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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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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后的第一天,他给他年轻的男女主角发短信。“抱歉。”
他请制片喝酒,说我只有一个请求,这部电影不要署我的名。我也不要一分钱,它何时上映结果如何与我也没有关系。你帮我拍完了它,谢谢。
当晚他一个人飞去了四川,又辗转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了电影片场。他站在一众工作人员的身后看着文以佯拍夜戏,看他一个镜头拍了两个多小时。那一秒他突然明白了,原来他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文以佯。
以他现在的导演水平,根本不足以让文以佯在镜头里展露真正的自己。
梁湛然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一样,又有一种很切肤的撕扯的痛苦,让他觉得很快活。他明明已经快要被想念逼疯了,明明想要下一秒就把那个人拉过来狠狠地抱在怀里,可是他一步也没有向前迈。
他又原路返回了北京,并且在一个星期以后就飞去了德国。
在那里,他加入了一个新的项目。不同的是,这次他的身份不再是导演,而是摄影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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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国,梁湛然养成了睡前看微博的习惯。他来德国的第十天,文以佯转发了吕导的一条微博。
没有配图,只有两个字,“杀青。”
那之后,文以佯再没有发过一条新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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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保持不变的,他也没有删除“那条”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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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毕业后应该会拍很作者性的电影,那是因为他的眼里只能看到他自己的电影。但现在他在电影诞生的过程中扮演了另一个角色,才发现那可能并不正确。
团队要在坦佩雷拍几场戏,夜幕是比海更深的蓝色,他们一行人驻足在街头,他透过摄影机观察音乐会的表演者们。这里的气温对他来说有些冷,但也能够让他一直保持清醒。
他在人群对面捕捉到一对牵着手的年轻亚裔情侣,他们的表情安静而温柔。中提琴的声音适时响起,一切都轻飘的像是一场梦。
于是梁湛然不得不开始从头回想他和文以佯的那段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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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开始的太过轻易。
他们太过高估对彼此的了解,却忽视了作为一个人,天然就有着深渊一般的复杂性。一部被创作中的电影成了他们感情的保护罩,真空的爱着。他对文以佯有好奇、有欣赏、有很多欲望。然而最内在的,他甚至也有羡慕、觉得不可触及。所以文以佯在他心里是随时可以离开的风筝。
以前他觉得那部电影可以成为牵住文以佯的线,后来他发现根本不是一回事。更遑论就连那根从不存在的“线”也是他自己亲手剪断的。
他不知道四川片场那晚对方有没有看到他,有时候他也会想,那通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挂断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不去找他。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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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在北欧辗转,他看了很多白的雪、蓝的天、银的冰、褐的树。
他将自己抛掷在工作里,头发长长了一些,散碎刘海堪堪能遮到眉间,换了副眼镜,偶尔早上起来摸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硬硬的胡茬,就会觉得镜子里的人非常陌生,好像换了个人。
冷水泼脸,闭眼的那一刻觉得心脏很重很闷。我的二十六岁即将过去,他想。
工作阶段性结束,他在德国又待了一周,每天只是去公园里闲坐,思考或者放空。他开始捡起大学时看的那些书,去找以前不喜欢的导演的作品一部接着一部的看。将以前写的剧本拿出来审视,仿佛无处下脚一般无从改起,于是干脆一股脑丢进垃圾桶里待删除。
万圣节那晚他参加朋友的聚会,久违的喝了很多,不小心摔坏了茶几上的玻璃灯。朋友出于恶作剧关了客厅所有的灯,一片黑暗、半醉半醒中,他靠着沙发突然就流下了泪。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只是。
原来哭这么难受,原来眼泪这么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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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日晚间他落地北京,下了飞机接到了家人的电话。他只带了一只行李箱,一边戴耳机回电话一边用打车软件约车。北京这个时节已然有些干冷,他戴了一只黑色的渔夫帽,刘海长到有些蹭眼睛。他想是该剪短一些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他下了车,从后备箱中拿出了行李,此时已经快到十一点,小区门外车辆寥寥。
抬头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马路对面停着的正是文以佯以前开过的车,他记得,他怎么敢忘。
他匆匆走过去,弯腰去敲车窗玻璃,但驾驶室空无一人。他起身环顾四周,一瞬心中茫然,空空落落,仿佛一脚踏空,失望如失重。
“梁湛然。”
直到文以佯从便利店出来,站在马路对面喊他,他才捡回一条魂般抬起头。
此时此刻,多么像在梦中。
文以佯没怎么变,却意外穿的极为正式,仿佛刚从某个觥筹交错的酒会里出来,剪裁高级的西装三件套与他修长挺拔的身姿相得益彰,尽管他手里突兀的拎着一个简陋的塑料袋。
“梁湛然,是你啊。”
仿佛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文以佯走到他的面前,含着笑看他。
“你......,”他想问他,他一瞬间有很多很多的话想问他,却在看到文以佯眼睛的一瞬间,什么都忘了。
他记得这个眼神,以前文以佯也这样含着笑看他。每次他们这样四目相对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被爱着的。
文以佯见他无言,于是打算绕过他去开车门。梁湛然猛然拉住他的胳膊,“别走。”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真的够狼狈的,但他也愿意当文以佯的狗,只要对方现在不离开他。
文以佯半背对着他,好像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这里说话是不是不方便。”
“那,去我家。”他执拗的拉着对方的胳膊,放低了些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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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门,却转过身让文以佯先进去。玄关的灯是暖光,他闻到了文以佯身上的香水味,并不是他熟悉的那款味道,而是带了点甜。
他内心深处不可抑制的扭曲了一下,视线从文以佯白皙的后脖颈一路看到劲窄的腰身,如果视线可以吞噬一个人,他不敢想自己还会过分到什么程度。
“有拖鞋吗。”文以佯转身问他,距离如此之近,他看到了文以佯肩膀上一根扎眼的棕色长发,心里的钨丝骤然高温燃烧后断裂,于是玄关处陷入一片黑暗,他的手指前一秒按灭了灯的开关,下一秒就握住了文以佯的后脖颈。
他听到自己很沉的呼吸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声音根本不是他。
可是这个声音在说话,这个声音又冷又愤怒又愚蠢,他竟然在质问——“你和别人在一起?”
长久沉默,又或许很短。空气里这股陌生的甜腻的香味让他晕眩、颤栗、呕吐。
然后右脸迎来一阵麻木,再然后才是疼。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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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以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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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这么傲慢,梁湛然。你到底知不知道。”
“所以宁愿把自己的电影剧本改的面目全非也不要我的帮助是吗,一定要活得这么骄傲是吗,梁湛然。”
“一个人躲起来开心吗,见不到我是不是松了口气?没有人再会让你去直面什么电影梦,那些什么纯粹的艺术的狗屁话语,是我太想当然,想当然的以为你会拒绝,想当然的以为我可以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扛过去。”
“我到底是什么,到底在你心里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