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5 15
...
-
15
他决定坦白一切。过去几周他高傲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低头,将自己的无用如此赤裸的摆在这个男人的面前。包括他最无法忍受、承认的——对于自己电影的背叛。
如今的选择却很清晰。独木桥的两头无非是百分之0与面目全非。
但他已经开始——从第一个画面、第一句对白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就已将放弃二字彻底摒除出自己的世界。
他承认自己在电影这件事上有一些妄为的野心,说是不自量力到盲目也好,什么都好,但是这是他当下唯一想做的事。
我什么都不是,而电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能把控的事物。
16
梁湛然的行动力很高,通宵一夜加半个白日即将剧本改了出来。他给制片发微信,“剧本发你了,邮箱。”
点击“发送”的时候他眼前有些晕眩,不知是困得还是怕的。
他的确在恐惧,未来24小时、48小时会发生什么,尤其是文以佯会是什么反应,他无法预知。
他将自己掷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心脏加速跳动、震动的鼓膜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然而身体的困乏像是一根缰绳,把他牢牢的捆住,在沙漠里无终点的拖行。
力气像水分蒸发,口干舌燥。客厅的落地窗帘没有拉上,日光和凌迟没有差别。
终于手机来电将他自梦魇中拽了出来,梁湛然几乎是抱着得到了救赎的心情接通了电话。他还没有睁开眼,嗓子沙哑到让对面的文以佯几乎失语。
“喂——哪位。”
那边顿了几秒,才传来声音,“是我。”
梁湛然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要跳到喉咙口,“噢噢,”他一反常态的有些慌张,“嗯,怎么了?”
文以佯语气里有些不满和疑惑,“你怎么了?生病了?”
他在沙发上坐好,手指无意识的抵住额角,微闭着眼答道,“没有,我没事。”
文以佯说,“我在你家楼下。”他语气里带着点笑。
“......。”
回答他的是梁湛然的沉默。
他现在有点害怕见到文以佯,见到了就代表着要坦白,坦白之后是什么,他不敢想。文以佯这样热爱电影和表演的人会怎么想他。他一定会对自己失望至极,会心灰意冷。他们没办法再站在彼此身旁走同一条路。
在他沉默的当下,文以佯却已坐电梯来到了他的家门口。
“开门。”手机那端,文以佯语调平稳。
17
他的电影重新开机了。文以佯没有再出现在剧组里,过去所参演的所有戏份按照最新的约定也不会再剪进电影里。现在梁湛然的目的达到了,他有了继续拍完电影的机会。
听说文以佯现在在四川拍吕导的新电影。
18
夏天的时候他的电影拍完了。上海电影节隔天开始。
南方的梅雨季是湿漉漉的,连绵的雨怎么样都不会停。梁湛然在上海待了一周,看了十五部电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看这些以前看过的电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选九家不同的电影院,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凌晨一点多的华山路漫无目的的走着,却怎么也不想回住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想偶遇谁。
19
要出发去釜山的前一晚,行李也还是没有收拾完,身体很疲累,心却又空又轻。很奇怪的感觉。
去楼下的711买水,瞥见街对面的大屏上正在播放那个人的代言。站了很久没动。
秋天来的真快。
20
原来我们已经一百九十多天没见了。
21
参展并不是很顺利。好在韩国人不用睡觉,还能半夜开车带他去海边散步,他的这位朋友姓李,在东义大学当助教,中文说的有些别扭,和两个中国留学生一起办了档双语播客,闲聊中韩文化生活主题。今天他被邀请录了一期,聊了些釜山电影节的内容。
他不会韩语,但了解到他们的这个节目不仅会在油管上播,还会上线国内的播客平台,因此中英文夹杂着聊了半个多小时。他很久没有和别人说这么多话了。
停了车,李从后备箱提了袋烧酒。“喝吧,我女朋友说她会载我们回去,只要我给她打电话。”
他无端有些羡慕,盯着李笑了下,“谢谢。”他接过袋里,坐在路边,“有点想抽烟,介意吗。”
李摇摇头,反而主动给他点了火。
听着远处海浪的声音,他好像有点喜欢上釜山了,大概是因为这座城市也靠近海。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赵之瑀还好吗。”
李也抽起了烟,问起他们在美国读书时的共友。
梁湛然答应着,“上年出了车祸,好在不是很严重。”
李咳了下,又吸一口烟,“真是很久没见了。”
“是。”他掐了烟,从袋子里拿出两瓶酒,“他在上海做律师,我们大概半年会见一次。”
烧酒度数低,但他喝得很慢。
“我们都会去看你的电影。”李和他一起盯着大海看了会儿,偶尔有车会从他们身后驶过。夜很安静。
“谢谢。”他笑了笑。
22
他在釜山没有拿奖,只有两个不痛不痒的提名。大概是早有预期,因此也没有特别失落,隔天参加完一个活动便动身回了北京。
制片催他尽快把电影剪完,因为投资方施压,希望可以赶在来年的情人节档期上映。
老实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真的很想一股脑把车开进海里算了。
23
现在他要专心致志的对付这部他又熟悉又陌生的电影了。托一切的福,现在它真的面目全非了。
两男一女的戏码有什么难。他住在剪辑室,每天很晚才睡,没有困意,但很累。冲澡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已经没办法再睁开眼了。
就这样熬了一个多星期,终于把自己累倒。
记不清多久没生病了,但是家里很明显是没有退烧药的。他觉得很冷,几乎是闭着眼在衣柜里找衣服。
于是——。
24
他因为急性肺炎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还穿着文以佯的那件上衣。
“你知道是谁送你来的吗。”他的副导坐在病床边,手撑着额头,抬眼看他,“是文老师。”
25
他晕倒前的那通电话显示通话时间为1小时13分09秒,正好够他开车到文以佯在北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