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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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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似在回味,“汀州啊,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藏着数不尽的秘密。”
崔寒生没有接话,继续问道:“沅州盐案,董幢也是你杀的?”
“是。”楼曲首笑得愈发癫狂,“都是我杀的!整个朝廷,只要是死了的官员,都是我杀的!既然圣上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如把所有罪责都揽下来,也算是成全了圣上的心意。来吧,寒生,所有的事,都是我楼曲首做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崔寒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质问。
楼曲首发出一阵凄厉的大笑,笑声里满是不甘与怨毒:“要说为什么?还是得从汀州说起!东凌沣那个畜生,他该死!”他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变得狂热,“他抢走了我最爱的人,还带着满脸的高傲,与缦儿情意绵绵!你看,这就是他的下场!”
他伸手指向东清漪,语气阴鸷:“东凌沣与缦儿的两个孩子,就像在我心口上一刀一刀地划着!我一个人在痛苦的泥沼里挣扎,他们却过得幸福美满,上天怎么能这么不公平?”
“你胡说!”东清漪挣脱崔云起的手,怒声反驳,“我母亲才看不上你这种阴险狡诈之人!”
“我这种人?”楼曲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我是哪种人?”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东清漪面前,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比划着,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吼:“我出身寒门,一无所有,从一个小小的秀才,一步一步爬到内阁首辅的位置,你知道我要费多少心思?要讨好多少像你们这样背后有世家撑腰的人?你们生来锦衣玉食,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哪里知道寒门子弟的艰辛?没有家世背景,就连当个小官都要被人欺负、被人排挤!”
“于是我不停往上爬,拼命往上爬!”他的眼神里满是偏执,“只有站在权力的最高处,我才能俯视所有轻视我的人,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你说我有什么错?我错就错在生错了年代!
羽国的百姓看似不愁吃穿,可他们早就没了自我!权力被世家垄断,好处全被少数人霸占,百姓想做点什么,就被打破饭碗,只能困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只能做被允许的事!这世上哪有这样的规矩?凭什么要錾断千万个想向上爬的心?”
“我掌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广招幕僚,让那些寒门子弟有书可读,有科举可考,有官可做!我给了他们一次选择的机会,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你说我这种人,寇缦凭什么看不上?”
“我祖父也在做同样的事!”东清漪红着眼眶反驳,“可他从来没有像你这样丧心病狂,需要靠杀人来坚持自己的理念!”
“你说寇老?”楼曲首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东清漪,你以为你能进国子监读书,是因为你是东清漪?还是因为你是寇冠的孙子?国子监那样的学府,没有权没有势,你以为你能踏进去半步?”
东清漪一时语塞,他确实是靠着祖父的关系才进入国子监的,祖父身为国子监祭酒,要安排一个名额,易如反掌。
“年轻人,你终究还是太嫩了。”楼曲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没你姐姐东清酒有魄力,她恨我,就敢直接提刀杀我,而你,只会循规蹈矩,捧着法条,认着法理,试图用这些东西来制裁我,这样真的能解你的恨吗?”
他眼神变得阴狠:“东清酒要不是我那义子楼为桉护着,她早就去见她的父母了,还轮得到你来在我面前叫嚣?”
“你要是敢动我姐一根手指头,我照样可以杀了你!”东清漪再次揪住他的衣领,声音里满是威胁。
楼曲首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我现在身陷囹圄,怎么动她?”
“别转移话题!”东清漪怒喝。
楼曲首转身,重新面对崔寒生,语气恢复了平静:“所有的罪责,我都认。只求圣上那边,能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晚辈会如实向圣上禀报。”崔寒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楼曲首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连连感叹:“崔家有寒生,真是羽国之幸!羽国之幸啊!”
“签字画押吧。”崔寒生将供词推到他面前。
楼曲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上鲜红的手印。
随后,他被狱卒重新押回牢房。
昏暗的牢房里,他安静地坐下,双目紧闭,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窗外偶尔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映出一生的执念与悲凉。
太和殿内静得能听见檀香燃烧的细碎声响,金砖地面映着檐角垂下的宫灯,光影沉沉。
……
刑部尚书亲自呈上的卷宗厚厚一叠,第一页上楼曲首罪状五个字刺目,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桩桩死罪,从东府灭门到沅州盐案,字字皆是血债。
李怍端坐龙椅,他脸上没有半分暴怒之色,既无拍案而起的愤慨,也无痛心疾首的惋惜,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平静。
二十载君臣,楼曲首从寒门学子到内阁首辅,权倾朝野时的风光,他看在眼里,如今身陷囹圄,罪无可赦的结局,他亦早有预料。
翻到最后一页,李怍轻轻合上卷宗,随手放在身旁的矮几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送楼相走得体面些。” 他补充道,“他一人之事,便由他一人承担,不必牵连其家人。”
“臣遵旨!”殿下文武躬身应道,无人敢多言。
谁都清楚,楼曲首罪该万死,圣上特许他体面离世、不株连九族,已是莫大的恩典。
李怍目光扫过阶下,落在侍立一旁的朱掌事身上:“朱掌事,此事你亲自去办,务必妥帖。”
“是,皇上!”朱掌事躬身领旨,神色恭敬。
他深知此事关乎皇家颜面与朝堂稳定,圣上让他亲办,既是信任,也是重托。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宫灯摇曳,映着李怍深邃的眼眸。
或许是想起了当年楼曲首初入朝堂的意气风发,或许是感慨权力场的无常,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帝王的决断,向来如此,既有雷霆手段,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念旧与权衡。
……
裴府书房内,檀香凝滞,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裴含烟一身素衣,鬓发微乱,往日的端庄温婉被满心的焦灼与绝望取代。
她不顾丫鬟的阻拦,跪在裴江面前,膝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揪心。
“哥,求你救救他吧!”她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襟,“当初是你劝我、让我嫁给楼曲首的,说他是可托付之人,如今他身陷囹圄,命悬一线,你怎能见死不救?”
她抬手抹了把泪,眼神里满是哀求,带着回忆的怅然:“当年我本无心再嫁,是你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些年,他待我、待荣儿和蝉儿,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好,从未有过半分对不起我们娘仨,更没对不起裴家。”
“他是有错,我知道,可再大的错,也罪不至死啊!”她重重叩了个头,额角泛红,“楼家不能没有他,我也不能没有他,哥,求你看在我们兄妹一场的情分上,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想想办法吧!”
裴江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抬手扶额,重重叹了口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眼底满是复杂与无奈,语气沉重:“妹妹,你先起来,地上凉。”
待丫鬟上前扶起裴含烟,他才继续说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认清如今的局势?刑部崔寒生是什么人?那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油盐不进,圣上特意让他主审此案,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他踱了两步,声音愈发低沉:“况且,楼相当年一手提拔了那么多寒门官员,如今他落难,你瞧瞧朝堂之上,有哪个跳出来为他求情?人心凉薄,可见一斑。”
“更重要的是,楼相自己早已一心求死,所有罪责全盘揽下,毫无辩驳之意,圣上要秉公办事,崔寒生又与大理寺联手审案,朝野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有东家的东清漪旁听,他如今是大理寺的得力干将,东府的血仇,他岂能善罢甘休?”
“再加上东清酒是君霖的幕僚,君霖与东清漪亲如兄弟,这一层层关系缠绕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裴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楼曲首想被赦免?难如登天!”
裴含烟听得浑身发软,扶着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稳,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兄长,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裴江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心头一软,终究还是不忍:“我能做的,便是为你打点好一切,求个情,让你带着孩子们去天牢,见他最后一面。”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也彻底击碎了裴含烟最后的希冀。
她瘫坐在椅子上,无声落泪,只剩下满心的悲凉与不舍。
……
诏狱的石壁透着刺骨的凉,昏暗的火把将人影映在墙上,摇摇晃晃如同风中残烛。
楼曲首靠坐在墙角,闭目养神,听见狱卒的通报声,才缓缓睁开眼。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此刻竟染上几分柔和。
裴含烟率先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衣,眼角泛红,却强撑着对着他露出一抹浅笑,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们来晚了。”
她身后,楼为蝉红着眼眶,望着父亲散乱的头发,沾满尘土的囚服,心疼得浑身发颤。
楼为荣紧随其后,身形挺拔的少年此刻早已没往日的从容,眼圈通红,狱卒打开门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最后的时光留给了一家人。
“父亲,你放心!”楼为蝉扑到牢门前,声音急切而坚定,“为蝉一定想办法救你,就算是劫狱,我也在所不辞!”
楼曲首看着小女儿倔强的模样,眼中满是慈爱,缓缓摇摇头,笑着说:“傻孩子,这里是诏狱,戒备森严,怎么能说劫就劫?”语气变得沉重,“父亲时日无多,你们要好好活着,替父亲看看这太平盛世,这些年,父亲做的错事太多,该还债了。”
“都是儿子没用!”楼为荣猛地抱住父亲的胳膊,声音哽咽,“儿子没能耐,救不了父亲……”
楼曲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如同小时候那般温柔:“荣儿,别哭,以后,你要好好照顾母亲,护着妹妹,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父亲就放心了。”
楼为蝉再也忍不住,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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