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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也是男人”的吕导头发半白,坐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蹙着眉头抽烟。文以徉拉开了一旁的椅子坐下,没说话。
沙发正对着一张巨大的灰黑色半磨砂的玻璃桌,两沓A4纸被随意的扔在上面,文以徉将目光从上面掠过,“触目惊心”的修改痕迹宛如灾后重建。
从他坐下到被发现足足过了一分钟,吕导抬眼,烟咳进嗓子里,文以徉站起了身。
“你坐,”吕导穿了件半旧的黑色夹克,将烟掐灭在剧本一旁的空铝罐上,一边开了半扇窗户通风一边回头和文以徉说话,“小崔知道你要来,下午就从苏州过来,晚上一起吃个饭。”
“他今天在苏州?”
“电影资料馆那边的一个活动邀请他去参加,”吕导重新坐下,将那一堆剧本往旁边一推,只把剧本封面按在中间,直接了当的就问,“小文,你演不演。“
文以徉垂着眼微笑,“吕导,我还从来没演过古装,”他抬头,眼神真诚,“我行吗?”
“行不行的开了机不就知道了,”吕导半寐般的眯起眼打量他,“你十九岁就敢毛遂自荐找我演电影,怎么现在胆子还越来越小了。”
“难。”文以徉将那薄薄的一张剧本封面捏在手里,“这可比我演过的任何一部电影都难。”
吕导得意又满足的笑了,“难就对了,一直演那些能演好的角色你就走不动了啊。”
晚上他们去私家菜馆吃饭,崔笑迟了些才过来,一进门先满屋子找文以徉。
“文老师,这可太久没见了。”说着作势就要来个夸张的大拥抱,文以徉笑笑,只是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崔哥,好久不见。”
“那可是太久没见了,我去日本也有个三四年了,不过你演的电影我可是一部不落的全看了。”
文以徉在年长他几岁的崔笑面前还是改不了旧时略有些害羞内向的性格,他只是主动为崔笑拉开了旁边的椅子。
吕导已喝了几杯,酒气上了脸,手里还捏着杯子,一抬胳膊指向崔笑,“你还说,小文以前多喜欢跟着你跑啊,你倒好,一声不吭的跑日本去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剧本,我看你也难回来。”
“老师骂得对,”崔笑一仰头,面前的酒杯直接见了底,“我先自己罚一杯。”
“别说那些没用的,就问你剧本什么时候能给我改好了,过两天我去见投资人。”
“今晚,今晚就改。”
面前的一对师徒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嘴,文以徉捏着杯子慢慢喝了起来,脑海里不禁回想起了他十九岁跟着这二人拍第一部电影的事。
时间过了九点,吕导显然尽了兴,文以徉和崔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助理开车将吕导送回家。一阵夜风吹过来,带了几分凉意。文以徉的酒量算不得好,耳后红了一片。
崔笑透过眼镜看他,一句话卡在嗓子眼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倒是文以徉先一步走到他面前,像十年前他们初见时那样,在笑之前习惯性的先垂了点眼,彷佛是想刻意避开些什么。
“今天能见到崔哥,真的特别高兴。”
崔笑抬了点手,起落间还是选择搭在对方的肩上,面上依然是那副随和文雅的样子,“我也是,小文,你发展的不错,是个好的电影演员。”
文以徉幅度极小的摇了点头,“算不上,运气好罢了。”
崔笑还想说些什么,文以徉的手机响了,他打了个手势,让文以徉接电话不用管他。
道路旁是安静的,所以崔笑听到了电话那端属于年轻男人的声音。他转了半边身子过去,目光随着路旁被风吹动的树枝飘荡。
“以徉老师,今晚喝酒了没。”
文以徉笑着回道,“喝了点。”
“那现在结束了吗。”
文以徉视线轻轻落在崔笑的半个背影上,“结束了,”他将手指贴在手机侧键上,电话那端梁湛然的声音被放大了一格,这让他略感安心了些,“我现在准备回去。”
“我去接你。地址给我。”
“不用,”文以徉说,“助理等会儿就来。”
梁湛然停了两秒没说话,“我今晚要回北京,12点去浦东机场。”
“哦?”这个消息很突然,文以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剧组那边的事,”梁湛然的声音还是沉稳的,听不出任何着急的情绪,“我回去就能处理。”
文以徉没说话。
“所以,”梁湛然很快说道,“我去接你吧。”
崔笑说他打车回家,文以徉便站在一旁陪他等车。但他并没有打开任何打车软件,而是沉默的盯着道路对面的树,还是开了口。
“有交往的人了?”
文以徉也跟着他的视线,梧桐树在夜晚是黑色的,路灯下才会被映照出不正常的绿。
“算是吧。”
“算是?”崔笑皱着眉看向他。
文以徉垂着眼笑笑,没再说话了。
崔笑收起了脸上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翻出打车软件输入了目的地。他长了一张斯文白皙的脸,然而严肃时却透着股冷峻。某种情绪没有名姓却积郁在心底一整晚,他细长的手指因过紧的捏着手机而突兀的露出几根青色的筋脉。
“你和男人在一起。”不是疑问句,他的语气同他的眼神一样冷静而笃定。
这听起来像是给他下了判决?罪状?文以徉觉得微妙的可笑和讽刺。他点点头,“对。”
崔笑就这样坐车走了,久别重逢的戏码终归一言难尽。文以徉觉得自己有那么点冤枉,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怎么每一次都好像在“胁迫”崔笑,这是编剧的职业病吗。
他心情复杂,只低头看着脚边的几片梧桐叶子,然后梁湛然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
车窗落下,梁湛然还穿着白天文以徉给他挑的毛衣,他的头发有些凌乱,文以徉笑着看他。
“我在你家大睡特睡了一觉。”梁湛然用手将刘海向上随便扒拉了两下,露出那张文以徉喜欢的脸来。
文以徉坐上副驾,倾过半个身子,“睡得好吗?”他将一只手搭在梁湛然的椅背上。从某个角度来看,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像是被他半搂在了怀里。
“睡得不好。”梁湛然此刻、在外面,表现的过分冷静清明。他将文以徉的那只胳膊归置回原位,然后从前面再次拿起那顶渔夫帽按在了文以徉的头上。
“这里人太多。”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了。
文以徉将头仰靠在椅背上,觉得可笑似的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囫囵的笑,他转了点视线看向认真开车的梁湛然,沉默了两秒。
他眼眶发酸,觉得演员真是个该死的职业。此刻再不做点什么说不定下一秒眼里就该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
于是他按住了梁湛然准备启动车子的手,轻声说,“陪我去个地方吧。”
他们临时改了目的地,汽车从徐汇一路向临港驶去。这么远,但应该算不得浪费,至少现在他们两个人在一起。
梁湛然看了眼导航上给出的预计时间,什么也没问,启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