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你的言行》南枳客

60、不太喜欢的季节（2） 被迫出柜

　　“林姐再见！”周诺仪牵着许驿晟，不舍地看着林姐，“一定要好好的。”
　　“这点事还用你们说？”林姐笑着关上门，“要走赶紧走，别让冷气吹进来。”
　　出了店门，周诺仪忐忑地看着许驿晟：“阿晟，你还好吗？”
　　“勉勉强强。”走了一段路，许驿晟忽然开口，“她那时候才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图书馆里喜欢上一个坐窗边的男生，从此人生拐了个弯。
　　“看你妈妈描述，你爸……”周诺仪观察着许驿晟的表情，看到他脸色不对赶忙换了种说法，“许兴业，他那时候还挺好的。”
　　“嗯，很奇怪，在找到贤惠的女生结了婚之后就性情大变……”许驿晟越想越难受，“他神经病吧。”
　　“可能有的人就是这样，”周诺仪斟酌着开口，“谈恋爱的时候什么都能装，结了婚就懒得装了。”
　　“那为什么是我妈？”许驿晟偏头看他，“她做错什么了？就因为嫁给他？”
　　“好希望世界上所有女生都能好好的，都不要遇上这种人。”周诺仪叹了口气，“看完日记感觉心脏都难受，她怎么能坚持到生二胎的……”
　　“因为她舍不得。”许驿晟说，“她是家里老大，小时候习惯让着舅舅，长大让着丈夫让着孩子……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反而走了最极端的一条路，一直想不通。”
　　“没经历过自然想不通，如果我们面对她那样的处境，可能更难选择……她已经很辛苦了。”
　　“我知道的，我从来——从来没有怪过她……”许驿晟握紧周诺仪的手，“诺诺，我想妈妈了。”
　　周诺仪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揽住许驿晟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许驿晟比他高半个头，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但许驿晟还是感觉到无比温暖。他看着周诺仪的眼睛，随后缓缓垂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妈妈了。”
　　“我知道。”周诺仪轻声说。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落山，天空一片阴沉。
　　“我好像还没有认真道过谢，”许驿晟抬起头，很认真地和他对视，“周诺仪，谢谢你。”
　　“我知道的，我知道。”周诺仪拽了拽他的手，“但这个气温还不适合让人在外面一直站着吧，好冷。”
　　许驿晟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松开他：“那回家吧。”
　　不知怎的，之前还没有这种感觉，周诺仪在身边总是暖暖的，无论是回到那个租的房子还是周家，都有家的感觉。
　　“我洗好啦。”周诺仪从浴室出来，爬到床边看着许驿晟：“睡着了吗？”
　　“没。”许驿晟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周诺仪掀开被子钻进去，凑到他旁边。屋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在想什么？”周诺仪侧躺着，手枕在脸下面。
　　许驿晟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在想今天的事。”
　　“哪件？”
　　“就日记啊，还能有什么？”许驿晟叹了口气，我还是感觉很难受，这么多年没回省，都没有去好好见妈妈一面。
　　“嗯……”周诺仪思考了一阵，“今年清明我家祖坟是哥哥去上，刚好我爸闲下来了，可以送我们去。”
　　“我们？”许驿晟清醒了。
　　“嗯……你不想让我见见阿姨吗？好歹算是见过家长。”周诺仪往他身边凑了凑，“组织下语言吧，可以和阿姨说什么？”
　　“不是不让你去，都可以的，只是我有点意外。”许驿晟把周诺仪往怀里揽紧，“姥姥那边我肯定要过去。很久没见姥爷了，不清楚他身子怎么样，再者这几年，家里的祖坟也需要我回去照看。”
　　“那好忙的，先去见妈妈吗？”
　　“嗯，就是要赶时间啊，清明假只有一天。”许驿晟暗灭床头灯，“晚安。”
　　清明那天，两人都穿了黑。许驿晟是一件黑色薄款风衣，里面搭了件深灰高领。周诺仪翻遍了衣柜，最后穿了件黑色卫衣：“还是感觉不太严肃啊……借你件衣服呗。”
　　“你穿我的太大。”许驿晟从衣柜里翻了翻，抽出一件黑色衬衫递给他，“这件，上次买小了没退。”
　　周父开车送两人去墓园，路上没怎么说话，周诺仪坐在副驾，许驿晟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从市区慢慢变成郊外，路边的树从梧桐变成松柏。
　　周父把车停在墓园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一个小时够吗？我在山下等你们。”
　　“够了，谢谢叔叔。”许驿晟说。
　　周诺仪下车前被周父叫住：“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周诺仪一脸无辜。
　　墓园在半山腰，石阶一层层往上。清明当天来扫墓的人不少，但大家都压着声音。
　　母亲墓前放着一小束白花，许驿晟只当是舅舅或是谁已经来过了，没太在意。
　　他蹲下来，把花挪到石台边上，从口袋里掏出块软布。周诺仪把带来的白菊和芒果糕放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母亲脸上还是安静的笑容，眉眼温温柔柔的。
　　“对不起妈，很久没来看你了。”许驿晟一边擦一边呢喃，“真的很多年了。”
　　擦过一遍后，许驿晟突然想起什么，把周诺仪拉过来，“这是……我的男朋友。”
　　把这种话说出口比想象中难一些，许驿晟垂眼继续：“姥姥姥爷他们很好，阳阳也健健康康长大了，不要担心。”
　　周诺仪站在他旁边，被那声“男朋友”砸得有点懵。许驿晟说得磕磕绊绊的，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郑重。
　　周诺仪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一躬：“阿姨好，我叫周诺仪，是许驿晟很好的朋友兼恋……”他看着许驿晟，把嘴中的词纠正了一下：“爱人。”
　　周诺仪说“爱人”之后，许驿晟看着他，没说话。周诺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小声补了一句：“怎么了，不行吗。”
　　“没事，你太紧张了。”许驿晟站起身和周诺仪并肩，“是爱人，不只是青春期的喜欢，我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能是对着母亲，许驿晟再也没有顾虑，说了很多周诺仪都没听过的话。
　　“我们还要赶时间回去看看姥姥他们，好多话还没有说完，只能等到下次了，妈妈。”
　　说完许驿晟拉着周诺仪离开公墓往山下走，周父的车停在路边，看见他们下来，把烟掐了，发动引擎。
　　许驿晟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来扫墓的人，往旁边让了让，周诺仪也跟着侧身。但脚步声没绕过去，反而停在他们身后。
　　“真是长本事了。”
　　许驿晟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许兴业站在石阶上方的平台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束花是你放的？”许驿晟淡淡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即使刚相遇，许驿晟也从未露出这么冰冷的眼神。
　　“在墓园里说那种话，你妈要是听得见，棺材板都压不住。”许兴业慢慢往下走了两步，语气里带上讥讽，“我养你这么大，你在她面前告我的状？还带着个——”
　　他的目光扫过周诺仪，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许驿晟，你恶不恶心？”
　　周诺仪敏锐地察觉到，许驿晟的掌心在一点点攥紧，把他捏得有点疼。
　　“嘶——”周诺仪没忍住出声，许驿晟立刻松开手。
　　“怎么，不说话了？”许兴业往下走了两步，“在墓前不是挺能说的吗？男朋友，爱人，你倒是会给你妈长脸。”
　　“别以为你长大了我就管不了你，”许兴业停在他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嘴角挂着那点讥讽，“我告诉你许驿晟，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搞这些恶心事——”
　　“你说够了吗。”
　　“没够。”许兴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些，“你妈精神不正常，你也随她，你们娘俩一个赛一个地丢人。还给老子整同性恋……”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精神不正常，”许兴业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带了点得意，“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回家晚一点就闹，拿孩子威胁我……”
　　“还有你，”许兴业把目光转向周诺仪，上下打量他，嘴角那点笑消失了，“你家里知道你在外面跟男的搞这种恶心事吗？一个男孩子，长得漂漂亮亮的，干什么不好——”
　　“许兴业。”许驿晟打断他。
　　“怎么，我说错了？”许兴业看着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狰狞，“你妈要是活着，看你们俩这样，怕是能直接气死——”
　　话音到这里戛然而止，连周诺仪都没反应过来，许驿晟已经出了拳。
　　“砰——”
　　拳头砸在许兴业脸上，许兴业没防备，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后背撞在墓园的石栏上。他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再抬起头时，周诺仪看见他嘴角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这一拳是替我妈还的，当然，你可以尽情还手。”
　　“你——”许兴业往前冲了一步，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许驿晟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目光冷冷地落在许兴业脸上。
　　“你打啊。”许驿晟说，“你打我多少次了，还差这一下？”
　　许兴业的手悬在半空，没落下来。他大概也意识到这是在墓园，周围还有别的人。
　　“你敢打老子……”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许兴业。”许驿晟转身牵起周诺仪的手，“我没有你这种人渣父亲。”
　　周诺仪的脑子还在嗡嗡响，他倒不是被刚才那一拳吓到，许驿晟会动手这件事他早就有预感，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另一件事。
　　父亲的车就在一边，这么大动静，他肯定也听到了——接连在两边家长面前被迫出柜……
　　周诺仪僵在原地，眼睛盯着那辆黑色轿车的方向。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周诺仪的心脏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