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星空糖（3） 好大一颗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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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早上，许驿晟有幸见识到周诺仪“窝藏”许久的新衣服。
浅咖色的大衣，米白色的裤子——这都是很正常的搭配，重要的是，他头上戴着一顶浅绿色的帽子。
“狠起来自己都咒。”许驿晟帮他整理好衣服，习惯性调侃，“好大一颗土豆。”
年初一，周诺仪懒得和他闹脾气，只故作镇定道：“哦。”
许驿晟没换新衣服，周诺仪有些诧异：“欸？你怎么……”
“走亲戚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还没等周诺仪失落，他又解释说：“我要在家和你妈妈接客，下午要接姥姥和阳阳来。”
周诺仪把担忧丢到一边：“我可以一起去吗？”
“走你的亲戚吧，过年再乱跑就过分了……我可以把姥姥带到林姐店里，我们聚聚，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一起。”
“真的吗？”周诺仪顿时兴奋起来，“那我这一身会不会太不成熟了，你外婆喜欢什么样的小孩？”
“活泼一点的，我和阳阳都太闷了。”许驿晟轻吻了下他的眼角，“土豆挺朴实的不是吗？”
周诺仪：“你存心和土豆过不去是不是？”
话说回来，周诺仪这身穿搭真不算怪，还挺讨喜的——许驿晟不否认自己给他加了滤镜。
“昨天没煮完的饺子全下了，再另调几道小菜，然然帮妈焖点米饭……”周母注意到门口的动静，“醒了啊？睡好没有？”
“嗯。”周诺仪走到妈妈和哥哥中间，“你们辛苦了，这么早就要忙。”
“我不辛苦。”周若然推开他，“妈熬了一夜没睡。”
“啊？”周诺仪看向母亲，果然看到厚厚一层黑眼圈，顿时心疼不已：“妈妈你别干了，快去休息……”
“我走了你们两个能弄吗？别给我搞砸了……欸，让我把锅铲放下。”周母被强制下线，周诺仪不由她反驳将她推出厨房，顺手把围裙扔给男朋友：“你和哥哥忙，我给妈妈按个摩。”
“哎呀人是客人怎么能这么使唤人家，诺诺听话。”周母还是顾及着他们都感受，“你哥别给我把厨房炸了。”
“不至于不至于，人许驿晟是帮忙经营餐馆的，你就歇着吧，一晚上不睡会熬坏的。”
周母仍忍不住回头看，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负责锅，一个负责案板，配合得意外顺畅。周若然话少，许驿晟也不多嘴，干得正起劲。
周诺仪在客厅给周母按肩膀，按着按着就听见他妈开始打哈欠，再按两下人就歪在沙发上了。他扯了条毯子给母亲盖上，轻手轻脚走回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往里看。
围裙套在许驿晟身上有点违和，又莫名合适。许驿晟平时穿校服也好，穿高领毛衣也好，总自带疏离感，但这条围裙一系上，那种冷气就被灶火和油烟冲散了，整个人变得很近、很具体。
周诺仪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挪进厨房里，站在许驿晟旁边。
许驿晟正往锅里倒油，热锅凉油，油花滋啦响。周诺仪凑过去看，被溅出来的油星烫了一下手背，缩回来甩了甩。许驿晟头也没回，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拨：“别捣乱。”
“我没有……”周诺仪又移到哥哥身边，看着案板上丑到和谐的菜，“哥这个菜会不会切的太均匀了？”
“你闭嘴。”周若然比许驿晟反应大得多，“闲的没事就滚。”
好吧，哥哥不会纵容自己。
于是周诺仪又移回男朋友身边，突然看到许驿晟腰后系的结歪歪扭扭的。
什么嘛，这家伙也不是什么都会。
周诺仪凑近想帮他重新系，许驿晟却误会了他：“说了别闹。”
“不是要抱，你围裙系歪了我帮你调整一下。”周诺仪上手解开那个奇丑无比的结，打了个漂亮的。
“土豆还会系蝴蝶结。”许驿晟感到稀奇。
“土豆什么都会。”周诺仪得意地拍了拍手，回到角落蹲好。
“帮我把锅洗一下，一会儿我要把虾仁焯下水。我给姥姥他们打个电话，现在能起床了。”许驿晟把锅铲递给他，“帮你哥切切菜，别光看着。”
“嗯，保证完成任务。”
许驿晟走出厨房，周诺仪十分好奇昨晚的战况：“寻洲哥和爸爸谁赢了？”
“难说，爸说要和江拜把子，江寻洲还真答应了，看着两个不相上下，脑子都不太好使。”周若然说到这个就头疼，“应该让他们少喝点。”
周诺仪刚想接话，突然看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瞬间失去所有反应，大脑一片空白。
周诺仪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进水池。
周若然回头，眼神像刀：“手滑？”
“嗯、嗯……”周诺仪蹲下去捡，耳朵烧得厉害。他不敢再看哥哥的脖子，可那点红痕像烙铁印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看见了什么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哥白净的侧颈上那块暗红色的印子，位置偏下，藏在衣领里，要不是他哥刚才低头切菜领子压下去根本看不见。
周诺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构——周若然从小到大连笑都是抿着嘴的，被人表白都是面无表情拒绝的，大学里有人追他追到宿舍楼下他直接报警的，怎么可能会谈恋爱，还是谈一个吊儿郎当的男人？！
周诺仪对江寻洲的偶像滤镜本就岌岌可危，这下更是彻底崩塌。终于知道哥为什么那么惯着江寻洲了，这个世界真是太真相了！
“你洗个锅铲洗这么久。”周若然开口。
“马上好马上好。”周诺仪把锅铲甩了甩水，放回灶台上，又去拿抹布擦灶台。他还是不相信，万一是自己看错了呢……
溜出客厅在阳台找到许驿晟，后者刚巧结束一通电话。周诺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许驿晟偏头看了他一眼：“说。”
“我哥脖子上有吻痕，你看到了吗？”周诺仪字正腔圆地问。
“我有看到，”许驿晟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怎么了？”
“我哥脖子上有吻痕难道不是一件非常非常让人震惊的事吗？！”
许驿晟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哥成年了。”
“这不是成不成年的问题！”周诺仪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我就这么和你说吧，他——初中有同桌和他表白他当场换座位，高中有人写情书他看完直接扔掉，大学被人追到宿舍楼下直接报警，这种人！怎么可能谈恋爱？”
“万一他们已经谈了很久呢？”许驿晟并不惊讶，“有人给我表白我也会拒绝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哥是为了江寻洲拒绝那些人的？开什么玩笑哥哥的长相就很像……x冷淡啊。”
“周诺仪，过分了。”许驿晟被他逗笑，“人有点欲望很正常，你哥都允许你一个未成年谈恋爱，他怎么不能谈？”
周诺仪被那句堵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许驿晟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他，表情淡淡的，但眼底那点笑意藏不住。
“你笑什么。”周诺仪瞪他。
“没什么。”
“你就是笑了。”
“嗯。”许驿晟大方承认，“你哥的事，你急什么。”
“我——”周诺仪噎了一下，“我不是急，我就是震惊。你懂那种感觉吗，你以为一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结果突然发现他背地里过得比你想象的热闹多了。”
许驿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伸手捏住他的后颈，把他从栏杆上拎起来：“好了好了，如果我是你这种哥控也一定会理解你的，去睡一觉吧万一只是梦呢？”
“我又不傻……”周诺仪站起身揉了揉脸，“是我没保护好哥哥……唉……”
正要回厨房，周诺仪又想到什么突然停下：“哥哥开车，用不用顺路送你啊？”
“不顺路，时间也碰不上吧，你们总不能下午再出发。”许驿晟揉了揉他的头发，“分开一天而已，这么舍不得？”
“当然舍不得，你走了我会很想很你，吃开心果也不会开心的。”周诺仪没躲开，反而把他的手拉到脸侧，眨巴着眼睛看他，他差点心软，最后还是狠心把周诺仪推开：“乖一点。”
中午送走周家的一波客人，许驿晟即刻换上衣服启程去了车站，买好饭后等着外婆出站。
“哥……”许忆阳的声音太小，许驿晟转了一圈才看见他和身边的老人。
许忆阳比刚出事时长胖不少，但还是很矮，目测一米七出头。
“哥哥……”许忆阳还是有些顾虑，跑到他面前，忐忑地看向外婆，在得到鼓励的眼神后，他踮脚揽紧许驿晟的肩膀，“哥，过年好。”
相隔数年，亲兄弟总算能聚在一起庆祝春节，对许忆阳来说是莫大的欢喜。
“过年好。”许驿晟帮他理好帽子，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随后看向外婆：“姥姥过年好。”
“好好好，你也好。”外婆眯着眼走过来。
“欸？”许忆阳的反应足足慢了好多拍，下意识接过后才反应过来，“哥，什么啊？”
“春节礼物，”许驿晟向他解释道，“给你钱你一定不舍得花，干脆买你需要的东西了。”
许忆阳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懵懂又惊奇的拆开盒子，看清里面的东西，瞬间愣住了：“这……”
“不够全套吗？”许驿晟半是调侃半认真地观察着许忆阳的反应，“手机手表充电宝，生活应该不会太无聊，还能常联系姥姥他们。”说着他取下许忆阳手上早已磨损得不成样的儿童手表：“哪个小朋友明天过生日？”
许忆阳脸色变了又变，焦急地扯上外婆的袖子，却发现没人懂他的顾虑：“这会不会……会不会太贵了……”
“啧。”许驿晟伸手扯进卫衣抽绳，“不要多问了阳阳，价钱和你没关系的。”
恍惚间，许忆阳似乎又变成了那个谨小慎微的小孩，只渴望一点陪伴，稍有超出意料的惊喜便变得茫然无措。
“哥你退掉吧，真的太贵了……姥姥你管管他。”
外婆也有些吃惊，忙帮着许忆阳把东西塞回到许驿晟手中：“你个孩子家家的，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干什么？阳阳平时用不到。”
“要用的，一家人有什么好客气的，又不是补偿。”许驿晟表情严肃，郑重地把盒子递还回去，语气凶了些，“许忆阳，不许再说贵不贵。”
许忆阳进退两难，在许驿晟持续的施压中，把东西装进书包：“谢谢哥哥。”
同时他又想到一个更要紧的问题：“哥，等姥爷好一点，你会回来看我们吗？”
说起来，许驿晟一直很愧疚。
母亲自杀后，姥姥姥爷赶来，所有人都在哭，他在姥爷耳边，道出那个残酷的真相。
母亲根本不是什么出车祸，她是受不了许兴业婚外情还家暴，自sha而亡的。
姥爷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里的光一瞬间灭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往后倒的时候像一棵被拦腰锯断的树。许驿晟和旁边的亲戚一起扑上去扶他，喊他，掐他的人中。救护车来的时候姥爷的手还攥着许驿晟的手腕。
医院里姥爷醒了一次，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围在床边的儿女们，问了一句：“囡囡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姥姥别过脸去擦眼泪，舅舅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许驿晟站在床尾，看着姥爷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茫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刚才听见的那句话，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医院，不记得女儿已经走了。他只记得囡囡，他最小的那个囡囡，小时候会趴在他背上喊“爸爸举高高”的囡囡。
“囡囡出差了。”姥姥擦干眼泪转过身，声音在抖但很稳，“去外地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姥爷点了点头，信了。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让她回来给我带点南边的点心，上次那个什么糕还挺好吃。”
那之后姥爷的记忆就停在了一个地方，女儿没死，只是出了远门。他每天问一遍囡囡什么时候回来，姥姥每天编一个理由。出差、旅游、工作忙、信号不好。姥爷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不信的时候就闹，撇着嘴要去找她，闹到累了才睡。
——如果当时不是自己不懂事说出真相，姥爷也不会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好几年。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我……”许驿晟维持着沉稳的模样，“会的，等姥爷好一点，我把你们都接到这边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