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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林 ...

  •   林和色还记得那个夜晚,那个,明亮的如同白天的午夜,所有人都以为,人类会在那一天迎来文明的终结。

      彼时,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实施,基地在重建、整顿,人们也斗志昂扬,就连白天都比往日要久一点。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所有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时钟的尾巴滴答滴答,敲响了午时的钟声,而黑夜,始终没有降临。

      或者说,它降临了的。

      月亮早已按部就班回归自己的位置,只是那个东西,祂太明亮了,以至于所有人都以为,白日从此永驻。

      太阳。
      也不是太阳。

      或者说从红日灾难降临的开始,那个带来灾难的,就不是太阳。
      就连她自己,也是在是昼夜失衡的一刻才惊觉,是嚛。

      拥有着与太阳同根同源能力的嚛,在红日灾难,或者更早,开始祂的消亡。
      如同很多大质量恒星在生命末期的剧烈爆炸中,会瞬间释放出比它一生释放能量总和还多的无数倍的能量般。

      祂,出现了殉爆。

      嚛居然会死?

      这听起来不可置信,可在当时,那的确就是事实,嚛,这种林和色一直以为永生不死的生物,是会迎来生命的终结的。
      那场大辉光带来的不只是高出数倍的温度,还有瞬间将她搭建好的伪天穹击碎的能量波。

      整个世界的地磁场被扰动,电磁脉冲几乎摧毁当时地表百分之八十的电子设备,放射性尘埃随大气环流飘散到全球,沉降在土壤、水源、每一寸土地上。

      尽管当时她采取了最快的保护措施,但沈津渡那个阶段,一直处在生死边缘线。
      那场突然其来的情况,快要了他的命。

      所以,当她处理好外面那场由嚛殉爆引起的灾难回来后,得到的就已经是福丽娅和沈津渡先后的死讯。

      那天晚上,林和色后来反复回想,始终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推开基地的门。
      在极热过后,地表很快又陷入一种严寒,刺骨的风刮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没什么感觉,她麻木地挪动双腿,走在嘈杂的人群中,她的呼吸声很重,一声接一声,重到最后,她耳中只剩下她的喘息。

      林和色此时终于注意到,不知几时,人声鼎沸的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千奇百怪,同情的、痛苦的或是回避的目光,也有心疼和落泪,没有一个人笑。

      甚至有人上前两步想要扶住她,被林和色无力地挥手躲开。

      她现在只想好好休息,想回自己暖暖的家,泡个澡,然后美美睡一觉,醒了找福丽娅,找沈津渡。
      到时候,以前又可以恢复以前。
      福丽娅在前面培育种子,她在后面偷吃,沈津渡在台上演讲,她在外面放风筝。

      “林和色。”

      “林和色……”

      有人叫她,直到第二遍她才听见,身后的脚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是个眼熟的面孔。
      沈彧,基地的第一执行人。

      林和色终于笑了,可浑身累得厉害,连这个笑都扯的四不像。
      尽管如此,她依旧费力抬胳膊竖起一个大拇指,几颗白牙明晃晃晒在外面:“我成功了。”她一字一顿,笑,“我把祂搞定了,以后,太阳不会再发疯了。”

      沈彧心忽地一揪,胃攥紧的疼:“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福研究员她……”

      林和色在原地停住,那副笑嘻嘻的明媚的表情顿时挎下来,神色愕然,良久,一行清泪滚珠似地混着血污从脸颊滚落。
      她那双手比动作更快,三两下擦干净脸,噎着嗓子笑:“哎呀,我果然已经变成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了?你说吧,她怎么了。”

      “你先,跟我来吧。”沈彧回复。

      路不是那条熟悉的那条——通向顶楼医院的路她这几个月已经走了不知多少次,这条路暴露在太阳底下,一直在向前。
      看起来好像并不是预料中最糟糕的结果,可她的心却仍止不住的慌乱跳动。

      沈彧停下的时候,林和色也停住,周围的景色眼熟,是中心广场,是曾经在这个基地里开过晚会的地方。
      她从沈彧背后探出头,却没从眼前中心广场里看到任何人。

      福丽娅不在。
      她疑惑的扭头,想从沈彧脸色得到答案,唇角却不可控制的轻微抖动。

      沈彧的脸色,很不好。
      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从怀中缓缓拿出一枚黑色的玉石环,放到林和色手中。

      冰凉的玉石落到手心那刻,好像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看不见的重物,狠狠砸中她的头,霎时间,林和色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耳鸣不止。
      连沈彧什么时候离开都不记得,她手抖的不成样子,连按几次才划开腕机的屏锁。

      里面弹出的是一段视频,背景就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看过,弹出的瞬间,视频的进度条从末尾弹到开始。
      视频里露出的是福丽娅放大的正脸,在自然光下有些透明的手对着镜头轻挥。

      “林和色,我知道你在看。”一如既往,声音冷静自持,就连微弱的那点沙哑都不知是不是录象时的错音。

      她说:很抱歉,我没能等到你回来。
      她还说,不要为我的离去感到伤心,她只是回到了初生之地。就连说这句话时,她都是笑着的。

      “我其实,很讨厌嚛长生不死,永世不灭的特性。”

      “我最开始有意识,是在海洋里,对比于那些生来很强大的物种,我这个渺小的新生儿实在太微不足道,一阵海上刮起的微风,一次巨兽吐息的进食,都能让我了却简短的‘此生’,他们的争斗,随意挥舞触手所引起的巨浪,对我无辜都是灭顶的灾害。”
      “后来世界出现了变化,陆地上出现了好奇奇怪的新生物,他们形态各异,奇形怪状,甚至在为数不多的陆地上搭建起城市和文明,许多巨兽闻讯而去,久久不得安宁的深海终于得到了安宁,而我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也在这个时候,我发现了我另一种能力,我的成长速度非同寻常,起初我以为这是对我微弱生命力的弥补,但可惜……并非如此,所以我在当日所得到的能力本领,都会在第二日消弭殆尽,没有人能记住我,第一天还和我侃侃而谈的人,第二天就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视频中的人微笑着,一字一句的将这些事情娓娓道来,过往的过往被铺陈到当前。
      一直在说,一直在笑。
      似乎这些真的已经成为过去,可林和色能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某一刻湿润了。

      或许是错觉,或许一切都是错觉,或许也在这错觉中,林和色恍惚着,听见了极浅的叹息。

      她说:
      “我从不曾拥有,我所得到的一切都会消失,这个人人称羡追捧的长生对我来说,好像成为了另类的束缚和枷锁。”
      “于是我开始追求死亡,可死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无论我做出怎样的努力,火烧,刀砍……第二天都会如期而至。世界好像把我遗忘了,我永远在原地画圈圈。”

      “直到我来到了这里。”
      影像中的人抬起头,像是在笑这一笑,整个画面也明亮起来,“准确来说,是我遇见你的那个晚上,在昼夜交替的那瞬间,你看见了我。认出了我。”

      “然后,整个世界都认出我了。”

      “和你来到基地的这段时间是我漫长孤寂的人生中,最值得我铭记的,在这里,我所得到的已经比我失去的要多得多得多了。”
      视频中的人抬起眼,唇角微微扯动了下,却始终没能牵动眼底的落寞,最后她好像在自嘲:“以至于我长久等待的生命的终结终于到来时,我竟然是诧异的。”

      到此,林和色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她呆坐在花坛石面上,无意义的呵气声从喉咙里滚出,打在了不知道哪一寸宁静的泥土上。

      视频到此结束,屏幕黑下。
      它再也没有了那张熟悉的脸,那上只留下黑黢黢的她自己的倒影。

      林和色用力闭了闭眼,伸出手,打算关掉屏幕,手指还没触碰到虚拟屏,一道女声像烧开了的水壶盖儿,噼里啪啦尖叫着传了出来。
      “……诶呀我还有话没有说完呢,这个东西关了没有啊,难道还要我重新开……唉,没有关。”

      “……”
      林和色身子抖了一下,随即才从这番话里反映出来是忘了东西,不由得被她逗笑出声。
      何曾几时能见到他这样丢三落四的行为,不多见。

      两三秒后,屏幕由黑转白,重新亮起。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却因为尴尬的笑容,打破了暂时凝滞的气氛。
      “忘了和你说,其实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挺可惜的,这一次是真的说再见了。”

      她静静的朝着屏幕挥手,屏幕暗下,这次真的再也没有亮起。

      只留下屏幕外的林和色,再度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不解为什么她的有话没有说完,会是这一句。
      她轻声呼唤着,或是自我呢喃:“福丽娅。”或许她是想叫人解惑。

      这样的一句话,对她来说是值得重新回来告知的吗,林和色不明白。
      即便在人类世界待了这么久,学了好多东西,她仍然无法理解……可滚珠似的眼泪从脸颊滚落到地,已完全将她的不解淹没。

      没有任何人回应。
      以往会对她的所有疑惑像哄孩子一样解释,诉说的声音,此刻都好像变成了风声,无处不在的风声,可林和色听不懂他们。

      她的眼泪疯狂的滚落,那些呜呜的风拂过她的身上,可带来的只有凉意。
      一点一点的将她所有的温度都剥离。

      这个不能得到回应的瞬间,林和色木然的,从未放下任何东西的大脑终于闪过某个念头:

      她好像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从此以往,再也没有一个福丽娅、福德里亚会出现在她的日常里。

      这样的情绪比她的困惑更加汹涌,如同雨夜怒吼的深海海浪,巨浪早已反压了她所有对情绪的不解,林和色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的心像缺了一块似的,好像被剜掉的疼,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疼,她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如同婴孩的闷哼哭泣不断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却如蝉鸣,终不成声。

      冷峻的风在她耳边呼啸,狂风席卷着树叶沙沙的声,可林和色却觉得她的身体是热的,那种热意顺着身体直冲进脑海。
      她无力的跪坐到地上,五指用力掐着石板地,带血的指痕在地面上蔓延,可她并不想收力,不知道自己此时还能做什么。

      只能哭,哭的全身血都热了。
      然后又慢慢变冷。

      林和色安静下来了。
      哭声停歇。

      坐在地上,她呆愣地睁着眼,无可控制地感受着那些磅礴的、几乎让她翻江倒海的汹涌情绪一点点被蚕食,褪去。
      她绝望的想要呐喊,想要阻止,可理智重新掌握身体,平静和安宁再度挂回她脸上。

      那个木然的眼神落在地上的腕机上,最后空气中只飘过来一句淡淡的“我怎么了”。

      茫然中,林和色鼻尖一凉。
      她下意识的向后缩,伸手去摸,是水。

      是天上的水。
      她抬起头——

      刹那间,风云雷动。
      雷鸣声撕破云层,闪光明暗,吼声交加。这场人类期盼已久的大雨,下了。

      是哭声,还是雷声。
      这次也没有人能再分辨了。

      “你还好吗?”

      沈彧踩着雨走过,递来一块帕子,林和色抬起头,湿哒哒的衣裳粘着身体,脸上雨水和泪水,早就混作一团。
      她呆呆的坐着,身体有气无力的弓起,歪着头仰看,最后低下头,轻轻嗤笑一声。

      “其实在临行前我发现了她的异样,她的行为太显然易见了,她说她可以替我撑着天穹,那时她的脸色已经很差了。”
      林和色无望的睁着眼,嘴唇张了又合,“只是那时候我有好多事情要忙,也太自信,总觉得等我回来就好了。”

      到此无言,沈彧也不知道她这一刻究竟在想什么,看着她孤寂的在大雨中惊坐的身体,那张手帕最终也没有送过去。

      “首领。”
      “首领。”

      远处,连声的呼唤打乱了他沉重心神,他先是看了林和色一眼,而后蹙着眉望向不停叫他的人,语气有些不耐:“什么事。”

      “那个……”
      说话的人先是看了一眼林和色的方向,“首领,您能过来吗?”

      沈彧用力抿了下唇,挪动脚步。
      然后,林和色的声音便传了过来:“有话就直说吧,不用闭着我。”

      那小子仍有些犹豫。
      林和色走过来,看着他最后像是咬了咬牙,闭着眼一股脑倒豆子出来:“就在刚刚,医疗部那边说,沈执法官他心跳,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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