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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洪波暗蓄(上) 哪吒行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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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元始把天道一千七百劫难安在哪吒身上了?”老子递出太极图的手滞在半空。太乙正双手欲接,见师伯独问此事,道:“正是。”
老子略一沉吟,将宝物轻置太乙掌心,转身道:“他应该是想通过操纵哪吒的命线徐徐消化三界浩劫,只是辛苦这孩子,你这当师父的一天天别老对他板着脸。”
太乙将太极图收纳广袖间,道:“弟子等身负一千五百杀劫,静待商周战的契机安度即可,但天道杀劫蕴于哪吒体内,并不简单。”
“你们那个杀劫纯粹憋出来的,早跟元始说了大可不必闷在洞里苦修千年。如今左道妖魔横行,人世早乱了套了,何必急着斩却三尸,时常下山逛逛杀几个左道还能为民除害,执着于守戒寡欲反而失了本真。”老子迈步向净室行去,太乙真人默然紧随,二人长发随步履飘逸,老子续道:“不过哪吒的情况委实特殊,天道杀劫不是谁都能容纳的,他没法像你们一样在商周战渡劫。”
太乙垂首应道:“弟子在乾元山参透灵珠玄机,已明晰此理。”
老子道:“灵珠由先天阴阳二气化生,身负镇气运、荡污浊之力,方能暂压杀劫,可这只是权宜之计。你们的一千五是自己累下的劫数,杀几个与自身修行相对应的左道也就渡过了,他的一千七百重劫难却是天道累成,无底洞一样填不完,孩子只怕得杀一辈子。”话锋一转,老子又道:“不过昊天不是把他预定了吗?当战神的杀一辈子好像也正常。”
听闻此话,太乙眸光微移,淡漠的面容亦能看出一丝不快。
昔日他有心推辞培育灵珠子之事,本就存有这层顾虑。灵珠子劫壑难填,护持他已是艰难,待到悉心教养长大终究要拱手让给昊天座下打白工,亲徒弟跟自己不过挂名关系,简直给他人做嫁衣。
况且他殚精竭虑数十载方创立清微教,虽皆是外门弟子,也是夙兴夜寐,直至后来将教中琐事托付临风方才稍稍得闲。太乙于道门之中威望甚隆,一心想拜入他门下的修行人纷至沓来,却又不甘心只做外门弟子。为免烦扰,他立誓不收亲传弟子,一来教务缠身,亲传弟子需尽心栽培,他委实分不出这般心力;二来他眼界极高,若非天资卓绝之辈,他根本无意将道统托付。
此誓一出传遍道界,就连碧游宫截教门人亦有所耳闻,惦记着拜师的诸人见状只得打消念想,乾元山自此清净许多。
可元始天尊此番委任,使他不得不自破誓言。即便他不计较所有,对灵珠子苦心栽培,到头来注定要将徒弟转送他人,捞不到半分益处。
老子将太乙神色尽收眼底,手抚长髯,唇角扬起一丝难察的笑意。随后他落座蒲团,拂尘轻轻一指对面,轻道:“青华,坐。”
太乙真人坐下。
老子缓声道:“你上回踏足八景宫还是在上回,那时的你还有几分少年心性。”
太乙垂眸答道:“约莫一千余年前。师伯逍遥世外,潜心参悟大道玄妙,师尊素来叮嘱我等不可登门惊扰。”
老子闻言微微颔首,道:“从前你师父老在我面前夸你,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聪明,于是将你接入八景宫一段时间。这般机缘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道罢,他随意摆了摆手,康健清朗的眉眼间透出几分得意。
太乙躬身轻应:“弟子始终感念师伯垂怜栽培。这些年来,我日夜勤修炼丹炼器之术,不敢懈怠半分。”
老子续道:“你早年熟通风鉴命理,黄帝大战蚩尤时又通体术兵策,后经我点拨,又会了炼丹炼器,这天赋昊天看见嫉妒得快哭了,难怪你师父会将灵珠子托付你。灵珠是他初出紫霄宫时于昆仑天池觅得,喜欢得紧,恨不得睡觉都抱着。”
老子虽为阐教掌教之一,实则不过挂名而已,教中大小事务一概撒手交由元始天尊,唯有盛大法会方赴昆仑山,大多也只见元始一人,门下二代弟子几乎难得一睹他的真容。此刻听得句句夸赞,太乙心里清楚师伯言语间亦是为了家师,却依旧乐得听见。
“灵珠子快莲花化身了吧?你的莲花准备好了?”
“弟子用金光洞中凡莲即可。”
“用普通的莲花啊……嘶。他身上特殊处叠得太多,便是我,一时也无法尽通玄妙,你万事须得小心。”老子抚摸胡须。天下万物,修行路径各有不同,同类尚可相互参照。可灵珠子世无其二,若要深究,须将其置于近前通体细细推演,其本源珠体形态最为适宜,可唯有元始与太乙真人见过,旁人只能错失机缘。老子续道:“我记得西方有莲花化身的,但他们也是由人身修行来的莲花法身,和灵珠子这种本是法宝现世,却失去肉身、魂魄散尽的情况不同。再加上他体内封藏一千七百道杀劫,若是处置不善,往后有人暗杀他放出劫力就麻烦了。青华,你来借太极图可是有了安置之策?”
太乙缓缓颔首:“弟子已有安排。”
八景宫净室之内,二人言说许久。直至暮色垂落,玄都大法师亲自相陪,将太乙送出了八景宫。
“青华瞧着并不情愿担下此事,只是碍于元始天尊嘱托,无从推拒。”重回净室,玄都大法师开口。
“人之常情。”老子移步至榻沿坐下,“他同慈航一般,志在广布大道济世度人。清微教百余子弟简直像个小阐教,本就事务繁多,哪里有多余心力放在灵珠子身上。”
“灵珠因果深重。大能行事自有分寸,干预世事皆有定限,若是越界插手,便要揽下本不属于自身的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反易搅乱三界秩序。青华此番接手灵珠子便是无端揽入重因,往后他还能不能随心践行济世的宏愿,尚未可知。”玄都大法师接话道。
“谁说不是呢,换我我也不乐意,元始够会派任务的。”老子翻身上榻躺卧,“不过他不是也跟太乙说了可以拉门人分摊因果吗?这都是他们的事,我只负责睡觉。”
“是,您尽情躲懒,左右过几年阐教弟子下山,您也躲不过去。”
“真是,不知道有什么好闹腾的。我建议阐教弟子明天就杀去碧游宫把截教打包送给昊天,多省事。”
玄都大法师早已见惯师父的随性模样,点燃一炉香后便径自去八卦炉旁值守。待净室仅剩老子一人,忆起太乙谈及灵珠子不情愿的模样,他阖目轻吟:
“只道尘途多困扰,未识天缘在此间。”
吟罢,鼾声渐起。
二
哪吒坐于供台之上面色沉郁,眼前两名负伤的魂体本是平凡良善的苦命人,夜出行宫帮民众了结心愿,竟遭野鬼出手打伤。荞判引动香火之力修补他们魂体上残破的创口,桓判道:
“西南六十里的真武小庙藏于深山,少有人供奉,久而久之盘踞了一个千年大鬼。他们一直忌惮你初来乍到香火兴旺,不过此番出手的看上去并非大鬼本人,应是他的喽啰寻衅。”
“我正愁没理由打他们。”
哪吒阖眼落地,双手枕在脑后。先前他只是无所依托的一缕精魄,虚浮魂体堪堪凝出人形,五个月前行宫建起后得金身加持,魂体强健,形貌也与生前一般无二。他自桓判身侧穿行而过,径向行宫外走去,肩后半透的素白绡帔随步履飘然。
“你不可去。此鬼千年道行,是方圆六十里鬼首,便是数百年修为的阴君也要让他三分。不如从长计...”桓判急道。
人是子时初动身,子时末折返回来的。
见哪吒安然无恙,掌心还凝着一缕精纯紫色魂火,森森鬼气在其间翻腾,分明是那鬼首魂魄所凝,桓判先是震惊,转而叹道:“你这样显得我的担心很多余。”
深夜的行宫寂无人声。哪吒催动魂力,于墙面铺开一幅舆图,只见:
行宫居于正中以赤色标注;
绿色是有正神坐镇的庙宇;
赤色其余标记是已被他收服的庙宇;
紫色则代表尚未纳入掌控之地。
方圆三十里内赤绿各占半壁,只剩零星几处紫色据点。可三十里向外,赤色标记寥寥无几,余下庙宇绿紫两分。
哪吒心念微动,六十里外一座紫色庙宇骤然被一笔描为赤红。
“我展开魂力探查了周遭,方圆地界的确没有比他更强的鬼首。除去此人,余下庙宇不难处置。”哪吒目光一一扫过各处据点,续道,“我已在庙宇留下力量标记,明晚你去将标记换为你名下。暂且只需占据,不必即刻遣人驻守。此处本是真武大帝辖地,地气优厚,如今鬼首已除,群龙无首,附近亡魂自会角逐,让他们自己先杀一阵。”
行宫建成以来,哪吒的行事手段屡屡出乎桓判意料。
他不亲自去往人间实现民众愿求,反将魂力借与数百亡魂,使他们五人成队外出行事,先做寻人寻物的简易差事,再挑选有魂力天赋者另立专班,负责疗愈伤病、助妇分娩、催生谷苗与野菜诸事。他取阴君过往的手段为己所用,庙宇兴盛离不开筹谋,但重心不该像阴君一样放在富贵世家。从亡魂可以发动百姓修筑行宫一事便能看出,他反倒该走群众之道,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
百姓的祈愿一一应验,闻风投奔的亡魂日渐繁多,于是白日信众、夜间亡魂争相奔赴行宫。哪吒顺势扩张,先修缮乡谷祠作为第二据点分流香火,再陆续收服更多庙宇,将成熟的亡魂小队分派驻守。各庙站稳脚跟后可自主经营,无需哪吒持续供给法力。桓判与荞判轮流值守,诸庙每夜各派一人回归行宫呈报状况。
“我们占了原本属于神仙的庙宇,哪天正神来降罪怎么办?”行宫一众亡魂中,有人抬手发问。
“他们敢?”哪吒道,“庙宇被恶鬼盘踞作祟他们置之不理,如今我们接手在此行善,反倒来拿人,柿子专挑软的捏,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你们只管借庙中正神的名号行事,不要为非作歹,就算正神亲临也无需畏惧。倘若他们愿意收容你们,便随他们去。”
又一亡魂追问:“若是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呢?”
“打回去。”哪吒干脆利落。
被收服的庙宇,原本或是空置的野祠,或是野鬼盘踞之地,哪吒通常先遣人交涉,若冥顽不降便将之驱逐,为祸一方者当场吞噬。
虽年仅七岁,行事却老成狠辣。纵然行宫香火大半分流至各处,每日进香之数仍旧是从前乡谷祠的三倍有余。
亲近之人敬他良善有担当,尊称为“三公子”;
敌者畏他杀伐果决不留情面,斥他作“杀神”。
“有争斗厮杀,便有顺势归降。你斩杀此地鬼首,如今便是这片区域新的统领。鬼魂间的规矩向来强者居之,你近来也需早做准备。”桓判立于哪吒身侧沉声说道。
“我做什么准备?不是有你在吗。”哪吒转头问道,紫色魂焰将他金眸映得色泽沉浊。
“我?”桓判抬手指向自己,神色难以置信,“这鬼首是你打死,与我何干?”
哪吒淡然道,“不然我为何叫你去留标记?一经标记,这片旧鬼首的辖地便归你掌管,你是新的鬼首,谢我都来不及,反怪罪于我。”
桓判心中咯噔一声:“我修行不过数十载,给你打打下手尚可,让我当鬼首?这分明是推我出去做活靶子,要当你自己当。”
“真没出息,就这点胆量,还妄想积攒功德同你妹妹飞升成神。”哪吒语带嫌弃。
桓判两手一摊态度坚决:“要飞升也得先保命才行,我与舍妹不过两缕孤魂,魂飞魄散,万事皆休。我只当鬼判,你休想激我。”
哪吒闻言,先是面露嫌弃,随即眉开眼笑:“桓哥儿,我的好哥哥。你猜我今日为何没有直接吞了鬼首?”说着将魂火推至桓判跟前。
桓判本就心存疑窦:行宫香火虽盛,哪吒向来尽数分予众人,只靠外出吞噬恶鬼补给魂力,今番反倒将魂火带回。桓判方欲开口,却望见哪吒眸间透几分狡黠,桓判迟疑道:“你打算做什……”
话音未落,哪吒趁他张口将魂火塞入其中,催动自身力量助魂力入体,桓判急欲吐出,为时已晚。
哪吒举着双手退开两步:“方才忽然手滑,绝非有意。”
“你……”
数十载魂体陡然承载千年力量,桓判指尖颤颤指着哪吒,尚未出声,便痛得蜷身蹲下。哪吒将他搀扶起:“我带你去山间调和,那里地气更佳。”
哪吒为桓判调理完毕恰是丑时将尽。桓判魂躯堪堪容纳下魂力,只是还需漫长时日炼化。
二人并肩卧于青草地,抬眼便是漫天繁星。桓判气息虚弱,缓缓开口:“实话说,初次相见时,着实讨厌你。”
“这我自然看得出来。”哪吒道。
“我与荞姐儿本是幽魂关外白沙村人。你先前说得没错,我们兄妹二人的确是死于富贵人手中,算来整整五十年了。”
“所以你就连带着我一起恨?”
“你们富贵人家,哪一吊钱不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别一副无辜模样。”
哪吒遥望着漫天星辰,许久才缓缓开口:“的确,大抵我是你最憎恶的那一类人。我父亲身为陈塘关总兵,母亲是朝廷命妇,偌大的行宫我说盖就盖了。”
“更何况论起修行,你又拜入乾元山门下,是阐教亲传弟子。富二代兼军二代并仙二代,这般出身,我等望尘莫及。”桓判在一旁补充。
哪吒沉默。
“可你又和别人不同。”桓判枕着双手躺卧轻道,哪吒眸色稍显惊讶向他望去。
春风拂过,二人身畔青草簌簌轻响。
“你尽心帮扶众人,不像阴君那样倚仗威势挟制大家。即便身陷险境,也不曾抛下旁人。所以我...也是愿意真心帮你的。”桓判道。
哪吒甚少与人交心长谈,心头不由涌上一阵暖意。骤然得到赞许,又隐隐生出几分难为情,只暗自抠着手,略显笨拙低声应道:“……谢谢你。你与荞姐儿,还有农神、贾爷爷,我只是……不能没有你们。”
桓判虽修行数十年,然殒命时尚不到十岁,哪吒如今也才七岁。两个缺爱、心性尚未成熟的孩子互诉心事,纵然欣喜,却都免不了腼腆尴尬。
桓判挠了挠额头。静默半晌,他忽然侧身望向哪吒:“哎,我问你。生在总兵府当真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吗?”言毕又道,“我只是好奇随口问的。”
“锦衣玉食是有的,应有尽有...没那么夸张,只是总兵府公子,又不是东宫太子。”哪吒思索片刻,又道:“我如果说一直吃不饱,你信吗?”哪吒想起幼时被限了吃食,无数个夜晚饥饿难寐,后来早已习惯伴着腹间隐痛入眠。
“这个我信,”桓判道,“你太瘦。”
哪吒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觉着自己脸上尚有几分肉。
“我和荞姐儿死得早,后来被阴君掳走,做人做鬼都受折磨。他用毒虫将我魂体塑成大人模样,又拿我妹妹胁迫我卖命,那时候我只觉得日子到头了。”
“其实——就算当初不曾落入阴君手中,我们也无处容身。如今有众人相伴,有安身之地,不过短短数月,我依旧觉得如在梦中,不敢当真。”
哪吒默然听着桓判诉说,微微出神。
这些话,他并不能当作夸赞。
桓判此刻越是轻松,越可见从前受尽苦楚。他原先以为乡谷祠只是自己一时贪心妄自生事,此刻才发觉,正是当时贪心,反让他收获了诸多同行之人。
他也由此窥见,世人皆是生前劳碌辛苦,死后依旧颠沛受难。
众生永远被苦难裹挟的命运,究竟是谁一手造就,祸根又在何处?
“三年后你有何打算?我记得你说三年香火便可复生。”
桓判一语打断哪吒的沉思。他略一思忖:“师父说我是命定的伐纣先行官。”
桓判道:“那倒快,你复生之后直奔朝歌刺杀纣王即可。”
哪吒稍作思索,摇头道:
“我想没有这么容易。若刺杀行得通,早有人动手了,哪轮到我。”
桓判挑眉道:“听你这话,是要远行数十载从军,或是一去不回?你将鬼首之位交予我,莫非便是为此?你要抛下众人?”
一连串疑问句抛来,哪吒初闻心底尚怀几分愧意,听见最后一句,心头登时冒火:“我若有心抛下大家,便不会行宫落成就四处开拓,彼时你还嫌我操之过急,安知世事变数难料,未雨绸缪才是正理。”
桓判见哪吒动了火气,语气放缓:“好了好了,我只是想你能多留些时日。”
哪吒心中明白他舍不得自己。
“那我们能在一块的时间,就只剩两年多了。”
“嗯。”
话至此处,气氛默然凝重。二人卧于草地之上共望星河,只见远方天际已微微泛白,夜谈将近尾声。
“也罢,至少这两年多,你要一直陪着我们。”桓判道。
被人惦念牵挂的感觉于哪吒而言罕有。晨风微凉,心底荡起阵阵暖意,哪吒惬意凝望天空。
“好。”他轻声应下。
听得回应,桓判望着哪吒的面庞轻笑一声。
天色将明,桓判不便在外逗留,需得赶回行宫归于自己的鬼判塑像中休养,二人便静静把握着今夜最后的闲暇。
桓判细细打量哪吒的眉眼,心中暗思,亏得他如今只是孩童模样,单看这三庭五眼的骨相,长大后不知容貌有多出众。
只是不知是否错觉,哪吒眼眸那股璀璨的光泽似乎不复初见那般鲜亮……想来应当是天光昏暗所致。
三
临月卧在总兵府屋顶静观朝阳升起。为免惊扰百姓,她已然收去鹿角,瞳色转为墨黑,一身深蓝色利落道袍,衣角随风轻扬。
她左臂支着头,右手拎着硕大酒葫芦,一口接一口灌酒。她修行五百年,对人间俗事不甚通晓,只觉这清冽的酒液远比白水滋味要好。
斜眉骤然现身于她身侧,问道:“你频频逗留总兵府,究竟有何贵干?”
临月语气不耐:“第一,我并无‘贵干’;第二,我是道人不是鬼,你管不到我;第三,凡人行至近处我自会隐身,绝不惊扰。若当真伤及旁人,你再来寻我不迟。”
临月一席话堵得斜眉哑口无言。不多时,临月探头,瞥见大门外一道熟悉人影,眉梢一挑语气轻快:“有人来了,不太面善,你快去给他找点麻烦。”
斜眉正要跃下房檐,就见府门外那人向赤发亮出一块腰牌。赤发细看牌上文字,确认其乾元山金霞童子身份方才放行,临风催动乾元秘法隐身符径直穿门而入,越过前院与中院,一路行至后院西侧。
“此人与你是一伙的?”斜眉问道。
“不是,从未见过。”临月答得干脆。
斜眉见二人道袍制式与纹样相同,便知面前此人消遣自己,再无交谈兴致,横竖他二人进府并非违制,回到赤发身侧。临月望见临风进入府中,并不前去找他,依旧躺卧屋顶自顾饮酒。
“纵然身在山外,亦不可违逆乾元山戒律。” 良久,临风的声音自临月身后响起。
房顶之上二人一卧一立,晨风拂过他们额前碎发。
“我就喝。” 临月道罢,挑衅般又饮一大口,“大忙人,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了?”
“是师父命我前来。” 临风说着,自衣襟内取出一物。
“难得,他老人家竟还记得外头尚有流浪的徒弟。” 临月闻言坐起身,望着临风递来的球状物件,问道:“这是何物?”
“此物是聚魄珠,师父近期炼就。金身破碎之后,哪吒精魄更加孱弱,若无载体很难带回乾元山。” 临风道。
临月将珠子放在掌心反复打量。是一枚金色圆珠,不大,拇指与食指可轻松捏住,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临风将使用之法告知临月,临月一面把聚魄珠收入衣袋,一面开口:“我实在不解。既然洞悉往后种种,直接将哪吒带回山中便是,何必叫他历经多番苦楚。”
临风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开口:“师父自有考量,你我不宜置喙。”
临风道罢便欲返山,临月忽然起身将他唤住:“你方才给门神看的是什么牌?我怎么没有?”
“那是表明乾元山道童身份的道牌。”
“也给我一个,方便行事。”
“严格来讲,你并非乾元山正式授箓道童,我并无给你的权力。” 临风阖目答道。
临月听见这番说辞与自己先前如出一辙,一时语塞,转瞬便又心生计较。她起身,满身酒气随之漫开,熏得临风不由后退半步。临月见状反倒上前凑近,二人面庞相距不过咫尺。
“你这般讨厌我,处处回避,” 临月道,“就因为我上山才几年吗?”
“……与此无关。” 临风错开目光,“其一,我不喜酒气,况且山规禁止饮酒,此事我回去会如实禀报。其二……”
“其二什么?”
“你靠太近了,我不习惯。”
临风再度转身打算离去,不料临月竟从身后将他整个抱住,朗笑道:“我习惯,况且你局促无措的样子分外有趣。”
“你、”
临风乃是清修道童,少与异性相处。奈何临月灵鹿化形,并无人间男女大防之意识。临风登时面露愠色,振臂挣开,慌忙将衣襟拢好。他转过身本欲厉声斥责,话到嘴边却无从出口,只得慌张土遁回山。眼见临风离去,临月浑不在意重新躺回屋顶,手中亮出腰牌来回抛玩,轻笑一声:
“根本难不倒我。”
话音落,总兵府内逐渐有人走动,临月缓缓隐去身形。
卧房之中,素知将长发向后挽起盘好,抬手正要旁人递来发簪,忽然想起肃儿去外间打水,屋中并无侍女在侧。
玉瑶钗搁在桌角,素知伸手去取,几番摸索却扑了空,那钗像被无形力量扯着一点点挪远。
素知沉吟片刻,无奈叹道:“哪吒,别闹了。娘胳膊都酸了。”
屋内响起哪吒轻快笑声,他当即在桌角现出身形,手中攥着玉瑶钗,说道:“孩儿来为娘簪上。”
哪吒如今得金身依托,不必再于夜间托梦耗费素知心神,白日亦可随意显形。他抬手将玉瑶钗簪入素知发髻,不甚牢靠,只见素知刚松开手大半青丝便垂落下来,只得重新梳理,胳膊酸了好一阵竟是白忙活,素知顿时垂下双臂,仰头嗔怨一声。
“还是我来吧。”肃儿不由一笑,进屋将水盆搁在一旁走到素知身后,哪吒只得道:“那我给娘捏捏手臂。”
今日晨起,李靖遣人捎来消息说近日归家,嘱咐素知备好他爱的吃食,眼下爱子又陪在身旁,素知心绪甚好,早饭也比往日多用了几分。哪吒伏在桌案看着素知用饭,施了唯有母亲与肃儿能够看见他的法术。他絮絮说着近日趣闻:有鬼魂搞混了村民遗失的物件,张家猪圈里多出一条汪汪叫的狗,赵家狗窝前反倒拴着一头猪,后来还是他两家自行交换了一下;还有那位常抱着孩童的婶婶怀里又多了个孩子,她那里简直成了亡魂收容所;又说起辛良正在关外主持疏浚河渠,自己已调拨一批魂力较强的亡魂暗中护持,守护关内外民夫与工匠免遭意外灾厄。
素知顿时喜笑颜开:“难怪贾夫人说工程进展十分顺遂,叫我不必挂心。我的好儿子,我可以省心偷闲了,真是虎母无犬子。”素知一想到哪吒在关内护持三年,有事可直接使唤他跑腿,不用像怀着他时终日奔波劳碌,不由得快意地放声大笑。府中下人不明缘由,只当是肃儿哄得主母欢喜。
“对了,你爹爹过几日要归家,你知会一声百姓,让他们都从暗道走。” 素知笑罢随口道。
“知道了。” 提及父亲,哪吒神色淡淡,并无多言的兴致。
为免府中众人起疑,每逢哪吒回来,素知便待在卧房内。
哪吒窝在素知怀中,如幼时一般沉沉睡去休养精神。素知抬手抚过他的头顶,那两团发鬏碍着手,她只得从缝隙间轻轻摩挲。
哪吒刚出生时,头发便乌黑柔长。当初她斟酌许久梳何种发式,便有了如今这双鬏。奈何爱子发量过厚,这般束起仍有大半发丝垂落。可哪吒却偏爱这副模样,便是素知想替他改换,他也不肯依从。
忆起哪吒当时耍赖的面容,素知嘴角不由上扬,轻轻捏了捏他一侧的发鬏。
“娘,我是妖孽吗?……若是祥瑞,怎会被禁府中七年,怎会落得削肉剔骨的下场……”
“你全然不念孩儿苦死。”
梦中哪吒的话语忽在耳畔回响,素知脸上的笑意渐渐凝滞。
那一夜,素知虽不曾受到惊吓,爱子的话却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回想哪吒相伴的数年,素知除却满心疼爱,亦藏着极深的歉疚。她与李靖终日事务缠身,对哪吒疏于照拂和教导,就连疼爱也做得不够周全。
早知孩儿要历经这许多磨难,当初便不该约束,索性由他随心吃喝、上房揭瓦。
“孩儿魂魄如今无依无靠,求娘亲……助我受三年香火,托生天界。”
素知想,自己不算一位合格的母亲,李靖更是算不得合格的父亲。
……也正因如此,哪吒才那般急切,一心想要去往轮回,重新托生。
五个月来,每每念及此事,素知便陷在即将失去爱子的焦虑之中。
七载光阴,哪吒头一回对她大发雷霆。他为了离开自己,不惜在梦中言语恐吓。
是我太过自私吗,是我对不起哪吒。素知暗自思量。
可你是我辛辛苦苦怀胎三年半才得来的孩儿,纵然困于府宅之内,我亦是尽力护你周全。
我怎舍得你就此离去,怎甘心你转世做旁人的孩子。
我的孩儿……你是不是已经寻到更好的人家,才这般急切。是不是去到那里,你会过得比在我身边更好。
你……就这样舍弃娘亲了,不肯给娘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的心肝,你不愿做我的孩儿,又想做谁的孩儿。
素知失神,心底酸涩翻涌,泪水簌簌滴落哪吒发间。
少年迷迷糊糊睁眼,见被褥湿了一片,抬额望来,只见素知慌忙拭去面上泪痕。
“娘亲?” 哪吒小心道,连忙坐起身,小手拭去素知滚落的泪珠:“是我惹您伤心了吗?”
素知轻轻摇头,强撑笑意:“想到我的孩儿如今这般厉害,不禁喜极而泣。”
哪吒微怔片刻,沉声道:“娘亲心有隐情,孩儿难以安心归返行宫。”
“我……”素知望着孩儿双目,方欲启齿,心底积压的委屈骤然翻腾,泪水汹涌,双手掩面。哪吒见状只觉心口拧紧,双臂拥抱母亲。
“孩儿,娘对不住你。”素知抽泣出声,“前番骗你,并非拦你托生,只是想你多伴我些时日。”
哪吒一怔:“托生?”
见母亲泣难自抑,哪吒方才醒悟。当初自己说的是托生,而非复生,才生出这场误会。
原来母亲先前的迂回并非嫌厌,反而是不舍。
哪吒忆起给母亲托梦时的焦灼。见母亲日复一日推延,他难免心底惶恐,生怕就连这世上唯一疼惜自己的娘亲也将他视作拖累、恨不得早日甩开。
母亲的泪水落进哪吒眼底往往令他心痛,而今洞悉前因,他却于泪水中窥见母亲对自己点点滴滴的占有执念。
一念通透,哪吒心底安定下来。他如幼兽般蜷回被褥,枕在素知膝上,轻道:
“娘,孩儿也骗您了。我不会转世去别家,只会重生回您身边。起初顾虑甚多,才借托生为辞。”
素知怯怯问道:“真的?”
哪吒重重点头。
“你……”素知面上乍现喜色,转瞬又泪意翻涌,指着哪吒道:“老娘精明一生,被你这顽皮骗的这么惨……”
哪吒抬眸望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任由她指尖轻点自己额头,听着她温柔的骂声,他眼底一热,跟着滑落几滴泪来。
四
哪吒本应在行宫显圣,今日事少方回家探望,不宜久驻。素知心绪平复,便向他说起一事。
前些时日传来沈府的消息。素知多方打听,得知沈夫人曾往行宫祭拜,当夜便落了胎,沈府上下颇为介怀。嘱哪吒务必查探一番,看看是否手下人处置失当。哪吒思索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将要离去之际,素知在旁嘱他行事务必细心,记得知会百姓近日绕行,末了托起他的脸左瞧右看,道他眸色好似变化了。一番絮絮言语入耳,哪吒心底暖意融融。他应道:
“眼睛方才哭过,故而异色。”又叮嘱母亲天凉注意加衣,旋即抽身离去。
哪吒回到行宫,吩咐庙祝张石传告一众百姓:近日李总兵出行巡阅,不便惊扰。若有祭拜心愿,可就近去往别处庙宇,不必专程前来行宫;执意要来的,须走暗道通行,邻里之间互相转告。
哪吒有求必应,李靖爱民如子,百姓对父子二人皆感念于心。众人知晓哪吒行宫乃民间私立,恐给总兵招惹祸事,大多愿意依从配合。
山道间尚有零星百姓未曾传告到位。军政官魏钱瞥见他们篮中盛着香烛供品,前方十里便是翠屏山,心知三公子显圣之事不宜叫总兵察觉,加之家妻曾言十分灵验,遂向李靖进言:“将军,近侧黑石山常有野鹿出没,末将听闻鹿血滋补,何不猎取一头,与尊夫人调养身子?”
李靖道:“此言有理。”当即绕开翠屏山,向黑石山行去。
众人狩猎一正午,野鹿未曾寻得,只猎获几只野兔。
行至关外九湾河畔,李靖望见关尹辛良领着一众民夫掘土开渠。总兵心系民生前去察看,辛良见状含笑出迎。
“李大人请看,九湾河蜿蜒入海,常年水流不绝。只是河道远在关外,百姓往返取水艰难,河水直奔东海,滋养不到关内良田。下官欲在此处建一座'望泽陂',开凿沟渠引九湾河水蓄进其中,旱季开闸放水,关内关外田地皆可灌溉。”
关尹将工事图于李靖面前展开,只见图上陂堤夯实,渠闸排布井然,主干与分支如蛛网铺展,处处思虑周全,辛良道,此图已请教多名治水官吏勘验,俱言可行。李靖看罢,赞不绝口。
“只是……”辛良话锋一转。
“只是如何?”李靖抬眼问道。
“此番工事,需征民夫千余人,开山采石、夯堤开渠,而今连年战事不断,官库空虚...”辛良拱手道。
李靖颔首,心中已然明白他的来意。目光复落于工事图纸之上,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工事不可耽搁,府中钱粮尚可支应,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容我与拙荆细细思量。”
辛良躬身一揖:“静候大人决断。”
李靖翻身上马,行入关内。他已有三月不曾归家,对素知甚是惦念。一路上反复思量辛良所陈:家中尚有七年前天子所赐百两黄金,御赐之财本不宜擅动,如今不妨先挪出部分交付关尹,完成工事为上。自己为官二十五载,往日积攒的家资于前番大旱之时赈济灾民,已散去大半,眼下尚余些许私产。
大不了往后缩紧府中开销,变卖几件心爱藏品,将这笔御赐黄金尽快补回。如此行事,朝中佞臣亦难抓把柄。
是夜,总兵府内灯火通明。李靖将望泽陂一事道完,话音刚落,素知怔坐,只闻清脆两声,手中筷子坠落在地。
李靖正往嘴里扒着饭菜,见状道:“你这是怎了?”
“啊……我是想着。关内官库已然空了吗,如何问到咱们头上。”肃儿递来一双干净筷子,素知勉强回过神来应道。
她垂着眼帘,心底已乱成一团。李靖欲动用百两御赐黄金修筑工事,可素知早已拿去搭建哪吒的行宫。虽然张石感念此事重大,托人送回余下部分,可账上缺口仍在,只要李靖去库房核验,立刻便会察觉。
“这也难免,”李靖道,“姜文焕不撤,游魂关和咱们这边的钱粮就得日日耗下去,辛良也是没办法。我想,要不就先给他吧,咱们日后再慢慢补上便是,倒是劳我夫人费心了。”
李靖知晓府中大小琐事皆是素知一手操持。七年前她一面缩减用度,一面布施灾民,精打细算,如今旱象初起,便要支取府中大笔资财,心中不愿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李靖瞧出妻子目光闪躲,神色间藏着几分心虚,心底暗生疑窦,放下碗筷,缓缓开口:“你莫非有事瞒我?”
“没有、我……”素知正要出言辩解,只见李靖已然起身离席,径往后院西侧库房行去。素知轰然一震。这下毁了!事到如今该如何交代?素知边思忖边口称“老爷”跟随而去。
李靖伸手欲开锁入库,素知抢步上前将他拦住,语声踌躇:“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一心向外,只知填补旁人亏空,安知妾身一人操持诸事何等艰难。其实不止关内府库空虚,咱们家中也……”
“我家也没钱了?”李靖惊问道。
家中虽不复往日殷实,那也是昔日连年旱荒向外布施所致,纵然耗去不少,也断然不至伤筋动骨。眼下宅中吃用俱全,怎见拮据?随着素知的遮掩,李靖心底愈发惶恐。花销用度事小,大不了变卖家中私产补足,可朝廷御赐的黄金怎能擅动!他慌忙绕开素知,快步寻到当初盛着黄金的木箱,素知立在一旁噤不敢言。
待肃儿取来钥匙开锁,李靖手抚箱沿,敛了心神深吸口气缓缓开箱。肃儿深知内情,神色闪躲;素知更是不敢直视。
片刻,只听李靖淡淡道:“御赐黄金尽在此处,你紧张什么?”
素知一怔,抬眼望去,果见箱内金锭满满当当,肃儿也满脸惊疑。素知强压诧异,嘴硬道:“谁紧张?我就是劝你谨慎用度,你想用尽管拿去便是,反正不体恤我的难处。”
她佯装生气,撇脸离去。刚背过李靖,面上便起疑色:修建行宫,纵然百姓出力省了不少开销,却也耗去五十多两黄金,空缺尚来不及补上,怎的金箱完好如初,莫非是哪吒赚的?她看向肃儿,二人皆是不知其故。
李靖在库房暗自松了口气。他方才当真以为妻子瞒着自己动用御赐黄金,还好虚惊一场。他将箱子盖好回至膳堂,方才错怪了夫人,还得向她赔罪才是。
二人商议已定,决意明日取出半数黄金交付辛良,随后便登榻安歇。素知有李靖在侧,心中安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李靖凝望爱妻睡颜,今夜她种种反常神色浮上心头。开箱验明后,再与妻子商议时她并无吝惜,慷慨应允相助,既是这般,起初又何故紧张?
李靖暗自思忖:她果然还有事瞒我。
转念一想,二人结发半生,夫妻情深。夫人纵然有所隐瞒,想来也非是什么要紧事,自己的军务不也瞒着她吗。
思及此处,他轻轻将素知揽入怀中,一夜酣睡。
话分两头,翠屏山行宫一带,戌时过后,众鬼开始四下奔走。各组阴灵碰面之时,常问询对方隶属哪处庙宇、何时当差,有时为争香火,两方会为同一个祈愿起争执。
哪吒道:“功德凭实绩而论,百姓诚心还愿才算你们的本事。且百姓心愿万千,本就不止一桩。”
他看似放任众鬼各凭本事,暗中却将贾老与农神等心腹分派各庙巡察,严防孤魂骗愿、擅用阴力造下因果祸端。
有组队行事,便有投机取巧之流脱离队伍,独身行动。
土榻之上躺着的孕妇面容枯槁憔悴。
她约莫四五十岁,面颊凹陷,一身皮肉松垮,腹中胎相不显,单薄衣衫下,身形孱弱不堪。
榻前立着那乡谷祠的妇人,往常抱于怀中的鬼婴沿着榻沿爬动,一路爬到孕妇腹上嬉闹翻滚。
年纪这般大,孩子怕是生不下来。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
鬼婴伸出小手,连连拍弄孕妇面颊。
这些女人……纵然冒这般凶险,也执意要诞下孩子吗……?
妇人的魂体随心绪激荡,犹豫许久,她向孕妇缓缓伸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惶乱,心下暗道:
没关系,我会助你解脱。她将双掌贴在孕妇腹间,运转魂力。
“咳咳。”
死寂之中骤然传来动静,妇人一惊慌忙转身,本想挤出笑意遮掩自己离队的过错,待看清来人,僵在原处。
透过老旧窗棂,只见哪吒抱臂斜倚树干,对着她眯眼轻笑。
“好久不见,禾贞婶婶。我倒一直忘了问,你抱着的孩子,应该不是你自己的吧?”
话音刚落,妇人如被戳中痛处,满眼戒备,以往的温和荡然无存。
五
“抱歉。我并不知沈夫人那天去过行宫,绝非有意将事情推给你。”山崖之畔,哪吒与禾贞并肩而坐,禾贞怀抱鬼婴轻道。
“这不是重点。”哪吒淡淡开口。
“你……如何察觉是我?”妇人问道。
“众鬼行事,大多逃不过我的耳目。”哪吒神色淡然,“我还知道,你从沈夫人处得来的孩子大有蹊跷,抱来让我瞧瞧。”
禾贞将怀中鬼婴放置一边,从魂体之中将沈夫人的腹中婴灵剥离出来,递到哪吒怀里。
只见婴灵魂体皮肉荡然无存,因禾贞所供魂力堪堪隐现原本相貌。其白骨裸露在外,手臂断折缺损,肋骨更是少了数根,歪歪扭扭拼不成完整骨架。缕缕怨煞之气如黑雾般环绕鬼婴,隐约还能听见细碎微弱的呜咽。
怨气深重的亡魂不经渡化,即便寻得往生门投胎,降生也必是难以存活的残缺之躯,更何况这遍体残破、怨气滔天的婴灵。
哪吒将婴灵抱在怀中细细端详,良久方才开口:“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沈夫人腹中是这样的胎儿。”
“……是。”禾贞坦然承认,别开视线。片刻她忽觉不对劲,问道:“莫非你知道?”
“那日她去往行宫,我已看出她身上的异样。”
“所以……你是借我的手,除去她腹中鬼婴?”
哪吒闻言,眉心微蹙,语声清冷:“婶婶,在你心里,我是这般阴狠算计之人吗?”
妇人望着少年眼底透着的委屈,轻叹道:“我看不懂你。”
“那日沈夫人来行宫上香,我见她腹内盘绕怨气,又知她曾去过乡谷祠,这鬼婴多半是枯稷阴君给她的。如今天下大乱,百姓失去指望,便将一切寄托于神明,可神鬼秩序崩坏,他们岂知自己拜的是什么。我想,倘若沈夫人将这鬼婴诞下,反倒警醒世人不可迷信神祗。” 哪吒淡然道。
“……你就不怕世人将这件祸事算到你头上?”
“我只求百姓安乐,并非为了名声。” 哪吒道,“人间因果自有定数,我可约束行宫众鬼,不能强改凡人命运,更不能预判你当真出手。那日我见你怀中两道婴灵气息,其中一道与沈夫人腹中相同,稍作考量,沈家逃过一劫未尝不好。”
禾贞知道自己错怪哪吒,默然不语,哪吒又道:“我早有言,亡魂不可肆意妄为,不可擅施力量搅扰凡人,一旦触犯,便即刻驱逐。”哪吒怀抱着沈夫人的鬼婴缓缓起身,他稍作停顿,将禾贞忐忑不安的神色尽收眼底。
“……抱歉,三公子。”禾贞神色落寞,“我自会离去,给你添麻烦了。”
“只是——
“这鬼婴本就不属于沈夫人,稍后我自会向他们夫妇说清原委。你察觉此婴有异,是为有功;可你擅自动手干涉凡人命数,亦是有过,而今功过相抵。我会将此事告知众魂,以此告诫他们行事边界。”
禾贞听罢,难以置信凝望哪吒,怔愣许久道:“你……不驱逐我?”
“功过相抵,并非既往不咎。倘若再有下回,绝不轻饶。婶婶,孩子借我一用,稍后再还给你。”哪吒说罢,便转身欲行。
禾贞紧抱婴灵,心神尚未平复。她望着哪吒的背影本欲开口,转念又想起,对方早已知晓自己怀中的婴灵并非己出,万千心绪翻涌纠缠,终究双唇紧抿。
哪吒行出数步,忽地心起一念,又缓慢回身。月色洒落,将他身影衬得清冷圣洁。
“婶婶,你身上并无凶戾之气,且这两个孩子虽非你亲生,你却极尽善待他们,这份怜爱,众人都看在眼里。我想,像这些流离无依的婴灵,纵然身死,也会希望有母亲可以依靠。”
哪吒言毕,纵身向陈塘关飞去。
禾贞孑然独坐于月色之下,默然不语,泪水顺着她的脸颊簌簌滚落。
“这些流离无依的婴灵,纵然身死,也会希望有母亲可以依靠。”
她在心底反复回味哪吒留下的话语。
婴灵懵懂无知,只笑着抚过她的脸颊。
回忆幕幕在翻涌。她心怀恐惧,恐惧哪吒会猜忌于她,恐惧他追问自己的来历、自己的真实名姓,那些绝望而荒诞的前尘往事,将悔恨与不甘绞拧一处,连同她的血泪尊严一起揉碎,在脑海之中尘封百年。一旦揭开,她定会遭人厌弃,再度失去容身之处。
可哪吒却避开了她所有的隐痛。
这份恪守分寸的尊重,亦如局外人的疏离淡漠。她的思绪好似被哪吒轻轻托住,可心底那层不为人知的难堪,也被他悄然掀开一角。
“姐姐……”
月色之下,禾贞喃喃轻念。
六
“然后我就跟他们说,不是想要孩子吗,我已将贵公子带来,大可如邪神一般将这孩子再还给你们,想看看吗?”
“他们没被吓死吗?那鬼婴都长成那样了。”
“不会,我托梦时顺手为婴灵略微美化了一番。”
自桓判吞食千年魂火,哪吒便让他去乡谷祠潜心炼化,约莫半载方可功成,这期间,行宫夜间值守便由荞判与哪吒轮番担当。一众亡魂前来行宫禀事,并不急着离去,围在一旁听哪吒说起赴沈府托梦之事,津津有味。
“不过他家先是丧子,现在女主人又小产,还是有些可怜。”曾被哪吒救过的溺水男子本名赵安,如今为西北方向一间小庙的主事,开口道。
“我也这样想,故而略施小术,助沈夫人身子早些康复便了,余下诸事非我能过问。”哪吒无奈道。
荞判寡言,桓判疏冷,较之二者,哪吒最是平易近人,一众亡魂都愿意同他叙话。众人正闲谈间,行宫外忽传一道沉静女声:
“三公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荞判夜巡而归,怀中抱着的物事被布帛包裹,轮廓好似婴孩。哪吒一见,心头忽生不安,他自供台跃下行至荞判身前,浅浅撩开布帛一角,只稍一瞥,便将布料重新盖好,神色凝重。
见哪吒不复方才轻快,一众亡魂也收了笑语。哪吒转身对众人道:“今夜议事到此为止,大家辛苦了。”
“还有一事,请诸位速速传告各庙。近日若是寻得异常所在,譬如聚集大批老弱孩童、或有亡魂频出的地界,即刻禀报于我。”
一众亡魂面面相觑,齐声应下,便纷纷退去。
正当子时末,行宫寂静万分。哪吒端坐于供台前的蒲团上,两名婴灵静置身前。
他凝神注视许久,二婴死状相近,只有残缺的骨骸各不相同,幽黑怨煞之气萦绕魂体四周。他抬眼向上望去,只见自己的巨大金身安坐莲台,双目垂落,恰好与他遥遥四目相对。
这具金身立于此地尚不足半载,已受万民焚香叩拜。
苍生生来跪天地、跪双亲、跪帝王,如今也要向他俯首。
似此寄望深重,自己该当如何,才不负万民期许,如何护得百姓心安,予他们一份安稳的归处?
哪吒不住诘问自身。良久,复又抬眸向上望去。那颗浑圆的金睛,自行宫落成便悬于金身之上,静静注视着他,亦注视每一个踏入行宫之人。
你……究竟是何物?
哪吒于心底发问,眉心微微蹙起。他抬手轻抚婴灵的额头,那魂体怨煞深重,刺骨寒凉登时漫上指尖。
“公子,恕我冒昧。您似乎总是望向金身之上。”荞判在他身侧落座,轻道,“莫非您有难言之隐,或是那处,存有我等难见之物?”
哪吒闻言,暗自感慨荞判那远胜其兄长的洞察力,那张庙宇舆图便是出于她之手笔。
“我不瞒你,确有此物。只是它并不会危及行宫,不必挂怀。”哪吒道,“当务之急,是查清婴灵之事。你方才说这婴灵是回程偶遇,行凶之人会不会在近处盘踞?”
“不大可能。”荞判道,“依据魂力强弱推断,婴灵亡期至少三日,魂体随风漂泊,可去往各处。”
“数月前枯稷阴君给沈夫人种下同样死相的鬼婴,说明有人一直在暗处残害生灵,手法相近。”
“也许更糟,”荞判道,“婴灵怨气极重,若此人勾结妖邪,布下法阵藏匿气息,借怨煞作恶……”
二人飞快推演,默然思索。哪吒忽然开口:“怨煞之力能用来做什么?”
荞判略一思忖,道:“怨煞乃极阴寒之气,只具毁灭之力,别无他用。我与兄长昔年魂力尚浅,便借怨煞焚毁仇人整座宅邸。传闻怨煞极盛者能扰动天时,令六月飞雪。”
“竟这般有能耐,我尚且不曾试过扰动天时。”哪吒道,“依你看,这些婴灵的怨气可算强盛?”
“强。”荞判道,“我等亡魂只要魂力尚存便有灵智,可婴灵全无意识,一身怨煞无从运用,反易被人抽取炼化。有些左道将'阴煞'封入法器提升战力,又不愿耗费自身法力叠煞,便从亡魂身上掠取'怨煞',效果是相同的。”
哪吒道:“如此说来,你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
行宫正殿重归沉寂。哪吒目光不离婴灵,垂首思忖。荞判道:“眼下涉案二人,枯稷阴君已然身死,另一人便是与您交谈的妇人。”
哪吒道:“我想,应不是这二人。依你所言,枯稷阴君魂力阴寒,是他心术不正日积月累生出的阴煞,而非怨煞。倘若他一直残害孩童夺取怨煞,修为不会孱弱,桓判也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婴灵,想来同你一样是偶然遇上的,此为其一。其二,那位妇人,还有咱们手下的亡魂更无嫌疑。众人的行止皆在眼底,如何瞒过你我。毕竟先前禾贞一有动作,我尚能及时察觉。”
荞判闻言默然思忖,许久方道:“言之有理,如此一来倒陷入僵局。只是我们需尽早查到元凶,否则他断不会停下恶行。”
哪吒将手轻置左侧鬼婴天灵,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试。”
荞判望着哪吒阖上双目,魂体漾开金光,婴灵的怨煞顺着他指尖缓缓攀附而上。
“您习得了渡化之术?” 荞判问道。
“学不会。” 哪吒蹙起眉,怨煞侵体,阵阵阴寒席卷而来。他本是先天灵珠,可容纳世间诸般力量,虽体感难熬,尚能支撑,“我的魂体舒展开时能与万物相融,可藉此读取环境记忆。若是能分出一缕灵智探入婴灵中,或能窥见他们殒命前所见景象。只是怨煞层层裹缚,需先吸收几分……”
荞判见他神色艰难,蹙眉道:“您量力而行,有我在旁护法,撑不住便及时收手。”
哪吒未曾收功,一面强忍阴寒,一面尝试将意识自魂体渡入婴灵之内。初次施展此术,魂力难以把控。只见他精魄忽明忽暗,灵珠红光隐隐透出,魂体边缘弥散开来,赤色光粒在他与婴灵之间纷乱游走。正殿香烛轻轻震颤,行宫外围拂起微风。
荞判见状心神一凛,恐有恶鬼被哪吒的灵力引至此处,戒备提防之余,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眼前少年不过七岁,天赋与力量却与众人云泥之别。
此刻她静观哪吒施术,眼前每缕流转的灵力共同构建一幅瑰丽图景,处处撩动荞判亢奋的心绪。她尝试捕捉魂力流转的每一道轨迹,却始终摸不透其中章法。而这份无法参透的隔阂,不曾让她困于强弱悬殊的自卑,反在心里升起热切的期许。
让我靠近,让我见证,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黑暗之中,赤色粒子疯狂窜动,意识从刺骨阴寒中慢慢剥离,仿佛得到救赎,转瞬又跌入另一重深渊。纷乱景象飞速掠过,周遭温度缓慢抬升,由暖转烫,直至灼得难以承受。尖锐啼哭点点衰弱沉于死寂,滔天的悲恸苦楚几乎将他吞没。
宫外微风骤然停滞,殿内烛火尽数熄灭,术法中断。哪吒抽离指尖,双手死死按住头颅,在蒲团上蜷起身躯。荞判一惊,快步上前:“公子?你怎么样。”
“疼……”哪吒埋头闷声应道。
“哪里疼?”
“全身都……”
荞判在一旁探查他的魂力,见本源尚且充盈,只是侵入了不少怨煞,休养些许时日可慢慢化去。方才那阵剧痛,想来是和婴灵通感所致。
待到丑时,哪吒才缓缓平复,端坐蒲团之上喘息。荞判见他神色清明几分,道:“公子,方才一番探查,可有眉目?”
哪吒道:“有,但不多,需得窥见第二个婴灵的记忆才行。”
荞判听闻还要再施术,方才少年艰难模样尤在眼前,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稍作休憩,哪吒抬手抚上另一个婴灵的额头,依前法施术。此番魂力掌控愈发沉稳,进程极快,不过一刻钟已然结束。周身痛楚依旧翻涌不止,而他眉宇间除却疼痛,更压着一层怒意。
“荞判,丑时末了。行宫即刻便有人进香,今日由你坐镇,我要出去一趟。” 哪吒道。
荞判一听便知已有眉目。少年但凡定下决意,素来行事干脆凌厉不容置疑。
见他即将动身,荞判道:“公子,我不得不实陈。您接连吸纳怨煞,如今魂力心神不稳,况我见您双目隐隐泛红,恐是怨煞侵体所致,不可贸然行事。”
哪吒听罢,未曾多言,转身离去。
神像之上金睛如炬,一瞬不瞬俯瞰殿中万象。
七
金子装在木箱里,看着就像盛放被褥杂物的普通箱子一般。
辛良着人接过箱子,李靖道:“望泽陂修筑一事,还劳关尹多多费心。”
辛良知晓李靖筹措银两不易,意在秘而不宣。他简短谢过,即刻动身督办工事,方不负总兵相托。
李靖送辛良出总兵府。御赐黄金虽耗过半,但他心中稍安,望泽陂一旦落成,纵使再遇三年大旱也不至手足无措。
当然,最好还是别旱。
李靖背着手,在院中缓步而行,这段日子,他自觉不错。
论功业,身为边关总兵,声名在外,众人敬服。官位虽不及朝歌元戎黄飞虎,却不必困在朝堂日日与奸佞周旋,私下行事反倒从容。
论家室,他与妻子情深意笃,二子皆入道门。
回望平生,唯有一桩憾事:当年修道之时,师父度厄言他根骨不足,劝他下山,就此与大道失之交臂。
所幸度厄真人并未与他断绝师徒情分,哪吒降生那段时日,李靖抽空土遁去往西昆仑,度厄真人赐下一只白璃瓶,说此物可安放在宅院西南,或能调和哪吒刚硬克家的命格;哪吒自刎时,师父道出灵珠降世的原委,李靖至此方知哪吒非他骨肉,乃是元始天尊强行送入李家。
正思忖间,忽闻长空一声鹤唳。李靖抬首望去,一只白鹤在总兵府上空盘旋,抛下一物便振翅远去。李靖凝神细看,是一张短笺,随风悠悠飘荡落至掌心。李靖展笺,只见其上写道:
靖儿吾徒,久隔尘寰,甚为惦念。
昔年观汝有人间富贵之运,如今为师身居道场,亦常闻汝威名,足见昔日所断非虚。
近来安否?闻陈塘近地有恶鬼盘桓,噬人害物,务须谨守提防。
吾已遣同门前往查探,恶徒不可轻纵。若得线索,告知从速。
信笺到此便止,李靖曾为度厄真人弟子,岂敢忘本。
师父素来极少传讯,此番特意来书,莫非他的大道尚有转机?李靖当即传令军政官魏钱,加派数队守卒巡守关内及关外山道,一旦察觉异动,即刻来报。他要把握住此番机缘,或许恩师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