僵在原地,瞳孔骤缩,随即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
那笑声嘶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麻。
他踉跄着扑到牌位前,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却又猛地缩回,像是怕惊扰什么,忽而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笑得泪流满面,状若癫狂。
府中侍卫不敢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疯疯癫癫地冲出侯府。
街面上,楼为桉衣衫凌乱,发髻散乱,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又放声大笑,活脱脱一副失心疯的模样。
行人见状,纷纷吓得避让三分,唯恐被这个平日里阴鸷冷峻的楼大人波及。
一路颠沛,他终于踉踉跄跄地回了楼府。
四月正坐在厅中品茗,见他这副模样,秀眉微蹙。不等她开口,楼为桉已猛地扑上前,攥住她的手腕,眼神浑浊又急切,语无伦次地问道:“清酒,你怎么样?受伤的地方好些了吗?还疼不疼?”
四月嫌恶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冰冷:“我不是她。”
“对哦……你不是她。”楼为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着后退两步,目光涣散地扫过桌上的茶盏,“她不喜欢喝茶,她说茶太苦了……她想喝些甜的,甜的……”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起桌上的茶壶,拧开壶盖,不顾滚烫的茶水,仰头便往嘴里灌。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一壶茶见了底,他才松开手,任由茶壶砸在地上,碎裂开来。
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望着满地的瓷片,忽然低低地笑了:“这茶……还是适合我。苦涩,知其味啊……”
那笑声里的绝望与悲凉,像冬日的寒风,刮得人心口发颤。
楼为桉守着满地的瓷片枯坐了一夜,天亮时,府里的下人发现他抱着那支东清酒遗落的簪子,蜷缩在冰凉的地面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茶太苦了,她要喝甜的”。
他开始日日流连于京都的大街小巷,专挑那些卖糖糕甜汤的铺子。
有时攥着一把碎银,痴痴地对着小贩说:“要甜的,最甜的那种,她喜欢。”有时又空着手站在铺子前,望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发呆,一站就是大半天。
街上的人渐渐都知道,昔日那个阴鸷狠戾的楼大人,彻底疯了。
消息传到虞汌侯府时,裴君霖正守在东清酒的床边。
帐幔低垂,床榻上的人面色依旧苍白,却已能浅浅地呼吸。鱼长淮捻着银针,轻声道:“侯爷放心,东姑娘的箭伤已无大碍,只是这假死的药劲还没完全褪去,还需再静养些时日。”
裴君霖颔首,目光落在东清酒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满是后怕。
那日冷箭袭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失去她。幸而鱼长淮早有准备,以假死之策瞒天过海,既护住了她,也断楼为桉的执念。
门外的侍从低声禀报楼为桉的近况,裴君霖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罢了,派人看着些,别让他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他转过身,握住东清酒微凉的手,轻轻揉着着她的手背,“清酒,等你醒了,我们就离开京都,找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过些安稳日子。”
帐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风,卷着几缕花香,悄悄溜了进来。
……
禁夜的梆子声远远敲过,月色朦胧如纱,将楼府的庭院罩上了一层冷寂的灰。
楼为桉半瘫在竹制躺椅上,墨色的长发半披散着,几缕发丝被夜风撩得微微晃动,黏在他苍白汗湿的额角。
脚边散落着七零八落的酒壶,有的滚倒在地,剩下的残酒汩汩渗进泥土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渍痕。他的指尖纤细,无力地搭在躺椅边缘,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指腹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妄图缓解那阵蚀骨的头痛。
风动,衣袂随之轻摆,唯有他紧闭了半晌的眼睛,倏然似有若无地睁开一条缝。恍惚间,东清酒的身影就立在月下,眉眼弯弯地朝着他笑,笑意清浅,像极了从前云想楼外的初见。
可他刚要开口唤她,那身影便如雾气般散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楼为桉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月光,他怔怔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仰头看向悬在天际的圆月,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真是疯了,她说的没错。”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倏然破入院中,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楼为桉瞬间警觉,周身的酒意褪去大半,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跃起,与来人缠斗在一起。
掌风呼啸,拳脚相击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你来我往间,楼为桉觑得一个破绽,一掌狠狠劈在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
“楼大人,你为何杀我祖父!”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楼为桉定睛望去,借着朦胧月色看清了对方的脸,眉头微蹙:“你是元无期!”
“正是!”元无期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胸口的剧痛却让他忍不住蜷缩了一下,眼底的恨意更浓。
“你回去吧。”楼为桉收回目光,声音淡漠,“元老不是我杀的,凶手另有其人。”
“你说谎!”元无期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你敢说祖父去世那天晚上,你没有去过元府吗?”
“那天……”楼为桉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似是陷入了回忆,“那天是元老派人传信,说有一样东西要亲手交给我。等我赶到元府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里,气绝多时了。”
“你在狡辩!”元无期的双手攥得死紧,浑身都在颤抖。
楼为桉缓步走上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我为什么要说谎?我楼为桉虽杀人无数,恶贯满盈,但人不是我杀的,就没必要认下,元无期,元老将元家托付给了你,你该做的是好好振兴家族,而不是找错了人,白白送命。”
“不要你管!”元无期别过脸,声音里满是倔强。
楼为桉并未动怒,只是伸出手,想要将他拉起来。
元无期眼神一斜,满是戒备,却终究没躲过他的力道,被他硬生生拽着胳膊扯了起来。
“你!”元无期挣了挣,却没挣开。
“你的话不可信,我也没证据证明是你杀了祖父。”元无期低下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同样,你也没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楼为桉闻言,反倒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元无期抬眼望去,只觉得眼前的人像是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周身都透着一股散不去的死寂。
自从东清酒“死”后,他便一蹶不振,瞧着满地的酒壶,想来这些日子,他除了喝酒,怕是再没做过什么正经事。
元无期看着他空洞的眼神,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不忍,语气也软了些,像是安慰,又像是陈述事实:“节哀。东姑娘她素来乐观,定不愿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
“元无期,”楼为桉的声音陡然沙哑,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与她很熟吗?”
“我与连衡是挚友,自然也与东姑娘相识。”元无期顿了顿,补充道,“楼大人既是连衡的兄长,想必也该知道他们之间的渊源。今日前来,我只是想试探一番,楼大人是否与祖父的死有关。还请楼大人顺其自然,若真查到凶手的线索,我定会再来。”
说完,元无期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楼为桉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低低地呢喃出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怎么所有人都与她有关,只有……只有我与她无关!”
一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像一道冰冷的分割线,硬生生隔开他与她之间,那早已遥不可及的距离。
另一边,崔青得知元无期竟要去找楼为桉寻仇,心下大惊,疯了似的朝着楼府狂奔。
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不堪,他却连抬手整理的功夫都没有,满心都是后怕。
恰好撞见元无期从楼府的侧门走出来,崔青连忙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语气急切:“你小子!怎么样?楼为桉没把你怎么样吧?”
元无期愣了愣,随即失笑:“你该不会是特意为我跑过来的?”
“可不是为了你!”崔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元无期,你知不知道楼为桉是什么人?他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是新帝登基的功臣!他就算把满朝文武都杀了,圣上也未必会降罪于他!就你这点功夫,还想和他硬碰硬,简直是纯纯找死!行了,别愣着了,跟我回去!”
元无期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轻应了一声:“哦。”
元无期这小子,平日里瞧着沉默寡言,一副不敢言不敢语的温顺模样,可真遇上了认定的事,却是个实打实的死脑筋。
只要是他认准的理,便一头扎进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非要追着根由不放,不查个水落石出绝不罢休。
崔青心里头的担忧,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想当年,他元无期还有连衡,三人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人称京都铁三角。后来连衡远走他乡,铁三角便只剩下他和元无期两人相依相伴。
若是元无期再因为祖父的死,一时冲动去找楼为桉拼命,落得个什么三长两短,崔青不敢想,也不能想,那样的话,他怕是要难受得熬不下去。
元老的死,实在是离奇得很。
堂堂元府老太爷,竟在自己的书房里遭人暗算,一刀毙命。大理寺卿亲自带队查案,把元府翻个底朝天,却愣是没找出半点有用的线索。凶手行事太过缜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脚印,甚至连凶器都不知所踪,仿佛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如今大理寺的调查,也只能靠着排查案发当晚出入过元府的人,再去寻访街面上的来往行人,靠着那些碎片化的口述,一点点拼凑线索。
可京都偌大,人来人往,谁又能记得清那日的细枝末节?这般查案,无疑是大海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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