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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象牙塔与蓝蝴蝶 ...

  •   善荔远远望向天边一轮瘦瘦的月亮,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那样的纤细、孤单,好似一条小船在无垠的夜空中迷失了方向。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她梦呓般地轻语,放松在身侧的双手微微蜷起,指甲深深地陷入她的皮肤里。
      善荔再次抬眸看向池添,意外地,竟从他的眼里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新历2040年1月27日。

      这一年,善荔十三岁。

      [中央气象台播报,今日凌晨三点整全国范围内降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红雨’,为保障安全还请广大民众做好防护,减少不必要的出行。]

      三门岛,一个只在神史中出现过的岛屿,按理说遗世而独立,鲜为人知。
      在此时此刻却因一场宏伟的祈祷活动聚满了信徒。

      [精英社报道,今日凌晨三点整,多架私人飞机一齐飞向同一个方向且成员多是商业大拿,不知这场‘精英聚会’的目的地到底在何方……]

      [社会局报道,近日宗教活动越来越频繁,今日凌晨三点整,许多知名宗教人物乘船入海,不知踪迹。]

      远处,黑压压的天幕死寂般沉静,四方海面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轮船,宛如钢铁巨兽似的雄据于波涛之中。

      半空中,苍茫的雪粒子如同千万条白绫辗转着飘零,仿佛无数生灵曾在此陨落。

      再近些,隔着圆窗,两名白衣老人微微躬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带恭敬地驻足。

      “时间将要到了,我们就要见到祂了”

      “伟大而崇高的您啊,我们会为您致以最完美的礼物——一位我们精心培养的圣女。”

      他们狂热的呼吸喷洒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白雾。

      极目远眺,一座尖塔高耸入云,打眼看去,像是少女的舞裙。

      “她又在那里跳舞了,跳给那群蝴蝶看……”

      瞧着窗上孤鸿照影的人儿,翩若惊鸿,矫如游龙。
      如此这般绰约的舞姿,侍女们不禁有些心酸。
      她明知等待她的将是何种宿命,却仍旧能跳得尽兴、洒脱,一舞比一舞地有活力。

      “今天也确实是个值得期待的日子,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八音盒中露出的细碎声响被暴风雪毫不留情的湮灭,高塔内暗成一个孤寂的永恒。

      “期待?期待我们的死亡早点到来吗?我们是圣女的守望者,是与圣女同生共死的人啊……”

      那侍女卷起拳头,愤愤道。

      没有人会甘心做一个别人的陪葬品,在生死方面上,谁都是自私的。

      “不,我的意思是,或许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攀上一个好心人,也许我们就不用死了。”

      “你说得对,我想我们可以有一线生机,在那天。”

      几个侍女火速重鼓信心,渴望能够活下去的火焰在她们心里熊熊燃烧。

      遥远的窗外,冰天雪地。

      怒放的傲梅上停着一只浅蓝色翅膀的蝴蝶,振翅旋身时惹乱一片琼瑶碎玉,飘飘欲飞间卷起风雪。

      “咦?你有没有感觉到这玻璃上有一只眼睛?”

      “你眼花了吧!那只是那只蝴蝶翅膀上的斑点!”

      “可是……”

      “别可是了,等待会她跳完舞就该改下长发让我们爬下去了,到时候可没人等你。”

      锈迹斑斑的舞台上,女孩轻盈的舞步咚咚恰恰地点,发出闷响。

      窗台系着的风铃“叮铃铃”晃动,檐边晴天娃娃扭着身子笑嘻嘻地转了个满圈。

      她脚尖抵在阴冷的平台上,纤细的双臂如绽放的花枝般高高聚起。

      少女旋转着,姿态宛如一场横冲直撞的风暴,直飞向生天……

      “你们说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善荔坐在飘窗上,曲下最后一根小拇指。

      终于,昨日从她指缝间流过,今天是太阳雪,吉祥的天气。

      说不上喜欢或是不喜欢,总之视觉上的愉悦还是冲淡了些心理的煎熬。

      “秋变铜池色,晴添银树光。”

      “他的名字就叫池添吗?”

      善荔轻声问那只落在她手指上的蝴蝶。

      见它点点头,于是笑了笑:

      “真好啊,我都不知道我爸爸为什么要给我取‘荔’字作为我的名呢。”

      她的语气中带着向往,对于父亲的向住一直是支撑她活到现在的支柱。

      善荔将自己的头发长长地垂下来。
      虽然讨厌冰冷的狂风肆虐她的身体,但却总希望能从中感受到从发尾处传来的被拉扯的疼痛,因为这会让她有种被救赎的幻觉。

      可天总是不遂人愿,从长发上爬入楼顶的是一位身着白裙的侍女。

      “圣女大人,请让我为您梳妆打扮吧。”

      善荔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

      镜中人瞳色浅淡,眉如远黛,一双杏眸泛着不认命的涟漪。

      她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一张惨白的脸此刻也因某种原因而显得红润,不似以往的虚弱。

      一头长发披散着垂到地面上,因为经常被人拉拽攀爬,故而显得异常粗糙宛如粗布烂麻。

      “圣女大人,您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我帮您修短点吧,不然上台的时候就不美观了。”

      善荔应声好:“谢谢你。”

      看着长发一点点被剪至及腰,她空前觉得那些乐于掌控她的人十分滑稽、可笑。

      她像是故事中的长发公主,被囚禁在高塔之上……

      曾经,这头长发被用作于登楼下楼的工具。

      如今,它已然失去最大用处,剪去它,倒是发挥了它最后的一点余热,使她进退两难。

      “瑶姨,您服侍我已经有多久了?”

      善荔忽然开口,在这栋建筑里,她没有时间的观念,只能一天天掰着手指头度日。

      “圣女,已经十年了……”

      瑶姨回味似的答复她,悄然间心绪突然飘得很远。

      从十年前,她就开始为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圣女穿衣打扮。

      “姨姨……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姨姨,我的名字是善荔哦。”

      那时年轻的小圣女抬起头,对着周围所有人介绍她的名字,然后满心期待着他们上前同她讲话,因为她总是对自己的事情滔滔不绝。

      可是,对待她的却是众人讥笑的表情与冷漠的转身。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也不管她适合什么,就为她制定了一份事无巨细的练习清单。

      于是,回家成了天方夜潭。

      “姨姨,我爸爸的手机号码是135xxxxxxx您能叫他早点来接我回去吗?”

      彼时,善荔会牢牢抓住她的裤腿,摇啊摇,把号码说得一字一顿,用赤忱的眼睛求助地望向她。

      在小孩子的记忆里,记得最最最清楚的永远是自己的名字和家人的手机号码。

      面对这样的小圣女,她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小圣女,你爸爸和我说,他很快就会来接你的!”

      四面环海的三门岛连通讯设施都没有,又何谈跨国联系一个远在天边的父亲呢?

      善意的谎言过后,她看见小圣女一双大大的眼睛重新亮起了光,仿佛是黑夜中的灯塔,驱散了她眼底的雾气。

      “太好了!姨姨,谢谢你!我会让爸爸把岛上所有人都救走的!我不要当什么圣女,我只要呆在爸爸身边!”

      她还那么小,尚且分不清善恶,以为这里所有人都是心地十分好的人。
      殊不知,她所要救赎的却是那些拉她下地狱的恶魔。

      住在空旷的笼子里,圣女却并没有金丝雀般的待遇,反而过得比任何人都悲惨。

      每一项任务不达标,都是非打即骂,偏偏她依然能捧出笑脸,孜孜不倦的练习。

      可那些人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怎么会解气呢?
      于是下一次会是更深更重的惩罚……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瑶姨被善荔的一句结语终止了回忆。

      多么贴切啊。

      十年来,她就像是一只能够任人鞭打的陀螺,她削尖了脑袋力求完美,但鞭子的力道可不会为此减弱一分。

      多年前,她曾这样发问。

      “为什么是我?”

      “因为只有你,你是我们苦苦追寻多年的‘命定之人’”

      善荔讨厌这所谓的宿命。

      正是因为这个无谓“命定之人”她自小便被严厉培养,她深知她最后的结局会是像历代圣女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活活烧死……
      成为他们贡给神的献祭品。

      善荔的眼里潜伏着一只猛兽,伴随着她的誓言,沉声咆哮:“瑶姨,我不能死。”

      闻言,瑶姨激动地握住她的手,热泪盈眶,连连点头:“我相信您,愿主保佑您。”

      善荔摸着脖子上戴的那条项链,轻轻摩娑,一种恨意自她的身躯里迸发出来。

      那是一只“眼睛”,据说是时空神兰斯洛特注视人间的“眼睛”,而她可怜的成为神明审视世界的媒介。

      耳边,瑶姨依旧在喋喋不休:“您做什么我都会帮您,只要您开口……”

      “在我心里,你早就已经是我的孩子了……”

      不知是听觉模糊了还是视觉清晰了,善荔只听得到一只蝴蝶扑簌簌的振翅声,只看得到它向自己翩翩飞来。

      顷刻之间停止了一场风雪。

      “砰”的一声,是心脏落回胸膛的声音。

      不知为何,沉寂多年的项链似乎隐隐散发着异常的银光,只看了一眼善荔便冷汗涔涔。

      她涣散的眸光如同风中残烛,却在某一时刻定在一幅景象中。

      水色圆形斑点仿佛一只无底的漩涡,盯得久了就叫人再也移不开视线,这样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让她感到不安。

      善荔怀疑那根本不是简单的花纹,而是一双“眼睛”。

      否则怎会这样深沉的叫人抽不出身,永久的陷在里面,无法自拔呢?

      好奇妙……是在哪里见过它吗?

      眼前忽然白发一闪,再睁开眼。

      幻视中长廊外日光如瀑,绿木成林。
      知了伏在草木之上,叫得彻天响。
      风吹花动间白发银衣的男子玉身长立,一根淡绿色发带束着长发,随着风一同飘逸。
      他俯身折下一段花枝,沾上颜料,在画纸上绘出精美的图案。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心却荡漾了。
      “我曾经认识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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