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酒》今相逢

123、第 123 章

　　东清漪与崔云起并肩走在街上，一身捕快的皂衣穿在身上，衬得两人身姿挺拔，两人今日轮值巡逻，脚步不疾不徐，正朝着西街的方向走去。

　　“西街蔡大爷家又闹起来了，”崔云起踢了踢路边的石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说是养了十几年的儿子，竟不是自己的，这会儿正揪着夫人闹和离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东清漪闻言，眉头轻轻蹙起：“蔡大爷待那孩子视若珍宝，这些年掏心掏肺的，怕是要伤心坏了。”

　　“可不是嘛，”崔云起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又带了几分内情，“其实啊，蔡大爷早知道这事。当年他和蔡大娘成婚时，就晓得她怀着身孕。他是心善，不忍心让那没出世的孩子一落地就没了爹，这才揣着明白装糊涂，守了这么多年。”

　　东清漪脚步一顿，诧异地看向他：“云起，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崔云起咧嘴一笑，伸手挠了挠头：“你忘了？蔡大爷家的菜园子，可是常年往咱们大理寺供菜的。平日里送菜时唠上几句，一来二去的，这些底细自然就知道了。”

　　他说着，加快了脚步：“咱们今日去西街，就是去帮蔡大爷劝劝他夫人，好歹把这桩婚姻给稳住，让他能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也算积德行善了。”

　　“啊？劝他夫人？”东清漪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这种家务事，咱们外人掺和进去，合适吗？”

　　两人说着话，很快便到了蔡大爷家门口。院门没关，里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两人探头往里一瞧，顿时都怔住了。

　　只见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家常小菜，蔡大爷正殷勤地给夫人和儿子夹菜，脸上哪有半分哭闹的模样。

　　“夫人多吃点，这红烧鱼是你最爱吃的。”他又夹起一只油亮亮的鸡腿，塞进儿子碗里，“全儿，快吃，长身体呢！”

　　蔡大娘却沉着脸，放下筷子，没好气地开口：“老蔡，你到底还想不想和离了？方才哭得撕心裂肺的，这会儿又装模作样！”

　　蔡大爷一听这话，噗通跪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攥着夫人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哎呦我的夫人啊，这可使不得！我老蔡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老婆，全儿也是我唯一的儿子！有你们娘俩在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还和什么离啊！”

　　躲在门外的崔云起与东清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崔云起轻轻碰了碰东清漪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走吧，看来蔡大爷根本用不着咱们劝，人家心里门儿清着呢。”

　　东清漪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院内那温馨的一幕上，怔怔地出神。

　　崔云起见他这副模样，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撞了一下，挑眉打趣道：“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魂儿都快飞走了。”

　　东清漪回过神，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低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起了我姐姐。”

　　崔云起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停下脚步，面对着东清漪，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清漪，你家的那些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通透的笃定，“我总觉得，有些光生来就是要熄灭的，可它亮着的时候，已经足够温暖身边的人了。”

　　他继续说道：“不管她是不是你血脉上的姐姐，这些年她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最清楚。这世上的东清酒或许有很多个，但对你掏心掏肺的那个，只有她一个，这份好，就值得你记一辈子。”

　　“人们整日忙着自己的生计，就已经够累了，可她还有心思惦记着你的前途，为你奔波。清漪，你真的该知足了。”

　　东清漪嘴唇动了动，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憋出一句：“可她终究……骗了我。”

　　“骗？”崔云起反问一句，语气里带着诘问，“她骗你什么了？骗你她是真心待你？还是骗你她为了给东家翻案为了给你铺就仕途，甘愿嫁给楼为桉，甘愿做那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看着东清漪沉默的模样，声音愈发清晰：“你说她这是为了什么？换作是我，我是万万做不到这般牺牲的，女孩子啊，总是最会爱人的，可也最容易被辜负。”

　　崔云起望着远处的天际，轻轻叹口气：“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背弃她，她也该解脱了。你回到了寇家，四月也拿回了属于她的身份，而那个真正的东清酒，本就该挣脱这些束缚，去寻她的自由。”

　　东清漪怔怔地望着崔云起，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真与假，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要凌驾于那些实实在在的关怀与付出之上？

　　他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茫然。或许不是谁出了故障，而是藏在血脉里的那些执念与偏见，正悄悄蛰伏，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便要跳出来，扰乱人心。

　　夫源儿远远瞧见东清漪和崔云起并肩而立的身影，立刻扬着笑脸快步上前，挥手喊道：“嗨，清漪！崔姑娘！好巧啊！”

　　“呦，是夫源儿。”崔云起率先应声，挑眉打量着他，“你怎么在这儿晃悠？”

　　“我呀，最近要回老家一趟。”夫源儿挠了挠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眷恋，“爹娘写信催我，说想我了。走之前，我想再好好看看京都的大好美景，也算不留遗憾。”

　　崔云起闻言，笑着抬手一拳捶在他的肩膀胸前处，力道不算轻。夫源儿闷哼一声，揉着胸口哭笑不得：“崔姑娘，你这力气也太大了！练得越发厉害了！”

　　“那是自然。”崔云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问，“这次回家，还打算再回来吗？”

　　夫源儿的眼神黯淡了几分，随即又扬起笑意：“不一定啦。爹娘年纪大了，身边总要有个人照看，我得在家好好陪着他们。”

　　“你家又不缺钱，还缺你这一个人照顾？”崔云起打趣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夫源儿认真地摇了摇头，“钱能请护工，能买东西，可哪有亲儿子在跟前贴心啊。”

　　“呦呦呦喂！”崔云起夸张地咋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夫源儿这是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爹娘了！以后可得常写信回来，别让我们惦记。”

　　一旁的东清漪始终没怎么说话，脸色沉沉的。

　　夫源儿眼尖，一眼就瞧了出来，关切地问道：“清漪，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哦，没事。”东清漪勉强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他呀，就是自寻烦恼呢！”崔云起毫不客气地插话，翻了个白眼。

　　“是为东清酒姐姐的事吗？”夫源儿一语道破，语气轻快。

　　东清漪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格外难看。

　　夫源儿却像是没察觉似的，依旧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模样，眉眼间盛着清风朗月：“其实我觉得，多个姐姐多好啊！不管是哪个，多一份牵挂，就多一份爱，多好。”

　　“行啦行啦，知道你心宽。”崔云起笑着摆手，又看向夫源儿，“等过些日子，我们去找你玩。”

　　“好啊好啊！”夫源儿立刻点头，笑容灿烂，“你们一定要一起来我家！小弟一定好好招待，带你们逛遍家乡的山水！”

　　望着夫源儿离去的背影，崔云起忽然感慨了一句：“都说情种只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这话还真没错。”

　　只有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丰盈顺遂，才有多余的心力去爱人去感知世间的温暖。

　　普通人光是为了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大多数人甚至没有余力去学怎么爱，有的人一辈子都没被人好好爱过，也从未有过毫无保留去爱人的机会。

　　东清漪沉默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东清酒何曾对不起过谁？她对东清漪，是掏心掏肺的姐姐疼爱。她对连衡，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之义。她对楼为桉，是带着几分怜悯的动心。她对裴君霖，是并肩作战的惺惺相惜。

　　她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最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有些人，本就属于光明与黑暗的夹缝之间。他们既不被正义的规则束缚，也不沉沦于非正义的泥沼。他们渴望挣脱一切枷锁，却又始终被无形的网缠绕，从未真正自由。

　　那扇名为心门的地方，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有人匆匆路过，留下一瞥惊鸿。有人短暂停留，温暖过一段岁月。也有人不顾一切地破门而入，搅乱了一池春水。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纠缠，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宿命。

　　东清酒醒来时，窗外的月光正淌过窗棂，落在她苍白的指尖，榻边的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线装书，封面上梦君归三个字，墨色晕染，带着几分陈旧的温柔。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身，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缓缓翻开。书里的故事不算惊天动地，却字字句句戳中人心，直到翻到结尾那一页，她望着“曲终人散，各自安好”八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澄澈的释然。

　　她原谅了楼为桉的执着。

　　那份爱而不得的疯魔，那份藏在算计里的真心，终究是他困在黑暗里的执念。

　　她原谅了裴君霖的选择，家国大义面前，他不得不放下儿女情长，那份抛下里，藏着身不由己的沉重。

　　她原谅了寇缦的冷，活着本就不易，各人有各人的立场与苦衷，没必要强求所有人都掏心掏肺。

　　她原谅了元无期的决绝，为家人报仇的决心，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光，无可厚非/

　　最后，她也原谅了自己，原谅自己闯入这个陌生的时代，经历这场爱恨纠缠，哪怕伤痕累累，也终究真切地活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