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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洪波暗蓄(下) 哪吒行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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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一次,两次,三次。
哪吒第四次展开魂体时,不禁暗自庆幸。当初死皮赖脸毫不退让求来行宫与大金身,现在全靠它们托住本源,否则这般耗损魂力,他绝难支撑。
婴灵毫无自主意识,残存记忆混沌无序。好在存量有限,哪吒尚可剥离有效线索。他对照方才通感所见,一处枯树与崖壁是两个婴灵共有景象,以此为目标点必能寻得方向。
除此之外,记忆中尚有一间模糊破屋,还有一张难辨人鬼的脸。
时近正午。哪吒于日光下暂歇,准备第五次展开魂体。
数个时辰以来,他每二十里便展魂探察,覆盖陈塘关、游魂关一带群山,重点寻觅断崖,他不信自己地毯式排查还寻不到区区一座崖壁。每次魂体铺展,他都将地势补绘在舆图之上,看着原本仅有庙宇的舆图渐次完备,哪吒生出几分成就感。
不容耽搁。哪吒起身,魂体凌空浮起,先敛住气息不扰下方凡俗,方才施术。只见其魂体化作漫天红雾向外漫展,无数光粒缓缓游弋,逐一比对山川地貌,搜寻与婴灵残忆重合之处。
陈塘关以南五十里,果见一处断崖。哪吒心神一振,收束光粒聚于此地,红雾覆上崖壁,见崖体起伏轮廓恰与记忆吻合,岩壁斜生一株枯木,崖顶林木间藏着一间木屋。哪吒顺势读取环境留影,可见常有二人前来。其一是道人,行迹不详,似刻意掩去自身气息,另一人更为诡谲。
此人面皮布满灼烧焦疤,皮肉蜷曲焦黑,可有时他的伤疤悄然消弭,便是寻常老者的容貌。若非哪吒辨气之能,险些以为这是两个人。
道人和老者每隔数月便会到此,却错峰往来,极少碰面。
凭这屋舍与老者的气息,哪吒已然笃定,此地便是目标所在。山间弥漫沉郁凶煞,怨气盘结不散,老者眉目之间亦裹极重邪气。只是残留在这处地界的记忆中寻不到任何行凶手段,道人每次现身片刻便掩去踪迹,老者并非道门中人,他有时走入灶膛之内,而后气息也就此消散。
哪吒蓦然想起荞判所言,对方极有可能布下阵法隐匿行迹。想来,玄机便藏在灶洞之中。
哪吒将魂体凝于木屋之前,心内疑窦丛生。
若要行凶,必有待害之人,可此地并不见其余生灵。
屋内,那老者正卧榻酣眠。哪吒再度凝神细察,断不会有误,这般经久不散的肮脏、杀戾之气是他头一回自凡人身上窥见。行凶手段可以再查,但这个人,不能让他再多活一夜。
恶贯满盈之徒近在眼前,哪吒绝难忍受,恨不能顷刻让他身首分离。只见他掌间化出赤刃,缓向木屋迫近,心内怒火翻腾,彤金双眸紧盯老者。将要踏入门槛之际,忽有两道精纯气息自旁迸发,长刃迎面刺来,哪吒眸色一凛,向后空翻闪避。回身望去,门旁立着两道高大人影,一身神圣气息。
这种东西竟有门神护持,哪吒心头烦躁,道:“你们瞎眼了,难道不知他做下恶事,尚敢阻拦于我?”
左侧门神答:“知道——”
继而言:“又如何?”
哪吒闻言愤怒,刃光骤起直扑二人,门神举兵相迎,神圣之力滚滚压来,兵器相交震得落叶簌簌。此番动静外人看去不过阵阵狂风,屋内老者兀自睡得安稳。
门神常伴老者身侧,此处地气便如他们依托的“金身”,立足此间法力难竭,攻守相济,一时竟将哪吒缠住。哪吒不欲久战,心念一动散出魂力,两道红雾窜出魂体,门神见状挥兵劈割,红雾却断而复生,漫散开来与门神周身地气相凝,转瞬定住,将他二人箍在半空动弹不得。
明知其恶仍护凶徒,将他们拘押于此未曾斩杀已属仁慈。哪吒离自己的金身远,魂力恢复不及门神,好在他本源深厚,魂力总量远胜二人之和。纵使排查地界消耗一上午,神思不免疲倦,依旧稳占上风。
哪吒见门神受制,当机立断再凝掌中利刃,自半空向木屋俯冲而去。四下并无外人,他不再遮掩形迹,魂焰遍体燃起,今日便是将整间屋子炸碎,也断不能放此人逃脱。
只见哪吒化一道火光自长空坠向地面,若是在地表炸开,恐怕断崖近乎崩裂,两名神将见状奋力挣扎,哪吒魂力尽数倾注攻势,捆缚二人的红雾不免稀薄。其中一员神将挣脱束缚,朝着哪吒背影追袭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神将眼中忽现第三者。一道金色身影自远天云端疾冲而来,迅如奔雷,一击横截哪吒前路。只听长空一声爆响,哪吒魂力引爆,被自身力量震飞坠入林间,重重撞在树干之上。
“打雷了……?”
老者迷茫起身,望向窗外,不见异常。他咂咂嘴,不以为意,走至灶边,躬身钻进灶膛。
哪吒在树下缓缓坐起。方才遭人引爆魂体,不免受创,身躯微颤,忽明忽暗。两名神将已然重新立于前方不远处。哪吒心中纳闷,单凭二人原不足以拦阻自己,方才究竟是谁出手坏我大事。
正思忖间,只见金光翻涌,一道人影在神将中间缓缓落定。此人身躯挺拔,臂有劲力,身披金铠,发色银白,五官端正而锐气逼人。背后展开一双白羽,不过两端大小悬殊,左侧阔大舒展,右侧却瘦小萎弱,瞧着极不协调。
“你是何人?”哪吒问道。
“西王母座下玉女,安法婴。”羽人道,其嗓音圆润悦耳,如银铃轻摇。
哪吒挑眉。怎是西王母的人来阻拦于他,她现身是专为今日之事,还是冲着行宫而来?
“你二人做得不错,且回去值守,此间之事与你们无干。”安法婴开口,两名神将闻言退去。
西王母道场在西昆仑,与昊天上帝交往甚密。哪吒虽未尽知其底细,却晓得她属于天神一方。他尚有一众亡魂要护,不免投鼠忌器,头脑被迫冷静几分。他暗探羽人气息,心内盘算:魂力充盈时尚可一战,而今损耗惨重,魂体遭创,若贸然开战,一时仅有四成胜算。
哪吒不明羽人用意,暂且按兵不动休息片刻,目光紧锁其人静待言语。
“你没事吧?”安法婴看着少年震颤的魂体道。
哪吒一愣。
他一时难辨此言是否真心关切,至少对方眼下并未显露敌意。
正疑惑间,哪吒余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木屋之内,心头一震,挺身而起奔至窗前俯身向内望去,果见老者已遁走,登时烦躁不已。
“有没有搞错,你们这些神仙究竟在做什么?”哪吒转身道。
“做该做之事。”安法婴目光如炬,“你呢,你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吗?”
哪吒道:“我只知道谁该死。”
安法婴沉默片刻,见少年目中戒备不减,缓缓收拢双翼:“此人纵然该死,也轮不到你来动私刑。”
哪吒挑眉道:“莫非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
“知道——又如何?”
哪吒一听又是这五个字,刚刚压下的怒焰重燃:“你们明知他作恶多端,还放任不管?”
“我们也知道你在做什么。” 安法婴慢步到哪吒方才撞到的树前,那树干被哪吒的法力烫糊了一片,安法婴双掌轻触,只见周遭恢复原貌,“你私聚势力,怂恿亡魂擅占正神庙宇,更敢冒犯执律门神,违逆天条罪非一桩。我大可过问,你以为如何?”
哪吒见对方洞悉自己所有行止,并无怯意。横竖一众亡魂无处可归,他素来约束众人不可滥用法力,自问心中无愧。正要开口分说,忽的眉心一皱,道:“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安法婴淡然道:“这世间一切,皆难逃天庭耳目。”
“耳目?那只眼睛是你们的?” 哪吒骤然想起那道始终尾随自己、唯有他能窥见的金睛。念及自身一举一动早被暗中窥伺,这般毫无分寸的窥探令他心生不快,“这么说来,龙王擒我父母之事,你们也能看见;人间旱涝不绝,你们能看见;此人草菅人命,你们亦能看见。人间万般疾苦,你们全都看在眼里?”
听闻连串诘问,安法婴神色未变,反带一丝疑惑开口:“什么眼睛?”
并未等来哪吒的应答,只等来迎面一拳。拳风迫近,她振起双翼向后急退。见这少年听闻告诫依旧动手,她也生出几分怒意:“你真是不受教。”
“谁会听你这塌膀子鸟人的话。”哪吒想起这些道貌岸然、故作高深,还想拿一众亡魂当作软肋挟制自己的天神,怒火翻涌再难按捺。一击落空,周身即刻腾起魂焰,不给安法婴喘息之机,径直再度冲杀上前。
“不可理喻。”
见哪吒冲杀而来,安法婴于身前凝出一道法阵,金色符文旋绕汇聚。哪吒本想收势,奈何冲势太猛,双脚虽竭力顿住,身形依旧滑入阵中。
“哪吒,别妄想你能拯救任何人。”
这是阵法消失前,哪吒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阵内并非异境,竟是他那座人来人往的行宫。庙中众人忽见一道红光自宫外滚入供台之下,只当眼花,可布帘又不住晃动,不由得面面相觑。
庙祝张石心中疑虑,见旁人已不敢近前,便独自过去探查。他抬手掀开布帘,便看见哪吒并未隐去身形,四仰八叉挤在这方狭小空间,哪吒惊魂未定,见张石前来,连忙竖一指抵在唇前蹙眉摇头,示意他遮掩此事。
张石放下布帘,转头对众人说道:“附近常有野猫出没,方才惊雷落下惊得猫儿闯入,无妨。”
众人听罢,继续上香参拜。
安法婴撤去法阵,周遭归于寂静。她面容依旧沉静无波,只轻轻一叹,心底暗思。
这孩子历经诸多磨难,性子依旧莽撞。也难怪太乙真人要先磨他锋芒烈性,起初王母听闻尚觉严苛,如今看来,该再重几分。
“当我没看见你吗?出来吧。”安法婴忽道。
山林寂然,无人应答。安法婴独自立在原地,只稍等片刻,掌中便凝出一道光箭直刺斜后方树丛。枝叶簌簌将落叶震散,一声闷响传来,一道人影显现。
“我只是路过?”临月拍去身上尘土道。
“你这妖魔敢跟我装。”安法婴并未回身。
临月今日担忧哪吒安危便掩去气息尾随赶来,眼见二人战斗结束,本打算扮作凡人悄然离开,不料早已败露。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头顶,鹿角并未显露。难道是双目忘了变黑色?
“你们耳目也挺快,这么早就寻到他身上。”安法婴缓缓转身。临月正要开口辩解,却见对方双目明光乍现,神力奔涌,和方才对阵哪吒时收敛姿态全然不同。
“等会儿——”
临月话音未落,数道光箭已破空而来。她连忙催动法力翻滚闪避,形貌再也遮掩不住,蓝眸与鹿角一并显露。转身看方才立身之处,光箭钉入泥土深达数寸。临月额角渗出汗珠,心底暗自盘算。
这鸟人双翼一长一短,想来飞行不稳。方才见她和哪吒短暂交手,神力并未到骇人地步。倘若她并无别的手段,寻个时机土遁脱身应当不难。
临月正思索间,只见安法婴腾空而起,劲风掀动二人衣衫。安法婴抬右手向天,掌心浮现一柄巨剑,剑身镌满羽纹。宝剑完全显形之际,原本萎缩的右翼竟陡然舒展,与左翼一般无二。一对巨翼轰然张开,安法婴居高临下俯瞰临月,磅礴神力如流光绕身,临月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之下。未及反应,安法婴挥剑一振,数十道光箭自身侧浮现疾刺而去。
“我■。”
临月立时察觉安法婴对己出手毫不留情。她转身奔逃,却见前路已被光箭封死,只得折返,奔逃之间催动土遁隐去身形,急速窜向密林深处。安法婴振翼追踪,纵然不见人影,依旧能捕捉到对方气息,并未留意头顶纤细桦木。临月借着土遁抢先一步踏弯树梢,待安法婴飞至,她骤然松脚,树干猛地弹起。安法婴侧身躲开,巨翼却被林木牵绊,无法舒展,这才醒悟鹿妖有意诱她入林。
“啧。”
安法婴心中烦乱,正要升空抢占优势,临月猛地从后方树枝跃至她肩头,双腿锁住脖颈,右拳灌注法力重重砸向右翼,将一身力量尽数轰出,随即猛地甩腿,临月本是灵鹿化人,腿力无穷,将安法婴掀向半空拉开数米距离,趁势催动土遁继续远走。
一声闷响伴着剧痛袭来,安法婴身形一滞,右翼应声脱臼,未及反应又被鹿妖巨力掀向半空,旋了数圈才稳住身形,暗惊这鹿妖竟有这般蛮力。然她在西王母身侧修行数千载,临月纵然力大,却仅有五百年小妖修为,全力一击只震得关节错位,未能重创。临月迅速退至树干后方,大口喘息,心中震惊。
“竟敢伤我。”
怒火翻涌,安法婴心想纵然林木损毁,稍后凭神力可复原,当即布下结界隔绝内外声响,磅礴神力迸发,眼前大片树林顷刻被光箭炸的崩塌粉碎,临月骤然无有藏身之处。数支放大数倍的光箭盘旋而出,围成一圈将她困在当中,临月身体撞上光箭,遁术中断显出身形,安法婴当即一拳轰在临月腹间将她击飞数米。
临月摔落在地,身后不远处便是山崖,怀中聚魄珠滚落而出。她忍着伤痛挣扎去拾,安法婴在她身后步步逼近,左翼展开,右翼无力垂落,她面无表情,默不作声单手将脱臼的翅膀掰归原位,随即一脚踏住临月正要触到珠子的手,鞋跟狠狠碾磨手掌筋脉。
“你打得很爽。嗯?敢觊觎陛下的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法婴本悦耳的嗓音现下透着慑人寒意。
临月小腹抽痛不止,掌下筋脉被碾得钻心刺骨,不过数息之间便已落败,实力差距悬殊至此何来胜算。她心下暗思,倘若自己殒命于此,不知临风能否收到消息,另遣人手接回哪吒精魄。
临月咬牙,口中滚出血沫,疑道:“什么鸡鱼必上必下的,你这鸟人究竟在说什么?” 另一只手仍奋力探向珠子。
安法婴见状微微眯眼:“这是什么,你的小玩具?看上去好像很重要。” 话音未落,法婴笑着抬脚一踢,聚魄珠径直坠向山崖之下。临月见状浑身紧绷,目眦欲裂,爆发一身蛮力硬生生挣开法婴桎梏,不等对方出手,纵身奋勇一跃坠落山崖。
“这畜生自己讨死。”安法婴俯视临月坠下的身影,见崖下深达数十米,她又不会飞,绝无生还可能。安法婴一想象临月的死状便觉怒火稍稍平复,转头看见满目狼藉的山崖,幸而开了结界不会惊扰凡人,她无奈轻叹:“此番修复要耗去我十载修为,但愿娘娘下次莫再派遣我来。”
安法婴收起巨剑,右翼缩成小巧模样,腾至半空张口施术,未几,整片树林复原如初。法婴默然揉了揉右翼,方才遭鹿妖偷袭余下一阵酥麻。这鹿妖一身膂力本是上好苗子,倘若心术端正,千年之后未尝不能飞升成仙,只可惜她肆意尾随灵珠子,不知受何人指使。灵珠子身负降魔宿命,只是时机未到,眼下绝不容妖魔近身侵害。
此番奉命而来,目标本非鹿妖,眼下仍需继续埋伏搜寻。
安法婴正要动身离去,忽见林间一物忽明忽暗,漫不经心飞落拾起,是一块腰牌,待到翻转看清正面字迹,安法婴神色一疑,抬眼望向山崖方向。
临月方寸大乱。
方才一时冲动纵身跃下,如今进退两难,既摸不到聚魄珠,也抓不住岩壁停止坠落。
临月瞥见下方一截枯木,心中盘算先夺下珠子,再攀住枯木,余下听天由命。她单掌奋力探向一同下坠的聚魄珠,蹬踏岩壁加快坠速,待间距收窄终于一把攥住珠子,心念哪吒精魄得以保全,嘴角微微扬起,转瞬又惊觉:哪吒是没事了,自己呢?手中攥珠无法施展土遁,枯木近在眼前,临月抬腿猛蹬一下枯木,一声裂响之下树干根部倾斜几分,终究没能抓牢。身躯继续急坠,离地尚有二十余米,而坠速只略减几分,身负重伤之下落地必死。
也罢,这条性命几年前本就该断绝,若非哪吒她早已殒命。
临月旋身将聚魄珠护在胸前。此珠乃师父专为哪吒炼制,时日尚短不耐冲撞,她决意以肉身相护只求珠子完好,临风若得消息尚能完整取走。
离地数尺,临月阖紧双目。
一道金光倏然掠至,贴着崖底几寸截下临月。临月顿感身躯剧震痛意翻涌,意识却未消散。她缓缓睁眼,竟见安法婴横臂将她抱在怀中,免了她坠亡之厄。待到升回崖顶,安法婴将临月轻轻放落地面,临月不知其故,悄悄抬手把聚魄珠往衣襟深处塞了塞。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安法婴立于她身前,亮出方才拾得的腰牌。
“与你何干?”临月口中丝丝血液涌出,说话并不利索。她心中对安法婴并无好感,虽说方才出手救了自己,可坠下悬崖本就是拜其所赐,真是平白风波。
“太乙真人素来清高,从不与妖人为伍,缘何会收你为徒?”安法婴厉声质问道。
临月冷笑一声:“你若能问明此事自然最好,建议你去问他本人,顺便把答案也分享给我。”
临月心底纳闷,太乙真人作为神仙故作高深,安法婴这等天神亦是蛮不讲理,她一开始对神仙的盲目崇拜见此二者后已然淡了大半。
况且她怎么可能看透太乙真人的心思,当年得哪吒相救便顺理成章留在乾元山,太乙也未曾将她驱离啊?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乾元山一众道人里唯独她是妖兽化形?
安法婴见临月说吐不出个缘由,将腰牌抛回她怀中道:“失礼了。”
一句失礼便想将此事轻轻揭过?临月心中积满郁愤,万般不甘却也只得隐忍。只因安法婴法力远胜于她,方才出手更是强势武断不由分说,如今肯就此作罢已是最好结果。
“你怎的不早说自己是乾元山的人,枉我消耗许多法力。不过方才你伤了我的翅膀,你我也算两清。”
“你……”临月再也按捺不住,“你给我机会说了?方才不由分说动手的人难道不是你?而且这算哪门子两清,有本事你自击一拳打到吐血,我可以助你,你觉得如何?”
安法婴见临月情绪激荡,话毕接连几声咳嗽,血渍溅染道袍。她神色未变,自袖中取出豹皮囊向内探取。临月坐在一旁喘息无心理会安法婴,直至对方俯身伸手过来,临月抬眼一看,只见法婴掌心间托着一颗药丸。
“我于王母座下修行数千载,只得两枚金丹,今赠你一枚以作补偿,服下即可痊愈。”
临月微微一怔,这天神好似并非戏言。
金丹是稀世之物,纵使这枚看着是个仅有疗伤之能、略增法力的普通金丹,也是小妖毕生难求,她开始觉得方才一番交手倒也值得。
临月一把夺过金丹吞入腹中,一股清润香气于口间化开,身上伤痛顷刻消散,体力法力尽数复原,尚有剩余丹力滞留体内数日便可化为己用。临月心绪豁然舒展,复又伸手朝向安法婴。
“你干嘛?” 安法婴心生疑惑。
“方才这枚只用来疗伤而已,本是你过错所致,于我算不上补偿。把你余下那枚金丹也拿来方消我心头郁气。” 临月阖眸道。
安法婴一时怔然,又觉她所言不无道理,纵然心中不甘也只得取出另一枚金丹置她掌心。此番实在晦气,耗去十年修为不曾寻获目标,反倒连同两枚金丹一并送出。
临月将金丹收入袖中,当即眉开眼笑,复又朝安法婴伸出手。法婴暗思这鹿妖得寸进尺,现下不知又想要何物,却听临月开口:“我叫临月,跟在哪吒后面只是护他周全。往后你再见我别动手了。”
安法婴本待伸手相握,听闻此言,上下打量临月一番道:“就凭你?护他?” 言罢仰天大笑许久。临月自知遭人轻视,又无从辩驳,这鸟人性情当真恶劣,正想手掌收回挽救几分面子,安法婴却上前与她相握,声如银铃:“我叫安法婴。”
九
“疼、疼……”
“马上好了,稍微忍忍。” 荞判将香火之力引入哪吒魂体之中,少年需要她疗愈的次数并不多。
行宫一入戌时,香客游人便逐渐散去。张石打扫完正殿,便将一小笺递给哪吒。
“敏叔,这是什么?”
“是夫人今日拖人带来的消息,给公子您的。” 张石道罢,便收拾东西离去。
吾儿哪吒。
沈夫人已前来陈情,言心中并无芥蒂,你做得好。
你父亲近日留居府中,致使你归家多有不便。待他预备动身离去,为母即刻传信与你,你须速来相见,莫教母亲空候。
辛良日前登门求取银钱修缮望泽陂,为母已然拨付。
幸亏有你周全,此事未曾被你父亲察觉。虽为母未曾告知于你,然你心思缜密,我心甚慰。
哪吒正受荞判疗愈,双手将小笺轻按胸前。虽然后文拨付银钱一事他一时不解,但母亲夸赞,总会让心情好转些许。
少年神力浑厚,疗愈所需香火之力亦远胜常人,今日所蓄香火大半渡入他体内。荞判收了功法,道:“公子今日外出负伤归来,遭遇何事?”
哪吒长叹一声,将前因后果尽数说之。荞判听罢神色渐凝,待听闻老者面上带着烧伤,她神色微微一动,道:“公子,此人是否有颗门牙格外大,向外突出抵在唇外?”
哪吒一怔:“你怎么知道?”
荞判倏然起身,一手抚在身侧红柱之上,眼底恨意翻涌。哪吒见她这般模样,道:“莫非这老家伙是当年加害你之人?”
“他竟没被烧死……”荞判呢喃。
这倒巧了。
荞判便将那段二人素来缄口不提的往事尽数说与哪吒听。
老者名封晏,本是游魂关商贾。桓哥儿与荞姐儿兄妹俱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降生,封晏向其父母重金求购谎称收为义子,实则打算翻修府宅,借二人特殊生辰打生桩以护家运。兄妹的父母贪利,毫不犹豫便将一双儿女卖予封晏,于是兄妹俱被戕害,魂魄锁在府内怨气汹涌。而此前封晏虽暗自贩卖人口,手上尚无血债,兄妹是他首桩杀业。
三年之后,封晏一朝得势,官拜朝歌下大夫,兄妹怨魂如何能忍,一日趁府中灶房起火,荞姐儿说动其兄长一同催动怨煞之力助长烈焰,整座府邸几成焦土。可冲天怨气又引来阴君,二人刚脱狼穴又落虎口,固然不知封晏最后生死如何。阴君看中荞姐强悍的怨煞,把她困作锁魂大阵根基,而桓哥儿心性更易掌控、魂体善纳力量,则被阴君收为鬼判。
哪吒听罢匪夷所思,默然良久。
哪吒道:“他早年尚不常杀生,待到入朝歌做了下大夫反倒开始害人。我见他面上烧伤时隐时现,莫非是为复原容貌才行凶?他毕竟勾结一个道人……”
况他原来是官,难怪有门神护卫。天庭分派门神究竟何等规制?这般奸佞之徒亦得庇佑,莫非费仲尤浑之辈也有门神护持?
哪吒尚未思考明白,见荞判背过身去周身气息翻腾不休。他想起正是荞姐劝动兄长焚毁府宅,沉声道:“我会设法应对,不会置之不理,但今日安法婴已警告过我,你可不要贸然行事。”
荞判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缓缓道:“你放心,今日之我已非昨日。”
如今封晏已然遁走,不知他后续意欲何为。哪吒暗想此事须尽早了结,可他与荞判眼下并无头绪。不多时众鬼便要来行宫禀报事务,他道:“你往乡谷祠一趟,请贾老来见我。”
比贾老先至的却是桓判。他一身力量尚未炼化完全,踏入行宫时,力量引得殿内烛火连连摇曳。哪吒感知到来人,并未回头。
“你既看见封晏,为何不及时将他斩杀?安法婴固然是天神,莫非你滔天能耐竟然怕她?” 桓判对着哪吒背影道。
只见少年仍阖目端坐蒲团之上默不作声,桓判见状怒上心来。
“他继续行凶害人,你便这般坐视不理?如此怎对得起一众信你之人?”
桓判接连质问,哪吒眉心微蹙。
“好,你既不肯管,我自去寻他。” 桓判见哪吒不为所动,转身便要离去。足尖将要踏出大殿,魂体骤被一股红雾卷回。哪吒收束他的魂体一把纳入坛中,一道金符封紧坛口,淡漠道:“怎不见你在阴君面前逞凶,这急三火四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哪吒回想连自己当时都难敌安法婴,况且那鸟人恐怕尚未使出全力。桓判竟想贸然前去对抗,全然不珍惜自己费心为他准备的千年魂力,心下不快。
哪吒与桓判力量悬殊,桓判几番挣扎,坛体纹丝不动,只得困在其中继续炼化力量。
“实在抱歉,方才没能拉住。”荞判立于殿门语气无奈,贾老在她身侧轻笑几声。
“贾爷爷。” 哪吒见贾老到来,含笑起身,扶老人家至偏殿客位请他落座。今日乃荞判当值,她便立在殿中候众鬼前来禀报。
“公子烦忧之事,老朽已从荞判口中听闻。若要解开眼下困局,须勘破安法婴此举背后的用意。”
贾老与哪吒并肩而坐,二人中间隔一张方桌。偏殿虽不及正殿宽阔,却布设不少桌椅,平日香客可在此歇脚,也常设斋饭供人取用。
“用意?” 哪吒心中疑惑,那鸟人蛮横无理,竟还有什么深层盘算。
“公子试想,倘若此神一心要除却你,大可当场发难。可她点破你的种种举动,最后却放你回行宫……?” 贾老缓道。
哪吒循着这番话细细思忖。
【你私聚势力……罪非一桩。我大可过问,你以为如何?】
当初是他质问安法婴为何对封晏的恶行视若无睹,安法婴才历数他种种行迹,随后扔一句“我大可过问”。
哪吒想了想,这话好似反问:我无视封晏的罪孽,同样也不追究于你。你责我视而不见,难道是想让我一并过问你的事端?
贾老并不急着开口,静望少年独自思索。哪吒两手互相扣弄着,眼珠不住滚动。
“我原以为她是警告,拿行宫和你们来要挟我,”哪吒道,“最后她还说,【不要妄想拯救任何人】。这哪里像好人所言?”
贾老缓道:“天神势强,若想拿我等挟制公子,随时便可发难。为何等到今日方才开口呢?”
哪吒想起昔日龙王拿双亲要挟他的模样,心底顿生厌憎。相较之下安法婴有事直接寻他,确实坦荡几分,通过比对,鸟人在他心中的形象稍稍提升。只是他依旧全无对策,一阵倦意袭来,便以双手覆面支在膝头。
贾老面带笑意望着哪吒,层层皱纹衬得他沉稳温厚。
白日一战之后,哪吒归来便不停思索,心力耗损甚多。一想到封晏不知是否又在暗中害人,心头便压着一块重石。他稍稍坐直身子长叹一息,余光见贾老仍含笑望着自己,道:“爷爷,您笑什么呢?”
“我见三公子沉思时,眉眼有几分像大公子。”贾老道。
哪吒听闻话题关于兄长,精神不由一振:“您见过我哥哥?”
贾老抚着胡须:“两位公子我都见过。当年你父亲邀我入府授课,二公子才这么高。”说罢伸手比了个高度,约莫比桌案矮上一截。
“我只在母亲梦中见过他们一次。” 哪吒语带落寞,转瞬又兴致盎然,“爷爷,我两位兄长是何模样,性情如何?”
“你大哥哥五官温润,眉眼常带笑意,甚聪慧,凡事一点就透。” 贾老说起金吒,眼底笑意更甚。
哪吒听了嘟起嘴:“爷爷这是拐弯抹角,嫌我不及兄长聪慧呢。”
“老朽还没说完,公子先别急着怪罪。” 贾老笑了几声,又道,“你二哥哥面上不见笑意,年纪尚幼却自带老成。比起典籍义理,他武学天分更高,只是性子急躁,常要大公子哄着。”
哪吒听闻两位兄长这般亲厚,不禁生出几分向往。只是他比二人差十余岁,不知兄长如今怎样了,若得相见,是否也会待他亲近。
见少年神色黯然,贾老续道:“公子身上兼有两位兄长的性情,是以老朽望着你,总想起他们。”
“这么说来,我并非不及兄长聪慧?” 哪吒道。
“哪里会。” 贾老见少年如此放在心上,不由得觉出几分可爱,“大公子天资颖悟,性子却太温,二公子性情刚锐,恰能补足。你两位兄长日后多半会彼此扶持、相伴共事。而公子兼具二人禀赋,更能独当一面。”
哪吒听罢,心头稍稍安定。
他暗自思忖,相较与人结伴,他的确更爱独行。
不过也不能全然一身,总得有可以归返的去处,再有几人同他商议谋划、相伴相顾,便是上佳。
“私以为,人不可仅有智谋,还需铁腕立身。两位兄长相辅、我孤身而行,只要达成目的,结伴或独行并无分别。”哪吒道,“如今行宫初具规模,既要日夜打理,亦要有对抗其余鬼众的力量。凡事先礼后兵,先谋后战,道理讲不通只能另寻他法,迫于动武我也很无奈。”
贾老想,这兄弟三人性情禀赋各不相同,如今都算得上是他的学生。半载光阴以来,他与哪吒往来渐密,虽不曾朝夕相伴,但凡哪吒遇上困局,便会邀他到行宫议事。历经半年风雨,哪吒的成长速度已远非当年养在府中的金木二吒可比。
见少年再度沉默,贾老便不再开口,留给他安静思忖的余地。
良久,少年缓缓起身,喃喃道:“……另寻他法……”
他在偏殿独自踱了数圈,忽而望向贾老:“我行宫立于此间无人过问,我与邪鬼厮杀亦无人阻拦。唯独今日我对凡人动手,安法婴便现身拦阻。若说天神有心庇护,可安法婴自己也承认封晏罪有应得,只说此事轮不到我出手。”
“倘若如此,我交由旁人处置,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我既不可出手,荞判、桓判自然也不能……” 哪吒蹙眉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计较,不及向贾老辞行便迈步出殿。贾老望着他的背影,少年主意已定,他倒并无忧虑,只无奈笑道:“这孩子,急的。”
“公子这是……?” 荞判见哪吒自偏殿大步走出,收尽炉间香火补足魂力便要动身,不由疑惑开口。
“我今日便了结此事。” 哪吒话音落,转瞬离了行宫。
十
陈塘关总兵府,李靖夜中难寐。
近来府中总透着异样气氛,夫人眉宇间似藏心事,时时带着几分期盼望着府外,侍女小厮乃至城中百姓见他时目光偶有闪躲,虽无半分不敬,却叫李靖心底生疑。
他忽然想起度厄真人所言,陈塘关周遭有恶鬼出没,莫非是邪魅作祟?即便并非如此,他身为总兵,身负守土护民之责,岂能坐视恶鬼胡作非为。
李靖心念既定,看了看身侧素知,替她掖好被衾后悄声起身,唤来邓林与一队家将连夜出府。
十一
哪吒再度落至断崖,二话不说将两名门神先缚在外围,而后从容入内。他铺开魂力探查,那老者的气息早已消散,山林中尚留他离去的行迹。哪吒并未理会,抬手一掌震开灶台,果见底下藏着一条通往深处的密道,径直踏进。
哪吒沿路看见墙道之间布下多处左道法阵,此地本就藏于山腹,山石天然阻隔,再辅以法阵锁气,内里动静自然极难察觉。他一边沿阶而下,一边单掌破阵。法阵越稀疏,禁锢便越松弛。随着他不断深入,一股浓重怨煞扑面而来,缓缓将他整个裹入其中。
阶梯行至尽头,一道石门横在眼前。魂体浸于怨煞之中微觉冷意,哪吒铺开魂力向内探察,确认门内有活人气息,他便抬手推开石门,向里望去。
石室两侧,数具巨大木笼紧紧相挨。
笼内孩童挤作一团,婴儿被塞在角落,间杂几名成年人。吃喝排泄尽在这方寸囚笼之中,污秽层层堆积,腥臭扑面而来,混着汗馊、腐臭与地底湿土的霉味,熏得人胃中翻涌。
笼底凿着石槽,岩缝渗下浑浊黏滑的黄色浆液,源源淌入槽内。靠着这浆液苟活,囚徒竟个个虚胖,可眼眸皆是空洞死寂,并无哭喊挣扎的气力。
食槽之侧尚有孩子麻木吞食浆液果腹。明明只是浑浊浆水,他却如同觅得美味一般,吃到肚子鼓鼓囊囊方才退回笼中。
众人神思倦怠,石门开启也无有反应。哪吒尚未显出身形,他们也看不见他的存在。
哪吒见众人被当作牲畜一般圈养,眉心不禁拧起。他尽力稳住心神掩上石门,种下一道术法,有人趋近便可立时感知。
他步入石室内部,先驱魂力探查近处孩童康健,见其身体无碍,然神智已痴傻麻木。哪吒心头一沉:莫非即便救出他们,余生也只能这般浑噩?
他俯身沾取槽中浆液,以魂力感知其中成分,一股甜腻气息漫开,内里好似藏着淡淡毒质使人上瘾。他忆起李靖书房药卷所载,有种异草可麻痹心神,名曰“天仙子”,长期服食方能生效,一旦断了此物,被禁锢的神智尚可慢慢复原。念及此处,他心下稍安。
还好今日被安法婴拦下。若是逞一时快意炸塌山崖,反倒会亲手葬送这些性命。哪吒心底一阵后怕,竟对法婴生出几分感念。
此地虽囚着众人,但哪吒能辨出方才那股刺骨怨煞并非源自他们。这里不过是囚养之所,深处定然另有密室方是行凶之地。哪吒起身,脚步踏往石室更深处。
不知何故,哪吒甫一凝望那片暗处,心底求生之欲便催促他尽快逃离。这份恐惧并非惧怕敌手,而是畏惧即将窥见的人性之恶。他已不愿再目睹甚于眼前的苦难,可他明白,想要终结这一切——
他只能面对。
哪吒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石门。只觉浓重黑暗裹挟着怨气扑面而来,只因他早有戒备,并未动容。径自踏入内室,一股酸腐之气混着炭尘气息直钻鼻腔,脚下似踩到湿滑之物,他抬脚将东西拨至一旁。室内漆黑,难以视物,他指尖燃起一团魂火照亮整间密室。
室内景象尽数映进金眸之中。哪吒瞳孔骤震,身形一晃险些栽倒。他本想转身平复翻涌的心绪,脚下恰好踩中方才踢开的物事,低头一瞥,再也按捺不住仓促奔出,扶着墙大口喘着粗气。
他今夜为何到此?竟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的心智尚能承受……应该再做好万全准备的,为什么……要让他亲眼看见这些?
密室正中架着一口锈迹斑驳的巨锅,余温早已散尽,空气中弥漫一股烧灼油脂挥之不去的腥浊气息。墙角散乱堆着累累白骨,裂痕间还凝着久远干涸的暗色痕迹。
血秽之间,无数残缺半透的婴灵魂体在暗处蠕动,面目模糊难辨,浓重怨煞之气四下翻涌。不必哪吒展开魂力探查,扑面而来便尽是屠戮过后的凛冽恶气。这老者专取婴孩的肝腑,遗骸被肆意丢弃,经年累月,无数残迹渗入地底岩层,与山石融为一体。
方才被哪吒一脚拨开的物件触感湿滑黏腻,软塌塌贴在地面。
哪吒难以承受滔天惨状,艰难跪地。忆起方才自己随意踢开物件的触感,胃中翻江倒海。
数道婴灵自血污之中爬出,爬到他眼前,攀在他身上。
哪吒静静望着身侧婴灵。这些人、这些亡魂困在此地已不知熬过多少岁月。
【哪吒,别妄想你能拯救任何人。】
安法婴的话语回响在耳畔。
是的,他救不了。
这些孩童早已殒命。凡他所能做的,至多只是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屠戮。
其实他可以转身离去,不是吗?这些亡魂落到这般境地与他何干,祸非他起,罪不在他,原不必由他来背负这份沉重。出口就在眼前,何苦留在此地承受折磨。
小小婴灵攀上肩头无声望着他。哪吒抬手将其甩落,想要迈步奔向出口,却因双腿绵软无力而迟缓。
他在此地耽搁已久,只要踏出石门,便能重回洁净世间。他大可回去,告诉众人不必过问无关之事,亦不必介入他人因果,只需守好行宫安稳度日便是圆满。
囚笼里的活人于余光闪过,身后婴灵哀哭四起,出口近在眼前。哪吒伸手按上石门,尚未发力,却觉气力陡然散尽。
他做不到。
他不能视而不见,他无法装作一切未曾发生过。
他曾削肉剔骨,早已亲历骨肉碎裂之痛,原以为再没有景象能撼动心神。可眼前满目疮痍,处处展露着哪吒从未目睹的、人性至暗的污秽。
世上竟有这般歹毒之人,一条条性命,难道在他眼中尚不如草芥。
他背靠石门,金眸坠下泪滴。
皮肉之苦有尽,人心生恶,却如何能够斩断?
哪吒环视密室惨状,脑海又浮起封晏那憨实的模样。只要敛去凶相他便是寻常老者,混迹于人世中有家有财,安乐度日。
凭什么?哪吒心底问。
凭什么无辜之人受尽摧残,恶首却能在尘间逍遥自在?
又凭什么,他要在此被旁人的罪孽吓得落泪?
【哪吒,别妄想你能拯救任何人。】
是,他救不了,本就无人能拯救谁。
世人原本各有生机,本该拥有安稳岁月。一旦有人掠夺他人生路,邪恶便已然降生。
或许他无权许诺救赎,却有力量与胆量去惩戒罪恶。
是的,他要惩恶,他要让世间歹人偿清血债。
哪吒再度抬眼,金眸尚凝泪光,怒火却驱尽胆怯。
若有人受制于法度袖手旁观,有人力所不及无可奈何,有人避却因果不肯出手,
那便由他挺身而出担下所有因果,承受漫天怨力,涤荡万千罪孽。
哪吒心神既定,步入石室内凌空浮起。他铺开魂力,赤红雾气四下漫涌,原本呆滞麻木的众人望见点点红光,茫然探去。
哪吒忆起先前探查婴灵所得:怨煞剥离得越多,婴灵魂体便越清明,尘封记忆也会缓缓复苏,此地众人应是同理。只要将他们身上凝结的怨念引渡至自身,便能窥见记忆里的亲人与牵挂。尘间自有苦苦寻觅骨肉的生者,他要借这份记忆,指引他们寻觅至亲,终结封晏的恶行。
因与果,本就落在众生身上。
世人的纠葛,应交由世人解决。
这等万恶之人,也理当接受世人的审判。
他不必拯救百姓,只需引导世人自醒。
人间牵念,可破万恶。
十二
天色渐明,李靖带家将遍寻关内外山道,不见恶鬼与异状。奔波整夜只能无功折返,实话说心底生出几分悔意,若是留在家中起码能睡个好觉。
李靖心念一动。此处离陈塘关远,离野马岭近,且他已有一月不曾前去巡查,不如顺势前往野马岭探查军务,再托邓林返回禀报夫人,想来她不会介意。
一行人行至通往翠屏山的山道,忽闻邓林开口:“老爷,听闻黑石山多野兔,我们正好在此附近,不如猎上几只去军营炒?”
此时已是辰时。邓林本想引李靖改道,并不知此话一月前魏钱也曾提起。李靖心中疑窦顿生,沉声道:“今日我便走这条路。”
邓林不敢违逆。李靖骑马在山道间徐行,沿途愈发男女老少络绎不绝。百姓本不知总兵出行,自然不曾刻意绕行暗道。
“我看众人结伴皆往翠屏山方向,”李靖道,“不少人手中还持着香烛,这是何故?”
邓林心下一慌。他知晓老爷素来不愿听闻三公子之事,道:“近日翠屏山新起一座庙宇,百姓皆道内里神明体恤世人,千请千应,万请万灵,故此惊动四方男女进香。”他暗自盘算,先将三公子的灵验之处说与总兵,或许能让老爷稍稍改观。
李靖蹙眉:“未曾听闻翠屏山有此庙宇……庙中供奉的是哪一位神道?”
邓林一时语塞。只见李靖神色已带不悦,硬着头皮道:“回老爷,是哪吒行宫。”
..谁?
已整整半载有余,李靖身旁无人敢提及哪吒相关只言片语。骤然闻听逆子之名,李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妻子近日的反常举止、属下的遮掩搪塞、师门千里寄来的信笺,以及关内外百姓种种怪异行径……所有悬而未解的疑虑,仿佛皆因这四字“哪吒行宫”恍然贯通。
李靖强按怒火。自己早被身边所有人联手蒙在鼓里,若是当场动怒,势必会被众人百般阻拦。他沉声下令:“列队,随我上山进香!”
邓林心中一喜,只当方才说辞奏效。他立刻示意百姓分列道旁,清开山道,请李靖先行上山。
行至翠屏山脚,李靖翻身下马,徒步登山,怒火冲天。这逆子生前造杀业拖累于他,死后依旧搅得他不得安宁。倘若朝中佞臣借此行宫发难,自己的玉带与脑袋恐都难保。莫非他想连累全家满门抄斩?
这尚在其次。
若师父信中所说的嗜血恶鬼便是这逆子...那他今番定要亲手诛之,为民除害。
十三
人心不甘、悔恨,诸般负面情绪,皆生怨念。
若久受折磨,冤屈难抒,怨念日积月累,便化怨煞。
哪吒瘫倒石室正中空洞失神。周身似被万千丝线撕扯,魂体好似快要崩裂,寒意从深处漫涌而出,冻得他浑身冰冷,四肢僵麻。
婴灵与众人经年累积的怨煞已超出他能承载的极限。这股阴寒之气感知到哪吒魂体尚存正气与温暖,纷纷攀附而上,贪婪啃噬他澄澈圣洁的灵识,死死缠缚不肯退离。
可他越过自身煎熬,只读到众生苦泪。
最后一缕怨煞自身前婴灵脱离,涌入哪吒早已不复人形的魂体。石室正中现出一团纷乱漆黑的浊雾,其间萦绕着模糊嘈杂的低鸣,阴寒四下弥漫。只因怨煞汇聚过盛,他已经无力隐匿形迹。
而他面前的婴灵,执念随怨煞散尽已无牵无挂,原本只剩枯骨的魂体逐渐恢复完整模样,小小的一团,肌肤盈润,乖巧可爱。哪吒想去摸摸她的额头,探出黑气缠绕的手时,又担心怨煞会冻伤她,于是缓缓收回。只见她盈盈含笑,随后缓缓升腾飘去往生门,奔赴下一世人间。
哪吒想对行宫一众亡魂说,他终于通晓渡化之法。
怨煞是苦难与悲恸,执念是困住亡魂的枷锁。只需将万般执念尽渡一己之身,他们便能放下牵绊,重入轮回,不必以亡魂之态困于世间。
婴灵尽数飞往往生门,众人褪去怨煞,眼眸清明几分。哪吒览遍众人记忆,已找出世上尚心系他们的亲人。待回至行宫循着气息寻访,托梦揭发恶行,其间总有心怀大爱之人不畏邪恶、不惧权势,挺身而出救赎众人。
封晏……我不能杀你,自有旁人向你清算。
待到那日,该是何等恶有恶报、天理昭彰的畅快光景。
十四
总兵列队前行,百姓见状需避让两侧,亡魂遇天光便会灼伤,是以行宫内无人察觉李靖将至。张石与荞判见行宫外围的百姓纷纷避让,为时已晚,只见李靖携一众家将,已沿着正中石阶走向行宫。
李靖立于哪吒金身之下,行宫内外人员百姓屏息。李靖缓步绕着金身走了一圈,细细打量金身上下,久久不语。
邓林认得张石,趁李靖行至金身背后间隙,压低声音道:“无事,老爷只是来进香。”
张石闻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荞判在侧,亡灵之躯不为人所见。听见邓林之言她未放松,毕竟李靖眉间藏有怒气,恐怕来者不善。
她知晓李靖是哪吒生父。少年虽极少谈及父子旧事,但荞判能从他对双亲迥异的态度看出二人隔阂深重。
可……对方是哪吒血亲,更是掌权势的总兵,卷入此事牵动的因果何其沉重。一步踏错,恐会连累全关百姓、惊动朝歌,甚至祸及哪吒本身,荞判深知利害,并不敢轻举妄动。
她暗自权衡:仅是上香自然最好,往后不必再刻意遮掩;可若是寻事,最好让哪吒亲自过来,父子当面解释清楚。
奈何哪吒此刻不在行宫,好在供案上的铜铃是哪吒初建行宫时预留的后手。遇急时由张石摇铃,无论哪吒魂在何处,皆可瞬息引渡至行宫金身。
她悄悄靠近张石,暗中示意他一旦事态失控,也要做好准备。
李靖仍在端详金身,自神像后方绕回正面。金身垂眸,与生父遥遥相对。李靖望着那双眼,仿佛又看见逆子那生来异于常人的金瞳。
这七年来,他将哪吒困在总兵府,本盼他少生祸端。可一念及这逆子,心底依旧惶然。
三年怀胎,降生异象,尤浑之乱,龙族恩怨,乾坤弓,骷髅山……逆子为他招来的祸事何止一桩。
那日哪吒削肉剔骨自断亲缘,他原以为终于摆脱这桩麻烦,半载光阴,世事仿佛重回正轨。
此刻方知,逆子尚在人世鼓动万民,已不甘只扰他一人。
而他的周遭,爱妻、心腹、庇护的万民,所有人竟都偏护逆子一同瞒他。
金身阖眸垂首下望,神情何等悲悯,与总兵府里曾令他厌憎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逆子手上血债累累,如今反塑金身,装起一副悲悯面目欺瞒众生。李靖望着金身,连日积压的疑窦轰然炸开。片刻后他心绪一定,他身为朝廷命官自有正气护身,绝不会如庸夫愚妇一般被逆子蛊惑。
他……也曾盼过这孩儿能安分守己,做个守礼的将门子嗣。
只是这念想,早已被一桩桩祸事碾得粉碎。
他早已立誓。
若作祟者确是哪吒,便亲手除此逆子,并非宣泄私恨,是斩除祸祟,护一方安宁。
李靖阖眸,良久他缓缓转身,语调不带波澜道:“将此像砸碎,焚烧庙宇。此非神道,传令百姓不许再祭拜。”
话音一落,邓林与张石面露惊色,殿外登时一片哗然。百姓大多受过哪吒庇护,日子本就凄苦,行宫是他们仅存的念想,怎肯失去心中依托。人群此起彼伏地哭喊哀求:
“老爷,不可啊——”
“只有三公子能庇佑我们!”
“老爷,我们离不开三公子,求你念在……”
李靖见一众百姓竟被逆子蛊惑到这般地步,不好好信从朝廷安守本分,反将祈愿寄托在鬼魅身上,心下愤怒,厉声吩咐:“速速将众人驱散!谁敢阻拦,一并拿下!”
兵士闻令亮出兵器,在行宫外列成一圈,横步向前逼退百姓。百姓心本良善怯懦,怎敢与持刃官兵抗衡,呼声渐歇,纷纷怯然退后。
故尽在瞬息,荞判一见印证心中猜想,眉心紧拧。她靠至张石身侧,低声道:“别愣着,速请公子归来与总兵当面对峙。”
张石如梦方醒,起身奔向供台。李靖旋身拔出七宝北斗剑,呵道:“你私立淫祠,我尚未问责于你,安敢在此造次!速速退下,稍后少不得细数你的罪孽,以正国法!”
张石被总兵威势震得身形一顿,一旁邓林快步拦在李靖身前:“老爷,三公子一向为民劳心劳力,属下绝非虚言!” 邓林自知难消李靖怒火,慌乱间朝张石递去眼色,张石即刻会意,闪身冲到供桌前攥住铜铃用力摇动。
哪吒在石室歇息许久。他浑身黑气缠绕,阴寒刺骨,难以动弹,贸然回去恐惊吓百姓。他打算在此恢复些许气力,夜里再动身返回行宫,吸纳当日香火便分出魂力指引百姓。只是这周身怨煞需数日才能散尽。他心念荞判辛苦,她兄长需转化千年魂力,如今自己又被怨煞缠身,近几日行宫诸事只能托她一人打理了。
哪吒将漆黑魂体微微舒展,只想稍减痛楚,同时收敛着魂力以免波及周遭生灵。恍惚间,虚空传来一阵铃响。
是什么声音……莫非行宫出事了?可他如今这般模样,怎能贸然现身行宫之中。
铜铃预先灌注了他的法力,一旦摇动,赤色魂力便会浮现将他强行接回金身,本是防备恶鬼趁他离去侵袭行宫的后手。
哪吒望着红光在周身盘旋,神思倦怠,一时不知该如何向荞判与百姓解释自身模样。也罢,先处置行宫变故,事后可让荞判告知众人真相。不过是有邪鬼白日进犯行宫而已,这点祸事弹指便可平息。
行宫正殿之内,铜铃中窜出一道红光骤然缠上金身。哪吒行事素来藏敛气息不令凡人察觉,然此刻事态紧迫,人人皆见红光赫然显露。李靖一把推开邓林,蹙眉紧盯眼前异变。
倏忽天地变色,黑云垂落压顶,行宫周遭狂风骤起,落叶漫天翻卷,寒气浸透血肉。哪吒金身顷刻被滚滚黑气缠裹,难以困住内里浊息,黑雾顺着塑像纹路不断翻涌外泄。
殿外百姓哗然,其中不少人数次来此进香,确实初见这般诡状,纷纷惊惧交加,慌张逃离。
李靖剑指漆黑金身,声震殿宇:“看看你们拜的神!”
“怎么会……”
荞判与张石皆心头巨震。二人守在行宫许久,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爹?”
漆黑如墨的神像之内,传来哪吒的声音。
他万万没料到,刚被召来便见到了爹爹。他正急于与人诉说自己做成的一桩美事,他渡化了数十道婴灵去往生门,且即将有办法终结封晏的恶行。望见李靖,他欣喜若狂,爹爹竟在这个时候主动来见他。
“爹爹,我好想——”
“孽障,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此蛊惑良民,全然不将我放在眼里!”李靖怒喝。
见李靖满脸怒意,哪吒一怔。
他自知一直瞒着爹爹,原是不想祸事牵连到他,爹爹贸然到此,生出误会也是正常。哪吒正要开口解释,魂体骤传一阵剧痛,怨煞之力深入骨髓。他看向荞判与张石惊疑的神色,再望向殿外百姓、兵士惊惧的脸庞,察觉自己此时模样吓到了众人,一时手足无措。
“一身鬼气的孽障!你一现身,四下尽是婴孩啼哭之声。你瞒着我、瞒着百姓,吞噬了多少冤魂?你替百姓应愿的法力,莫非就是这般夺来!”李靖怒不可遏。
“我……不是的……”哪吒艰难出声。他心头慌乱,见炉中已叠有些许香火,便尽数吸纳试图收拢魂体,气力恢复几分,他轻道:“爹,我没有吞噬冤魂,您为何诬陷孩儿……?”
“不必多言,今日必定除你。”李靖高举宝剑。
“爹爹!”哪吒咬牙,在李靖身前现出本形。只见金身之中翻涌缕缕黑雾,哪吒暗沉的魂体踉跄跌落父亲面前,想要轻握李靖那只未持剑的手。李靖身为朝廷命官,身上自有气运金光护持,哪吒此刻阴气深重,一碰到金光便遭灼痛,双手刚一搭上便被烫得闪去一旁。
李靖本属道门,略通玄机。见此子连触碰自己都无法承受,可见何等罪孽滔天。
“爹……”
纵使李靖眼中满是嫌恶,哪吒仍认定这只是父亲不知情的误会。他忍痛再度跪地,不顾掌心灼烧剧痛,轻轻攥住李靖的手,虚弱道:“爹,您曾对我说过,娘怀我之时恰逢大旱,是您远赴朝歌为民请命,您与母亲殚精竭虑一心为民,是您教会我体恤百姓,孩儿又怎么会害人呢?爹……”
李靖望着哪吒浑浊双目,少年黑雾缠身、气息污浊,早已不复旧貌。可他言辞恳切,李靖不由得随之忆起点滴旧事,昔日哪吒的泪水、哪吒的欢笑、那脆生生的“爹爹”恍然在耳畔萦绕。
哪吒见他神色稍缓,连忙道:“爹,孩儿这半年一直为民造福,您可问殿外百姓,我从未害人,只需攒够三年香火,孩儿便能托生了!到那时,绝不再烦扰于您。”
【为师闻陈塘近地有恶鬼盘桓,噬人害物,务须谨守提防。】
哪吒在身前恳求,度厄真人的告诫骤然浮上心头。李靖阖目暗道:
李靖啊李靖,方才你还立志除害。现下竟被这逆子三言两语轻易动摇?
“逆子,你便是这般蛊惑苍生。”
父亲冰冷的话语淋遍哪吒全身。
“我也修过道,知道你吸纳香火非为托生,而是复生。这套说辞只哄得住你母亲,哄不了我。”李靖甩开哪吒的手,走向金身。
哪吒心神震颤,不敢置信道:“爹爹……您,难道不想我回到您身边?”
“笑话。”李靖冷声道,“你这妖孽,我只恨手中不是法剑,不能亲手斩除你。”
剑光骤起,李靖挥剑劈向金身。哪吒来不及沉浸伤痛,眼见半年心血将要毁于一旦,父亲又不肯听半句辩解,厉声道:
“李靖,我早已将肉身还你,这金身是百姓为我塑成,你没资格打碎!”
“逆子,那便看为父有没有这个资格!”
轰然数响,李靖掀翻供桌,挥剑猛劈,金身碎裂数段,又抬脚踢倒两侧鬼判石像。荞判见事态危急,早已脱像立于一旁,桓判尚在坛中,对外变故一无所知。唯余哪吒魂体受怨煞牵绊未及脱离,塑像碎裂之痛径直落在他身上。失去金身依托,他镇不住怨煞,魂体四散纷飞,怨气冲天而起。
李靖转身下令:“火烧行宫。”
大火骤起,众人惊呼奔逃。李靖见行宫大火熊熊燃起,方才心满意足转身离去。
众人瞒着他,已然暗中供奉半年有余。此事倘若有人密报朝歌,他头上玉带岌岌可危。所幸当下已然处置,心下稍安。原本打算先赴野马岭处置军务,为杜绝祸事再起,他当众告诫一众百姓,而后打算返回总兵府叮嘱素知。百姓亲眼目睹行宫异状,又见总兵满面怒色,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荞判于火海中焦急搜寻哪吒神魂。此时漫天黑雾翻涌,尽数笼罩整座行宫且不断向外扩散,早已分不清魂体与怨煞。
哪吒本被侵蚀,金身碎裂后更是雪上加霜,一丝微弱灵识随时会被彻底吞噬。
而最致命的是,新的怨煞正在滋生,那是源于哪吒自己的怨煞。
缕缕残魂隐于浓雾之中,皆如双目一般死死盯着李靖离去的背影,滔天恨意席卷心神。
为何不肯听他辩解,为何从不信他半分,为何将所有污名扣在他身上。
他从未蛊惑百姓,从未伤及无辜,从来没有。
行宫将倾,他亦将被怨煞吞没。可在此之前,尚有最后一事必须做完。
荞判终于在烈焰黑雾中寻到哪吒本源。他缩成小小一团残魂,双目空洞,血泪垂落。纵然无边怨恨于魂中滋生,周身竟依旧萦绕着赤色光晕苦苦支撑。
“别再耗损法力了!”荞判急呼。
哪吒蜷缩不动,不等荞判靠近,周身赤色雾气尽数拆分,化作数道流光,分赴陈塘关、游魂关、曹州、朝歌四方。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
纵然落得这般下场,他仍想有始有终,以最后一缕清醒魂息兑现承诺,为百姓托梦,了结深藏于断崖之下的罪恶。
至此,哪吒残存的灵识彻底消散,魂体化为无边怨煞,催动熊熊烈火,以行宫为中心向外狂涌肆虐,火舌席卷四野,吞噬林木,直扑山中住户。黑云翻涌压顶,闪电撕裂苍穹,震天雷声滚滚不绝,倾盆暴雨应声砸落,烈焰烘得大地滚烫,任凭暴雨浇泼亦无熄灭之兆,从天而降的雨水落至半空,腾如沸水。
十五
太乙真人归返五龙山云霄洞,见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慈航真人齐坐桃园。太乙金眸落向慈航,淡然道:“我不曾邀你。”
只见慈航同着素白道袍,头覆轻纱,随风微动。
“不过顽徒弑父之劫,何须兴师,你自可回山。”
“只是骨肉纠葛,竟要向大老爷借太极图镇局?”慈航面露疑色道。
“灵珠因果千钧,你也甘愿徒揽业缘?”太乙挑眉道。他深知慈航济世之愿,自身早已深陷灵珠桎梏,又怎忍慈航也重蹈覆辙。
“此举并非妄为,”普贤真人道,太乙与慈航皆存慈悲心肠,行事却持雷霆手段,二人秉性刚硬,言语之间常带锋芒。眼见气氛渐沉,他连忙从中调和,“待伐纣功成,我便将木吒托付她门下。有师徒血脉牵绊,算不得无端沾染业果。”
太乙默然不语。
如今这般安排,文殊授金吒,普贤偕慈航共收木吒,由他独掌哪吒。桃园诸人,各领李家一子师徒之契,便可共承灵珠子这桩重因,分卸劫力。
片刻,太乙稽首:“也罢,有劳诸位。”
三人敛衽回礼。
断崖之侧,道人怀抱婴儿,见自己布下的法阵尽数被破,心头疑窦环生。他快步遁入木屋,见灶台崩塌,行踪已然败露,即刻回山禀明师尊为上。
正当道人转身之际,一柄长剑骤然从背后贯穿胸膛。鲜血自嘴角汩汩溢出,道人勉强想回头看清来人面孔,剑身却猛地抽出,又接连数度刺入,直至他瘫软倒下,易容丹散落满地。
“凡人不可乱杀,但道人……本就不在凡俗规矩之内。”
安法婴自暗处缓步走出,面容清冷无波。她挥臂甩去羽剑血迹,一道笔直血痕登时划在墙上。随后,安法婴俯身轻抱婴儿于怀,望向灶台一眼,默然离去。
道人面颊贴地,双目圆睁,早已气绝。
十六
辩白千百,难消心中早已认定的罪孽,
万般俯首,好似换不来片刻垂怜。
失望往复,如今方知是我自欺欺人,
曾甘愿承受削肉剔骨之痛,断绝骨肉牵连,
岂料此番锥心刺骨的孝义,交付的却是一个自始盼我消亡之人。
原来一腔赤诚,尽数落空。
恨意如江海翻涌,只待弹指间溃堤,尽数奔涌向罪魁祸首。
任洪流淹没吧!
唯有亲手了结你,方能平息我滔天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