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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父子参商 只因一气冲 ...

  •   “这是……”
      “哪吒。”

      临风注视莲台内的景象,眉心紧锁。

      一团黑雾在莲心之上翻涌,其中翻腾的煞气和哪吒原本的灵息截然不同。全靠聚魄珠的吸力,黑雾才勉强收拢凝聚,浓郁煞气一旦散开,周遭瞬息便会寒气彻骨。若不是临月神情郑重,临风绝难相信这团面目模糊的东西竟是至宝灵珠。

      他曾见太乙真人渡化怨魂,可如此精纯厚重的怨煞,总要数十枉死之人的恨意方能凝成。

      不过数日之别,哪吒竟成这般模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莫非是师父引导之下,杀伐劫力压过灵珠灵气,叫他酿下重重罪业?

      “呃……”

      临月一声闷哼中断临风思绪。他这才看见少女遍身灼伤,道袍多处焦裂破损,底下血肉模糊,脸上混着烧痕与黑灰,全靠金霞童子搀扶才能站稳,分明是冲入火海拼死带回了哪吒的精魄。

      先前哪吒怨煞引动滔天烈火,天降沸雨,山林转瞬化作焦土,临月数度尝试闯入火海都被烈焰逼退。火舌将要吞蚀民居之时,荞判终于找出封存桓判的魂坛,掷碎坛身。桓判力量尚未炼化完全,一见此景却深知利害:

      若行宫之火殃及百姓,哪吒半年来积攒的香火与民心便要尽数付诸东流。他忍痛驱动魂力,先锁死火势不使继续侵袭民居,又耗半个时辰暂压烈焰,才给临月腾出空隙入火收拢哪吒精魄。

      纵使桓判以身镇火,大火仍燃了三个时辰方熄。

      所幸生灵无伤,民居仅有小损。大雨绵至陈塘关与游魂关,两处虽远离行宫不曾化为沸汤,落地稍稍缓解旱情,九湾河的大水却也冲垮了辛良修好的大半工事。

      火收雨歇之时,翠屏山民小心翼翼走出家门,便见行宫与方圆三里之内林木尽焚,满目焦黑,余烟盘旋不散。山民捧起一抔焦土,望着开春才栽下的谷苗化为灰烬,唯有连连叹息。

      “辛苦你,且去调养伤痕。”临风对临月道。

      临月神色忧忡望向莲台之中的哪吒,然她身受重创已无力久留。见太乙真人正缓步靠近莲台,心下稍稍安定,向师父行礼后便由金霞童子搀扶着离去。

      “只是将他人怨煞牵引自身,未消未散,何谈‘渡化’。”太乙真人阖目自语。他足尖凌空,避开丛丛莲花踏行水面,涟漪随步履轻漾,缓步行至莲台之侧,银发与素白道袍当即被气流掀得翻卷飞扬,黑雾奔腾窜起三丈,似要将太乙身影吞没。

      “师——”临风唯恐怨煞侵蚀师父道体,失声道。

      太乙双目未开,只淡然探指轻点黑雾之上。祥和瑞气如水漫卷,丝丝缕缕将躁动的煞雾环裹,收束成一小簇黑色幽焰跳入真人掌心,哪吒黯淡灰冷的精魄终于显露。少年静卧莲台之中一动不动,眸底浑浊,聚魄珠在他心脏处微烁金光。

      临风见太乙从容收束,心下稍安,缓道:

      “师父,是否此刻为师兄重塑身体?”

      “不急,尚有其余精魄未归。”太乙抬手一送,黑焰悠悠飘向岸边灯盏,落作灯芯静静摇曳。

      临风望着怨煞之火,满心疑云。师父为护佑苍生,早已熟稔渡化之法,素来都会消解怨煞,今日却特意将其留下,是为何用?

      正思忖间,两团红雾从游魂关方向径直窜入金光洞,归于哪吒魂体,二者已完成哪吒向托梦百姓的遗愿,另有其余红雾尚未功成。临风见状总是不知其故,然而灵珠子秘事重重,亦不便追问。

      傍晚时分,陈塘关阴云不散,零星冷雨仍自飘落。

      只闻总兵府外哐然一响,李靖踹开府门。家将押着张石、邓林二人入院。殷素知闻声出来查看,望见跪在院中的二人,心头骤凛,身侧肃儿一时不慎,脱口惊呼:“李敏?”话刚出口方觉失言,偷偷抬眼窥察素知神色。

      见李靖满面怒容,素知顿觉行宫一事终究败露,沉声道:“你把行宫怎样了,我儿呢?”

      一路上,李靖猜测夫人一早便知晓内情,甚至是背后主谋,如今见果真如此,不免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我早疑心你有事瞒我。为了逆子,你要连我的首级、玉带一并葬送罢!”李靖怒不可遏,一把扯下腰间玉带甩在地上,“我素来不与佞臣交接,费仲本就虎视眈眈,偏你这妇人无端生事,今日非得管教你一番!”

      院中的家将与小厮见此情景,心中了然。主君与主母难免对持,且总兵怒如雷霆,恐怕接下来所有人皆要承接怒火。

      “夫人,行宫遭焚,是小人无能。”李敏对着素知叩首请罪。

      李靖见这仆从先向夫人告罪、眼里全无自己,怒火更盛:“把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拖出去军法处置!”

      “我看谁敢!”殷素知厉声喝止。

      院内瞬间僵持。夫妻怒目相对,素知缓步走下石阶,示意李敏与邓林退到一旁。她自李靖身侧缓缓绕行,眸色如炬,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她看得明白丈夫的心思,自削肉剔骨之事后,他已容不下哪吒半分,因而事情一旦捅破便再无转圜余地。故而她不敢向丈夫和盘托出,也不敢奢求他对哪吒丝毫宽宥,纵使从此斩断父子情分,只要他能佯作不知等到三年,也能遂了孩儿心愿。

      却没料到仅仅半载便全盘落空。

      她原也料想过如何面对这一日,夹在丈夫与爱子之间如何交代。可真到此刻,心中反倒没有惊涛骇浪。一切似在意料之中,长久悬着的重石落地,竟生出几分释然。

      这半载以来,她为哪吒日夜悬心,早已心力交瘁了。

      “你这般看我做甚?” 李靖正要发作,却不料夫人先动火气。他又瞥见周遭下人遵从夫人,全然不顾自己的命令,后知后觉:自姜文焕发兵之后,府中大小事务尽数交予素知打点,总兵府的权柄早已悄然偏向夫人一侧。难怪她能瞒下许多大事蒙蔽自己,连自己近侧之人都跟着守口如瓶。

      “我在看我的好夫君。好威风的总兵,好大的权势……嗤。”殷素知抬脚将地上玉带踢去一旁,肃儿见素知言辞锋锐如刺,唯恐总兵盛怒之下对夫人发难,上前劝道:“夫人……不如先回房歇息……”

      素知一把推开肃儿,绕李靖走了一圈才驻足,冷雨落遍她肩头打湿原本齐整的发髻,冷笑道:

      “只需三年,我儿便可重返人间。原以为天下父母皆存怜子之心,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不想我家中出了这般心狠之人,一想到此事传出去天下人皆要嗤笑,当真滑稽。”

      话音落,夫人放声长笑。

      “疯妇!”

      “虎毒不食子”五字一入耳,李靖如同逆鳞遭触,心火骤起,把素知一掌掴得踉跄跌坐,她一手抚着面颊,笑声未歇,肃儿慌忙上前搀扶。

      李靖怒火翻涌,正要发话,却听素知大喊道:“我儿,为母已经尽力。你若有知,休要怨我,只管另投良门,不必回这无情无义之地!”

      “把这疯妇禁足,不许踏出房门半步!” 李靖道。

      众人将素知扶去卧房,李敏与邓林则被押入地牢等候发落。家将分头领命,盘问侍女与小厮追查知情隐瞒之人,府内一片纷乱。

      李靖独立院中,抬眼凝望天穹,雨点直直砸进眼底,耳畔仍萦绕素知的诘问。

      虎毒不食子?

      他击碎哪吒金身,是向百姓昭示公理,
      火烧行宫,是肃正国法,
      惩治私建行宫之徒,是斩断祸根。
      何来狠毒,何来无情?
      难道眼睁睁看着无数黎民百姓遭煞祟蛊惑,一旦如此,他失信于朝廷,负愧于万民,又当如何分说?

      此番回关,他见百姓眼底的畏惧与怨怼,踏入家门,府中上下离心,相伴数十载的妻子,更是句句锋芒相向。

      他身为守土之臣,为民生殚精竭虑,为旱情耗尽心神,为战事夙夜操劳,他做了那么多,何以世人都不懂他?

      李靖仰头阖目,任由冷雨冲刷面颊。

      哪吒降生那日,亦是如同此时的冷雨潇潇。

      七年前旱情尽消是为天意,而今哪吒离去甘霖复至,又何尝不是天意。

      【我夫人怀胎三年零六月,今日孩子终于降生,天降甘霖,绝非妖异之兆……】

      彼时,哪吒尚在他怀中欢笑。

      他并非不曾对哪吒寄予期许,亦曾倾注父爱。

      可祸患当前,天下摇荡,除了大义灭亲又当如何。

      ……他所为是公义,绝非一己私心。

      纵然举世不解,妻子不肯原谅,来日千秋万代背负骂名——

      这条路,他亦无悔。

      金光洞内,烛火黯淡,满池莲花浮散点点光粒。

      随着四散的魂火相继归体,哪吒的精魄逐渐凝实。太乙真人悬空坐他身侧,伸手托住哪吒下颌轻轻拨转。少年一双金眸寂然,脑袋任由太乙摆弄,魂体尚未补全,仍需等待。

      继李靖砸碎金身、火烧行宫已过去一日,临风问太乙,莲花化身的法事尚需筹备何物。

      阐教门人虽精通起死回生之术,可如若身首分离、血脉骨骼断裂开来,纵有滔天本事难以回天。而太乙任由哪吒将自己大卸八块,正是因为重塑肉身的法门唯他一人通晓。此法要折藕作骨,莲叶为衣,只是眼下金光洞莲池之内莲花虽已绽放,泥中却尚未结藕。

      而太乙阖目道:“只这一池莲花足矣。”

      待到酉时三刻,最后一团远在朝歌的魂火飞回体内,哪吒眼底重燃金光。时机已至,太乙于岸边起身挥动拂尘,只见莲池中心巨莲之内的少年应声端坐,双手掐作莲印,安放双膝之上。太乙真人持拂尘凌空书写一道金符,抬掌一推,金符跨过丛丛莲花融入少年魂体,心口聚魄珠光华大放,巨莲缓缓收拢结成花苞,将少年裹在其中。

      临风目不转睛凝神观望,似此番千载难遇的玄妙法事,世间道德之士谁不盼望能窥得几分诀窍,只是他虽在近侧,终究难通门道,心中暗思:

      不需取藕,仅凭莲花便可。师父究竟打算如何施为?

      这般纯粹的莲花化身,须得神魂洁净无垢、不沾业秽之人方能依托,难道不是唯有西方教下方能修成?

      看官:如今封神战尚未开幕,三教鼎立各守门户,重塑肉身的法门尚属乾元秘传。要待数百年后,阐、截、西方三教归一,各山门不再私藏术法、锢守传承,各术才会公之于世任人修习,乾元山重塑肉身、金霞洞九转玄功俱是如此。可哪吒本是阐教灵珠,身属道门,如何此刻便得以证就西方极乐之地独有的莲花化身……?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话说太乙真人于金光洞内大展身手,他银发披散,袖袍翻飞,挥起拂尘,施动道法,周身自内而外耀起金光。洞府之内氤氲瑞气徐徐周转,莲池清波微动,朵朵莲花瓣叶轻摇,莲池正中的硕大花苞漾开光晕,异象竟和哪吒降生之时别无二致,红云盘旋,异香飘散,人人嗅之只觉神魂清明,即便前山研读道经的清微教门人亦能隐隐嗅到清香,池中锦鲤争相跃出,水花溅起,满目勃勃生机。

      忽闻一声轻响,包裹哪吒的巨大花苞自瓣尖缓缓舒展,层层莲瓣相继展开,莲心之上,少年上身已凝出人形,双目轻轻闭起,肌肤莹白如玉,可腰腹往下并无双腿,而是化作一尾舒展的莲瓣,宛若锦鲤华美的尾鳍,他身形小巧如掌,意识尚未醒转,便在莲池碧水间缓缓盘旋,恰似一尾自在游鱼,莲尾层层叠叠闪耀光华。他游向何处,周遭莲花便雀跃回应,莲蕊轻轻扫过他的面颊,一池静水受神魂牵引,细碎水珠凭空跃起萦绕身侧,水光与莲香裹着哪吒小巧莲身,临风立在池边目不转睛,尽被静谧绝美的景象摄住。可心底又不住生出疑窦:这般幼小身躯似鱼一般只知浮游,无足无骨,怎作血肉之躯?

      见哪吒方才现世,神识未醒便本能向周遭万物亲近,太乙真人轻道:“不要急。”

      真人双目始终阖而不启,道法不曾中断,一缕柔风先将哪吒轻推回莲心。随即真人大喝一声,振臂一挥,洞府之内卷起浩荡金风。狂风翻涌,太乙的银发与长袂肆意飞扬,临风急忙运起法力稳住身形,池中游鱼倏然沉潜水底,满池莲花尽遭劲风摧折,莲茎寸断,片片莲瓣零落纷飞,金风托举万千残瓣凌空盘旋,将哪吒裹入瓣流之中,身下巨莲褪去色泽化作一座石质莲台,本开遍满池的莲花转瞬一空,一池碧水被流霞铺满,璀璨辉光遍撒洞府。

      临风望着眼前盛景不免心底雀跃,未曾料到这重塑肉身的法事如此恢弘。眼见功成在即时,太乙抬手指向封存怨煞的灯盏,屈指一弹,漆黑的火焰自灯中腾跃而起,一头扎入辉光之中,澄澈光色瞬间被墨色侵染,光华翻涌流转,先是鎏金,转瞬柔粉,继而浓墨,又翻涌成艳丽烧灼的丹红,诸色往复更迭,交织翻滚,血色符文在其中窜动,隐隐滚起低沉雷声。临风猝然目睹异变,心神大震望向太乙,却见师父并无诧异。

      漫天血光与莲瓣向内收束,直缩成模糊一人,身形不算高大,光流缓慢凝出躯干与头颅,继而生出四肢、五指与足趾,体表色彩仍旧变幻,不多时,终于凝成一具完整人形。一声轻响,外层光晕散开,细碎莲瓣四下飘飞,莲光褪去,哪吒的肉身显现莲台之上。

      他双目轻阖,凌空静浮,长发落至臀膝之间,无风而自动。

      今夜临风已阅尽万般奇象,可眼前少年却令他再生惊撼。

      他不知要先惊叹这冠绝所见的容貌,还是那副诡奇非凡的身躯。

      ——那是世人见之皆不免心神震荡的美貌。

      只见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冰肌玉骨,四肢修长,指如纤玉,墨发如瀑,五官长开,英气之中仍蕴秀美,雌雄莫辨更甚幼时。

      一双长眉飞扬,眼尾锋利上挑,即便未曾开目,迫人锐气已然显露;艳红丹彩于眼尾晕染,顺着眼廓向内轻铺,额间三道莲锋凝成道印,色如滴血;鼻梁峭拔利落,轮廓分明,唇瓣小巧丰润,似丹砂点朱;眉眼肌肤四肢周身,仿佛经过精心设计、寸寸雕琢而成——不,这毫无瑕疵的容色,反而只有天地造化方能凝成。但见其肌肤如冷玉莹白,衬得眉眼艳色愈发夺目,教人难以分清是莲仙降世,还是自劫火中孕育而出的妖物。

      更为异样的却是这具身躯。

      临风深知,凡人皆具“经脉”,若欲修道,便要开启“炁脉”。器灵、灵兽化形未完全时,炁脉便会显露皮肉之上化作异纹,眼前哪吒仿佛这般光景:赤红纹路在他纤瘦修长的躯体上游走,胸口与肩头浮着日月纹样,双臂遍布莲纹刻痕,自肘尖延至腕间,由朱红褪作碧绿。

      最骇人的是腹间纹路。

      形如刀锋割出的血痕,几经盘折扭转,尖梢直刺小腹。

      这……便是重塑完成?可哪吒神识并未醒转。临风疑云满腹,转头看向太乙。

      太乙真人掐指默算时辰,片刻后心中已有定数,骤然开目,直指哪吒,朗声喝道:“哪吒还不醒来,更待何时!”

      话音落,少年遍体炁脉纹路迸起辉光,金色法力于脉络中奔腾流转,细碎莲瓣自他身侧凭空浮现层层交织,化作贴身赤红莲衣覆住身躯,金色火纹游走其上流光四溢。

      而莲身好似难以承载汹涌法力,只见哪吒赫然开目,刹那间体表金辉炸开,磅礴法力于周身翻涌激荡,一对蝉翼般通透的绡帔自他背后霍然舒展,几乎拖至莲池岸边,长发与薄绡受漫涌的法力托拂,徐徐飘动。

      少年飘落至太乙真人面前,俯身行礼,声色清冷而沉静:“拜谢师父塑身大恩。”

      太乙垂眸俯视少年,并不扶起,只兀自开口:“李靖砸碎你的金身,为师得知,心中亦是愤懑难平。似这般无情寡义,世间绝无仅有。”

      “李靖……”

      哪吒闻听此名,脑中轰鸣一声。

      李靖在行宫盛怒的模样在眼前浮现,金身破损的痛楚好似又攀附而上,那时自己苦苦哀求、百般辩白,却被深爱的父亲置若罔闻,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神牢牢刻入脑海挥之难去。哪吒双手抱住头颅,身躯震颤,心底怒火燃烧,怨煞丝缕漫溢,金瞳之内,赤色微光暗暗蕴动。

      “师父在上……不报此仇,弟子绝难干休!”

      夜色深沉,总兵府地牢之中,烛火昏暗摇曳。

      李敏与邓林同囚一室,肃儿则关押在隔壁牢房。听说其余人不过扣些薪饷了事,唯有他们三个被定为首恶,要从重处置。

      邓林道:“不知翠屏山如何了。咱们回来时行宫火势大得吓人。”

      李敏在他身侧道:“嗯。也不知老爷打算如何处置你我。”

      邓林笑道:“左不过砍脑袋,军中常事。有什么遗言趁早说了。”

      地牢之内一片死寂。李靖虽尚未传下处置命令,可私建淫寺是重罪,想来难逃斩首示众。毕竟往日连公子犯错都免不了责罚,老爷又岂会对他们网开一面。

      李敏垂首,打破寂静道:“我对不起娘。”

      邓林道:“我听说你幼时被舍弃,你娘对不住你吧。”

      “我说翠屏山的娘,”李敏道,“夫人命我以张石的身份行事,自那之后我便住在张顺家中。我把老太太当亲娘看待,她也疼我,每晚给我做饭,还叫我别太累着。”

      邓林闻言长叹:“这半载母子情分实在难得,不过还是别叫老人家知道了,不免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

      李敏点头,转而又道:“我也愧对夫人。我辜负了她的信任。”

      “在座各位谁又没辜负呢?”邓林怅然一叹,“夫人过得太苦了,可是我在这府中岁月,每每望见她的身影便觉心安。她走过时有淡淡胭脂香气,就像春日里的花香。”言毕,邓林深吸一口牢房的潮湿霉臭,黯然道:“真不知有无机会再嗅一回。”

      ……

      牢房里骤然安静,李敏连同隔壁的肃儿皆一脸错愕望向他。

      邓林一愣:“你们这样瞧我干什么?莫非你们不喜欢夫人?”

      李敏迟疑道:“……我们的‘喜欢’怕是不同吧。”

      邓林挠头道:“我好像是不太想看见老爷回府的那种。”

      李敏、肃儿一时无语。邓林并不在意,摊手道:“怎么,都快做刀下亡魂了,还不许说几句真心话了。李肃,你自打进来就没说过话,不闷得慌吗?我二人已经说过了,现在轮到你了。”

      肃儿素来在众人面前沉默寡言。良久过去,正当二人都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她才缓缓出声。

      肃儿:“我也不喜欢老爷。”

      邓林猛地拍向李敏肩头,把李敏吓得一哆嗦:“你看,不止我一个。”

      肃儿缓道:“我不喜欢老爷,也不喜欢三公子。不喜所有惹夫人不快之人。夫人日日忧心民生,连出门游玩都不能安心。我只盼夫人喜乐,可在这总兵府里终究太难。我自幼跟着夫人,说句僭越的,她像我唯一的亲人,我每天都希望那些让她难过的人原地消失。”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邓林与李敏俱是哑口无言,不想这小丫头看着温顺乖巧,背地里连三公子都一并记恨上了。

      二人正不知如何应答,上方蓦地轰然一响。

      邓林惊道:“怎的了?”

      家将猛地推开总兵府书房大门,仓促禀报:“老爷,三公子回来了!”

      李靖书房素来不许旁人擅入,本欲动怒,闻声当即叱道:“荒谬,人死岂能复生。”

      转瞬第二名家将闯入:“老爷!三公子口称您名讳,道再不现身便杀入府中!”

      未待李靖应答,第三名家将已挤入门内,惊惧道:“老爷,三公子已经杀进来了!”

      李靖勃然大怒,拍案立起:“牵马,取我画戟来!”

      总兵府大门已被炸塌,数名家将负伤卧地在旁哀嚎。

      行宫事发之后,李靖便从野马岭调了千名兵马镇守城关与府宅。邓立领一队人马列于前院,枪手压阵,前排弓箭手弓满弦张,尽数对准数十米外缓缓逼近的哪吒。

      “三公子,我等不愿伤你。”

      少年身长一米七,手中并无兵刃,身形纤瘦,双腿莹白,赤足前行,将邓立之言置若罔闻。莲化衣衫贴身而单薄,其上流转的荧光不似凡衣,双臂奇异纹路清晰显现。今夜无风,他的墨发与长帔却违背常理,混着金光凌空飘扬。

      “我只是回自己的家,至于摆如此盛大的欢迎仪式吗?”

      哪吒眯眼道,语调掺了几分愉悦。随着少年逼近,一股慑人的杀气缓缓笼罩众人。

      “三公子,末将奉命守卫府邸...还请止步。”邓立道。

      少年虽样貌大变,可一众将士凭五官气韵,依旧认得是三公子本人。起死回生固然难以置信,只是众人亲历总兵府接连变故,身在陈塘关又不免目睹行宫显圣,面对这奇异少年,反倒不觉太过惊骇。

      “与他废话什么!”

      邓立尚未发令,已有一箭从后方射出直取少年。哪吒金瞳锁着来箭,瞳孔缩作细针,只微微侧身闪避,箭矢重重钉在柱子上。不少被动静吸引而来的围观百姓受惊离去,仍有零星好事者探头向内张望。

      哪吒定神看清来人,不会有错,这熟悉又令人作呕的声音只能是李靖。李靖乘青骢马,将长弓抛在一旁换提画戟,行至阵前与哪吒遥遥对峙。

      “李靖,你可认得我?”目标来至,哪吒脚步停歇,缓缓开口。

      “阴魂不散的逆子,你化成灰我也认得!”李靖怒斥。他实在不解,究竟要几番出手才能摆脱这个孽障。

      “很好,我再让你认得一物。”

      哪吒敛去笑意,双手在身前交叠。待分开时,掌心腾起金光,伴着咔咔脆响节节舒展,凝成一杆火尖枪,枪身赤红,不缀红缨,杆上镌刻着金色火焰与鳞纹。

      不待众人反应,哪吒足尖蹬地破空扑来。一枪轰鸣震响,李靖被掀飞数十丈远,摔落中院人仰马翻,阵形当场溃散。众人尚未回神,哪吒已然穿过前院直逼李靖,兵士慌忙重新结阵。

      李靖撑着画戟在院中艰难起身,一队亲兵立时护在总兵身前,人马将少年围在中央,前后两队弓箭手居于阵前弓弦拉满,尽数对准。

      “放箭!”

      眼见父子参商,邓立再不顾忌对方是三公子,令道,漫天箭矢应声离弦,呼啸射向场中少年。少年淡然,身形一转,枪杆飞旋,先将迎面而来的头波箭矢尽数斩断。身后透如薄纱的长帔随动作张开,宛若双翼护身。这帔帛本是莲花化生,内里与哪吒炁脉相连,流转着精纯法力,一挥之间便将漫天箭雨拦挡震散,箭矢或寸寸崩断坠落在地,或反向弹回,伤了数名兵士。众人见公子神通难制,仍攥紧兵刃,呐喊着冲杀上前。

      “碍事。”

      哪吒淡漠,手持火尖枪往地面轻轻一磕。

      轰然一瞬,地面赤红纹路亮起,数条透似焰光的红绫破土而出,翻腾暴涨,分化数百道绫带如血色洪流席卷全场。漫天红绫纵横交错,瞬息缠缚所有冲杀上前的兵士裹住腰身四肢,不费力气便将整队兵马尽数腾空吊起。

      猩红光芒覆盖府邸,将亭台院落、砖石草木尽染绯色,映得少年眉眼冷冽如霜。

      偌大庭院之内,地面立身者唯余对峙的父子二人。方才杀气腾腾的兵阵转瞬消散,李靖望着悬在半空的众人,怒喝:“妖孽,行宫之中吞噬冤魂,现下又来府中作乱,尚嫌造孽不足,我李家怎生得出你这畜生!”

      “妖孽?”哪吒不恼,反将眉梢微挑,阖眼轻笑:“我记得那些被我吞掉的亡魂,他们临死前的哀嚎嘈杂刺耳,倒想见识活人濒死之时是何等光景。我死时以亡魂为食,如今复生,更可将世人拿捏掌间视如蝼蚁。而你——身为一介总兵,又能阻我分毫?”

      李靖怒火攻心,摇戟冲杀而来。他素来长于治军谋略非凭武艺立身,故此父子交手不过数合便被杀的遍体生津,哪吒将他踹翻时,尚只使了一成力气。

      李靖想起身,复又被少年踹翻在地。

      少年手持火尖枪,枪锋直直抵住李靖脖颈。李靖慌乱不迭,狼狈向后挪蹭,枪尖却始终悬在他颈前数寸之地,只稍一用力便能取他性命。

      哪吒垂眸俯视着倒地的父亲。

      如此狼狈,如此不堪,与往日高高在上、威严赫赫的模样判若两人。

      正是面前这个只会虚张声势的男人,曾是他真心敬爱的父亲,是他宁可削肉剔骨也要以身相护的至亲,也是这个男人,不问是非曲直,鞭打他的金身,焚毁他的行宫,亲手碾碎父子情分,终究沦为不死不休的仇敌。

      一想到自己竟被这懦弱之人压制七年,哪吒不免觉得荒谬,嗤一声抬起火尖枪向前刺去,决意了结李靖的性命。

      “将军..三公子住手!”

      悬在半空的邓立目睹危局心急如焚。情急之下将手中长戟掷出,寒锋破空直刺哪吒后心。

      长戟未及刺入,只闻面前一声巨响,哪吒的枪势竟被拦住。那长刃翻卷几度缠住枪杆,少年猝不及防,火尖枪一时脱手,在空中旋了几圈重重扎进地里。同时身后破空之声接踵而至,他急忙旋身闪避,长戟刺空。哪吒轻啧一声抬眼望向空中,邓立与他目光相撞心下慌乱,哪吒烦躁将手一挥,红绫卷着邓立再度将他吊高了数十米。

      少年随即转头看向来者。只见老将李忠一身铠甲,手提九环破阵刀,挥刀数下横拦于前。刀脊磕落地面,地砖当即裂开数道缝隙。哪吒向虚空一探,火尖枪飞回掌中。

      “爷爷,连你也这样待我。”
      “爷爷只是不想看你酿下无可挽回的大错。”

      刀枪相接,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李忠身经百战,刀法老辣沉稳,招法环环相扣。哪吒虽天资绝世,可枪法本是莲躯新生后本能使出,不曾精炼,章法倒被李忠压制,只能步步后退。

      虽在上风,李忠心中却暗生警备:这娃子一边交手,一边竟默默将他的刀法记取,奈何年岁已高,哪吒力量雄厚,久战之下恐怕难以支撑,必须速战速决。他一面缠斗,一面向李靖低喝:“快走!”

      总兵如梦初醒,转身便逃。哪吒生怕走了他,心头焦躁,扬手掷出乾坤圈直砸李靖胸口封死退路。他骤然醒悟,目标是李靖,何必在此与李忠纠缠,转瞬卖个破绽闪身绕开刀势直扑李靖,火尖枪径直刺出。

      轰然一声巨响,攻势再度被拦。两柄长刀联袂劈来寒光扑面。哪吒凌空翻跃躲避,眉宇间戾气翻涌,怒道:“又是谁啊?”

      待看清来人,他微微一怔,竟是赤发与斜眉二位神将。

      神将现身,通体金光耀目,把众人唬的目瞪口呆。府中兵将尽数受制,防线一空,竟有许多百姓涌进前院围观,府里的侍女小厮则挤在后方,望着场中金光对峙,众人惊愕噤声。

      李瑞原本看得兴致正起,忽然想起夫人,一拍脑门,借着混乱穿过人群,提斧直奔内宅,打算劈开夫人卧房的门锁。眼下这局面想来唯有夫人能劝得住三公子。

      李忠与二神并肩,三人列阵。只闻斜眉道:

      “还未恭喜三公子,重塑肉身达成所愿。”

      哪吒频频遭阻只觉匪夷所思,他望着二人欲言又止,又不想与他们对持,转身走了两步,旋即回身道:“你二人出世相助不合规制吧。”

      “以子弑父更不合规制。”赤发开口。

      “孩子,我们也是为你好。爹你已经打了,气也出了,何苦如此?”斜眉暂敛兵刃,试图消去几分少年的戒备。

      “为我好?”哪吒反而火气翻涌,“从前李靖罚我长跪、用军鞭将我抽得鲜血淋漓,我自刎时亲手递剑,打碎我的金身焚毁行宫,诸事顺遂如有神助,那时你二人在何处?如今我不过原样奉还,反来阻拦于我!”

      斜眉神将一时语塞。外围百姓听见哪吒之言无不震惊,寻常人管教孩童至多不许吃饭,或是拿扫帚照着屁股抽几下,交头低论:“总兵咋这样。”

      “半载来我恪尽职守善待百姓,不曾为恶,反遭他构陷。你们责我以子弑父,可我早已剔骨还父,有何父子之情!你二人既助他,休再多言,今夜便一决生死。”

      轰然一响,压下人群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四道兵刃相撞,厮杀再起,围观群众见状顿时沸腾。

      哪吒先前和李忠交手记下不少招式,又有滔天法力加持,如今以一敌三不落下风。长帔随身形辗转飘拂,法力卷着灼人热浪,逼得三人连连避退,心中暗叹少年难制。斜眉急对李靖低声道:“李总兵,岂忘了土遁之术!”

      李靖如梦方醒,掐诀遁走。哪吒见走了李靖,怒火翻腾,一枪逼退三人,正待追赶时,忽闻一声呼唤:

      “哪吒!”

      是娘亲的声音。

      哪吒怔然转头。不料斜眉刀势已出,收之不及,仓促偏锋,刀刃刺入少年腰腹数寸,鲜血汩汩滴落,一阵刺痛袭来,哪吒抽一口冷气,回神看向斜眉。

      有没有搞错,明明先前压根没想打伤他们三个。

      “呃,公子……”斜眉错愕道。

      哪吒怒夺长刀,屈膝便将其折断两半,挥手甩开,振臂散开红绫,悬在空中的兵士陡然下坠,神将正想救人时,地面红光一闪,在离地三尺处轻轻托住众将,无人受伤。

      哪吒不顾腰间伤痛,抬眼望见母亲。只见她披发而来,衣衫单薄,眼角通红,脸上尚留红印。见她模样,少年怒意更盛,足下一踏,循着气息土遁追去。

      “哪吒!”

      素知夫人慌不择路追上前,伸出手想拉住自家孩儿,可咫尺之间早已没了少年身影。她跌坐在地,长发凌乱散落肩头。

      先前是丈夫要杀儿子,如今是儿子要杀丈夫,众目睽睽之下,父子二人何曾顾及她的难处。

      她抬手将乱发捋到耳后,可一想到孩儿死而复生,心底又生出一丝宽慰。

      “夫人……眼下何如?”李忠俯身问道。

      素知微微喘息,满心疲惫望向满目狼藉的府邸,轻道:“随他们去,总有一个要回来。”

      李靖借土遁仓皇奔逃,不到半个时辰已离陈塘关百余里。

      今日遭逆子追杀,不想他如今有这般本领,自己在他手中连半合都难以撑持。方才哪吒与李忠、神将缠斗,李靖旁观良久,这逆子根本未出全力,与对付自己时下手截然不同,显然一心只想取他性命。

      此事当众爆发,半生挣来的颜面一扫而尽,即便此番侥幸活下来,后续残局也不知如何处置。

      这逆子!世间只有父责子,岂有子弑父一说。天理昭彰,怎看不见我的苦衷。早知今日之祸,当初便该在逆子尚未降世时将其扼于胎腹。

      来不及暗自怨叹,后方杀气骤至。李靖心中一紧,慌忙加速遁逃。哪吒察觉李靖近在眼前,止了遁术现身。土遁能掩身形却难藏气息,哪吒凌空飞起,背后绡帔恍若猛禽俯冲时狭长收束的双翼,双目锁定地表一处,俯身直扑而下。

      李靖只觉大片阴影当头压下,他来不及改道,闷响一声,胸口挨上一脚,土遁被强行截断,整个人摔出数米。李靖捂胸呕血,抬眼望去,哪吒手握火尖枪、枪尖擦过地面曳出火光,缓步迫近。

      “五行遁术,道家寻常,莫非你土遁逃了我便饶你。”亏李靖时常夸耀自己修道,竟只学了个遁术,哪吒声色平淡无波:“你与我恩怨,却连母亲也遭你打骂,只恨先前不识你无情寡义,让你平白苟活这许多时日。”

      “孽障,你日后必遭世人唾骂!你私立淫寺,蛊惑良民,吞噬冤魂,恶迹累累。我若死于你手,不过万千冤魂之一,不必多言!”李靖指向哪吒,厉声道。

      “好啊,立刻送你上路。”

      李靖嘴上兀自强硬,身体却本能向后挪蹭,暗自盘算伺机脱身。哪吒如何看不透他心思,褪去昔日为人子对生父抱有的温情幻想,他反倒将李靖看得愈发通透。此地只剩二人,他全副心神锁死眼前,这一回再无旁人打扰。

      万般争辩,哪吒早已说倦了。昔日他尚且期盼父亲理解,如今已不再需要。

      世人赞誉也好,唾骂也罢,他只想依从本心。而此刻他心中所愿,便是除掉眼前这碍眼的男的。

      李靖不断后挪,嘴角淌着血沫,仍奋力蹬着地面往后挪。纵然狼狈至此,他还想维持往日居高临下的目光,可随着靠近,哪吒却从父亲眼底捕捉到不断蔓延的恐惧。

      少年不再急于下手,反倒放缓脚步,戏耍猎物般端详那双眼睛。昔日满是斥责怒意的双目一度让他不敢直视,而今满眼惧色反叫他心生快意,胸腔仿佛有烈火翻腾般兴奋。

      父亲惊惧逃避的模样,活像一条待宰的狗。

      真陌生呀,真罕见呐,总兵大人竟有如此一面,怎么不责骂自己了,怎么不挥鞭抽打自己了。

      起来呀,起来呀,

      “起来啊!”

      哪吒大怒,已然行至李靖身侧咫尺,抬脚重重踹向他本就重创的胸口。巨力掀得李靖腾空而起,凌空呕出一大口鲜血。哪吒唇角扬起,抬手将火尖枪提起,四指一敲,枪身符文尽皆亮起燃起飞焰,火光漫开,林间被照得恍如白昼。哪吒将火尖枪对准向李靖蓄力掷出,一道火光骤向空中裹挟而去,李靖自知在劫难逃,缓缓合上双目。想到父亲将被枪身贯穿的景象,哪吒心头亢奋难抑,睁大双目一瞬不瞬紧盯上方景象,法力于身上奔涌,长发与长帔肆意翻卷。

      一声爆响,火尖枪撞上李靖的瞬间轰然炸开,火星四下迸溅,落在哪吒眼底,宛若盛放的火树银花。

      七年与李靖相伴的往事,忽然涌入哪吒脑海。

      无数个夜里,他静静等候父亲归来,盼亲爱的父亲抚一抚他的额发,盼父亲能施舍他一抹笑意。他的心分作两半,一半盛满母亲的温情,另一半始终空空荡荡。整整七年,他困在这场落空的期盼里,反复面对父亲极尽冷漠的眼。

      直到今天哪吒方才醒悟,父亲之所以敢于如此待他,正因为昔日他深深爱着对方。

      ……何其诛心。

      也罢。

      从今往后,他的心里便只有母亲。

      他要带母亲远走,远离尘世的争端烦扰,弥补这些年她受的煎熬。就算没有李靖,他们母子二人一样能安稳度日,得享圆满。

      哪吒转身,面无表情。

      尚未熄灭的余烬飘落林间,落在他单薄的后背,灼出几处细小伤口。哪吒浑然不觉,只是缓步向前走去。长夜尚久,此地距陈塘关百里,天亮之前,他便能回到母亲身边。

      回到母亲身边……

      为何,大仇得报,却不见预想中的欣喜。

      哪吒正独行间,忽闻身后一声闷响,像是有物自半空坠下,想来该是火尖枪。

      他并未放在心上,反正只需抬手法宝便能飞回掌中。不料一道人声跟着响起:

      “父亲,孩儿来迟。”

      哪吒心头一震,回身怒视,只见李靖满身伤势尚有气息,一名道童将他轻置树丛边,取一道符贴他胸口,李靖随之身形隐去,哪吒见状大惊。

      到底什么时候才不会有人拦我?

      道童看去十七八岁,墨发齐整垂背,身形高出哪吒半头,面容修朗,五官端正,眉眼上挑竟与他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及凌厉张扬。一道细绳横束额间,正中嵌着一小枚精致白玉环,身着利落墨蓝色道袍,腰后别着一对吴钩剑,向前走近数米便止步。

      哪吒怒意又起,方才思绪纷乱竟不曾察觉外人气息。他抬手想召回火尖枪,不料对方又扬起手来,将一道符拍在枪身,数次抓握尽皆落空。

      “安敢坏我大事,妖道报上名来!”哪吒喝道。

      “你连我也不认得,”木吒声清如泉,抽出身后双吴钩剑,“我乃木吒是也。你以子杀父,忤逆□□。早回家去饶你不死,否则少不得绑去玉虚宫领罚。”

      “二哥哥……”哪吒怔住,没料到兄弟二人初次相见会是这般光景。对兄长本能亲近冲淡了大半怒火,喜悦、惶急、怒意交织,万般情绪在胸中纠缠。

      他上下打量二哥,却见木吒已然摆出对峙防御的姿态。哪吒不愿同他交手,眉心缓缓舒展,周身法力稍敛,原本随法力翻腾的长发也安静下来。他想起贾老曾道二哥性情急躁,想来是不知前因才这般戒备,便开口:“哥哥,你不知其详……”

      哪吒将七年积攒的委屈、金身遭击碎、行宫大火之事一一说予木吒。正述说间,鼻尖微微酸楚。

      木吒静听哪吒陈述,手中吴钩不曾放下。等哪吒说完,他眼珠微转,面上带着几分不解,望向弟弟泛红的眼角,道:“天下无有不是的父母。你若向父亲磕头认罪,或许他尚能认你这个儿子。”

      一泼冷水浇在哪吒心上。他急忙分辨:“我已将骨肉还他,何来父子情义?”

      木吒胸中怒意升腾:“好逆子,身体发肤受于父母,岂容私自损毁,尚敢说辞妄言!” 见哪吒冥顽不灵,木吒决意以武力压服。纵身跃起,双持吴钩,直劈哪吒。

      “你……”

      哪吒见状,只觉方才剖白自取其辱,实在高估自己在兄长心中分量。兄长双钩连环劈来,寒光映在面上,哪吒赤手空拳只凭身形腾挪,或侧身避让或抬臂格挡,一一卸开攻势。绡帔随动作飞扬,法力蕴于期间向外漫卷热浪,灼得木吒不得不向后撤开。见哪吒步步靠近火尖枪,木吒咬牙再度袭上,一钩横削,哪吒伸手仓促去挡,刃口径直划破掌心,一道血痕当即显现,哪吒闷哼一声。

      木吒知道弟弟本事了得,不欲给喘息之机,又是一招劈势而来,哪吒不顾掌间剧痛,翻滚一圈抓住火尖枪相抵,交兵之声响起,木吒居高临下,力道却仍不及哪吒。火尖枪的神通遭符术封住已成凡兵,但哪吒已从力道间掂出木吒不是他对手。掌间鲜血顺着枪身蜿蜒滴落,他定了定神,道:“木吒,你我无仇,你让开,我还要追赶李靖。”

      “大胆孽障,焉敢大逆!”

      手足之间亦有尊卑,听闻哪吒直呼自己名讳,木吒怒火更盛,双臂发力,吴钩剑再度压落几分。哪吒借木吒下压之势,枪杆别住吴钩双剑,令他抽剑不得。随即单手握枪,另一只手暗掷乾坤圈,圈子在空中迂回一转袭向木吒后心。他发力偏猛,一念不愿伤及兄长,便敛去部分法力留一线生机。一声闷响,木吒疼的白眼一翻昏倒在地,哪吒迅速一脚踢开吴钩,以免兄长坠地时为兵刃所伤。

      哪吒垂眸望着伤处,一道骇人刀口横亘右手掌心,鲜血汩汩不绝,突突跳动着疼。他尝试握拳,指尖不住颤抖,幸而不曾伤及手筋。

      赶走一个大爹,又来一个小爹,口口声声“逆子”、“大逆”。

      怎么不见有人去评判“逆父”、“逆兄”?

      二哥方才还扬言要押他去玉虚宫,那可是掌教元始天尊所在之地。吓唬谁呢?哪有这么严重,左不过连大哥也在前方等候拦截,刚好见见何等本事。

      不过两个哥哥向来亲厚,想必同穿一条裤子。

      哪吒复又失望看向倒地的兄长,方才唯恐出手太重,可对方何曾顾念他的性命。忆起自己一直盼着与兄长相见,果然被辜负落空。

      纵然如此也绝不能放过李靖。少年已懒得思想今日遭到几番阻拦,不免心累,凝神搜寻李靖气息。

      李靖倚着林中老树,静静喘息。木吒的符术仅将他遁出数里。

      凭沙场阅历,他清楚胸口受那几记重击,肋骨断了数根,若不得医治,不过三日便会殒命。

      只是转念一想,半生苦心维系的官声颜面一朝尽毁,若葬身于此,倒也算不得最坏的结局。只是可怜妻子往后孤苦无依。

      此地离方才战场不过数里。木吒修行短短十余年,绝非天生神力的哪吒对手,想必逆子很快又会追来。

      李靖忽生一念,若如此,岂非最后的尊严也荡然无存。与其死于哪吒之手,不如自我了断。

      李靖咳了几声,艰难取出腰间北斗剑,缓缓拔开剑鞘。剑身寒光映出他狼狈不堪的半张面容,满面血污,大半发髻散乱,嘴角仍不断溢着鲜血。恍惚之间,影中皱纹缓缓褪去,显露一张英挺的面孔。

      “李将军。”

      “李总兵。”

      耳畔似有声声呼喊不绝回响。

      数十载浮沉往事幕幕翻涌,在李靖心底浮现。

      二十二岁那年,石矶说他资质浅薄难成仙道。纵然他苦苦哀求,度厄真人依旧劝他下山。

      李靖自幼与亲人失散,在山中近二十载。他知晓师父只是顾全他脸面,其实遣他下山与驱逐何异。他直到如今都想不通自己何错之有,不过是天资不足,竟遭师门厌弃至此。

      少时他曾幻想下山光景,那定是身怀道术、行侠仗义。

      真正下山那一夜,寒天无星,西昆仑山道之上,唯有他孤身一人。他只读过几本兵书,道术一无所成。

      前路渺茫,他漫无目的前行。饥食干粮,渴饮河水,恍若与世隔绝。就在他满心孤寂时,一道红衣身影跌进怀里。

      少女眼含惶惧,哀求道:“壮士,你身形高大,我等遭遇山贼,求你救命。”

      原来是朝歌来的远嫁送亲队伍,遭二十余名山贼拦路。李靖武艺不算精湛,幸而他会遁法。他先将少女移至安全地方,许诺会救下其余所有人。

      他没食言。

      众人得以活命,嫁妆却尽数被掠。少女道:“性命尚在便好,我们寻附近村落栖身。”

      李靖望着她的嫁衣,诧异道:“你不嫁了?”

      “不嫁。” 少女道,“天高皇帝远,我家势衰,无人追查。况且我都没见过新郎。”

      一行人在村里寻了一间破败空屋,草草修葺一番便落脚安居,李靖同住了些时日。少女瞧出他心中郁结,道:

      “壮士身形魁伟,背篓中尽是兵书。眼下东海战事正起,何不投军,为国效力?”

      李靖暗自思忖,此言有理。次日便动身奔赴东海,投至李忠麾下,不日做了帐下督。

      一日,靖随李忠前往中军大帐议事,见黄飞虎与众将苦无破敌之计。当夜,李靖便将心中筹谋告知李忠,李忠一拍他肩头,没料到这后生竟有这般韬略,当即把李靖连同计策一道举荐给黄飞虎。依计而行,果然大破反贼,立下赫赫军功,三年来一路成为黄飞虎帐下主将。东海战事一平,飞虎当即举荐,帝乙降旨,任命李靖为陈塘关总兵。

      待到凯旋,李靖赴朝歌领总兵敕命,顺路前往素知家中求亲。奈何他出身草根,如何入得殷氏宗族眼中,竟遭其家人呵斥,少女当年私自逃婚,也早已被宗族除名。少女偏过头,道她在家中原就不受看重,也罢。

      动身同往陈塘关之际,李靖瞥见少女眼中隐有泪光。心头一烫,下意识伸手将她抱住,轻道:

      “我们成一个家,相守余生。”

      一语说罢,方觉行事仓促,正要松手,腰身反被素知牢牢抱住。低头望去,少女眉眼舒展,已然喜笑颜开。

      二人相濡以沫,和睦甜蜜,勤于政务,广受百姓敬重。婚后五年,金吒降生;两年之后,木吒出世。再过五载,二子同被仙长领走。

      素知对着李靖大动肝火,自此决意不再生养。

      李靖本以为只是她一时气话,不料素知当真不再与他同房。时日一久,李靖自觉体力渐衰,不由得重念起后嗣大事,便再和素知商议。

      素知一想到两个儿子都被道人带走,万般抗拒,执意不肯。李靖郑重许诺,第三子绝不会任人带走。他暗下决心,求道一生未成,子嗣功名便是他此生仅剩的寄托,素知思虑良久终于松口。不日,医者诊脉,言素知已有三月身孕。

      彼时陈塘关旱情初现,二人一同抚上隆起尚微的小腹,新生命的到来,将黯淡光景点亮了几分。

      “多谢夫人,咱们李家往后有指望了。” 李靖轻抚她小腹,望向素知温柔双眼,轻声道。

      剑中景象消散,重又映出李靖狼狈不堪的面容。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李靖抬手擦泪,反将脸上血污又抹开几分。

      他白手起家,也曾年少有为,何曾料到落得这般田地。

      心中最愧是夫人,想来临到终局,连素知也对他失望,他再无支撑下去的理由。

      李靖缓缓阖上双目,北斗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再见了,素知。

      若你情愿,来生愿再与你相逢。

      倘若不愿,尽可去往更好的去处。

      狠心一施力,剑尖刺入躯体,却无有预想的剧痛,他静静等候死亡降临,原本撕裂的伤痛反倒徐徐消退。李靖满心疑惑,睁眼一看,掌中北斗七星剑凝成数朵素白莲花,随风消散。

      “尘劫辗转循环尽,
      何必持锋向身前。
      骨肉恩仇轮一遍,
      却化旧因作白莲。”

      一道雄浑道音自虚空传来,震得林间枝叶微微颤动。李靖摊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底疑云翻涌,抬眼四顾,周遭光景骤然变化。李靖抬眼相望,待漫天光华缓缓敛去,入目之景将他先前心绪尽数冲散,胸中唯余愤懑翻涌:

      只见阴暗石壁间设有数间囚牢,一众男女婴孩被关押在内,如同牲畜一般被圈禁豢养,内里深处更是狼藉不堪,李靖一眼认出,角落堆叠的赫然是人骨。

      身为陈塘关总兵,此事若在自己辖地而他却浑然不觉,岂非枉食朝廷俸禄……究竟何人行此等穷凶极恶之举?莫非……李靖心头浮起一人。

      骤然间石室中央黑雾翻涌,混着婴孩哭啼与痛苦呻吟,阴风呼啸四起,可怖光景与哪吒行宫显现的模样别无二致。

      “逆子……罪证摆在眼前,尚敢说我冤枉你?”

      李靖胸中怒火骤起,咬牙迎风迈步上前,待走近看清内里景象,却骤然僵在原地。

      哪吒俯卧黑雾之内,双目滚滚垂泪,神色痛苦难当,那些凄厉呻吟原是从他口中发出。他身前浮着一具婴孩形骸,通体只剩白骨,被滚滚黑气裹缠。哪吒将手覆在那婴灵手背之上,黑气便顺着相触之处一股脑窜入少年体内,哪吒浑身猛地一颤,一声惨叫破喉而出,婴灵身上的黑气却缓缓褪去,重新凝聚血肉,显露原本模样。

      身后又传来此起彼伏的啼哭。李靖转头回望,内室之间,竟匍匐着数十道同样的婴灵。待面前魂灵冉冉升空而去,哪吒复又接来下一个,循环往复。黑雾源源不断被他吸纳,婴灵个个得以解脱,可哪吒的煎熬却一分重过一分。

      他止不住剧烈痉挛,牙关死死咬紧,每吸入一缕黑气,抑不住的痛嘶便从喉间挤出,单薄的身躯整个跪倒在地,却依旧不肯收手。李靖试着触碰婴灵体外盘旋的黑气,他尚不知这是何物,指尖刚一触及便是刺骨寒意,如无数细针扎入皮肉,不由得猛地缩手后撤几步。

      所以哪吒周身萦绕的黑气,源头竟在这里……是自己,一直错怪了他?

      在毫不知情的暗处、在他身担总兵之责、却没能守好的地界里,他的孩儿独自承受万般苦楚。到头来,竟是他亲自冤枉了自己的孩子?

      李靖怔然,脑中轰然一响,往事翻涌而上。他忽然忆起砸碎哪吒金身那日,孩儿跪在他身前苦苦哀求的模样。

      “爹,您曾对我说过,娘怀我之时恰逢大旱,是您远赴朝歌为民请命,您与母亲殚精竭虑一心为民,是您教会我体恤百姓,孩儿又怎么会害人呢?爹……”

      哪吒含泪的神情愈发清晰,那些积压许久的冤屈与怨怼,如滔天洪波朝他狠狠涌来。

      他想起家将曾说,哪吒行宫千请千应,万请万灵;
      想起自己捣毁行宫归来,沿路百姓投来的复杂目光;
      想起素知望向他时,那双盛满怨恨的眼眸;
      还有方才哪吒当众诉说苦衷,周遭百姓的应声附和。

      为何?在众人眼中的孩儿,与自己心中认定的逆子,竟判若两人。明明诸多真相早已显露,他彼时却闭目塞听,始终不想相信,孩儿那颗忠贞良善的心或许从未变过。

      李靖心绪翻涌,呼吸不稳,周遭景象再度变幻,他竟回到总兵府,那是不知何年,他于野马岭归家之日。

      哪吒听说他要回来,特意打扮得齐整好看,自海棠轩小跑穿过层层院落。李靖正午才抵家门,哪吒从辰时便在前院徘徊守望。大门一开,少年立刻欢喜奔上,一把环抱住归来的李靖,金眸闪闪,脆生生道:爹爹安好。我近日不曾惹娘亲动气,也有用心读书。

      李靖恍如从一场大梦里惊醒。

      他忽然意识到,这样敬爱他、这样赤诚的孩儿,他即将永远失去了。

      未及细思,眼前景象散去,重归于林。李靖身上伤痛尽数痊愈。前方忽地现出一名道人:身长一米九,一身墨色广袖道袍,乌黑长发垂落足跟,他缓步走来,一缕竹香随之拂向李靖。李靖心头疑云丛生,低声道:

      “你是何人……?方才我之所见,莫非皆是幻象?”

      道人径直行至李靖身前驻足,手托一座黄金宝塔,塔内钟鸣声声不绝。他生得五官俊朗,外貌看去不过三十许人,可周身气韵厚重,一望便知是道德之士。其墨色眼眸望向李靖,朗声道:

      “贫道乃阐教门下,居于灵鹫山圆觉洞,燃灯道人是也。”

      “你之所睹,皆为真实。”

      哪吒于林中反复搜寻李靖气息,每每捕捉一丝踪迹,急待去时便又消散无踪。几番往复,一晃便是一个时辰。待他落地,才发现依旧是先前同木吒打斗之处。

      掌心与腰腹伤处持续失血,疼意连绵翻涌。哪吒支撑不住,半跪于地,将火尖枪撑住身子。

      林间静谧。他伸手探向腰间一摸,摊开尽是鲜血,心中深恨木吒,若非他拦阻,李靖此刻早已身死。

      不知是错觉还是别的缘故,先前弑父的一腔热血随时间消退,周身竟处处隐隐作痛。哪吒跪地喘息,心中暗下决心,拼着力气缓缓站起。

      持续不散的疼痛不免让他心焦。

      按说李靖身受重创本跑不了多远,如今竟四下寻而不得。哪吒立在原地纳闷,看着林间血迹点点,那都是自己来回奔忙留下的痕迹。

      忽地再次察觉李靖气息,哪吒竖瞳骤缩,足下一蹬,土遁急追,果见李靖正在前方奔逃。哪吒大喜,紧握火尖枪追袭,混天绫与乾坤圈连连出击,却次次被李靖闪避。不多时,李靖遁回总兵府现身,哪吒暗忖,府中有许多人护着李靖,反倒不如在外面打痛快,今番绝不能给旁人干预之机。绕过重重家将与家仆,少年持火尖枪紧追不舍,只待李靖驻足便一枪贯体。哪吒怒道:

      “李靖休走,今日不杀你绝不空回!”

      少年一心追袭,未曾察觉已一路闯向母亲卧房。

      李靖仓皇撞开房门,高声急呼:“夫人,救我!”

      素知见丈夫归来,急忙从榻上起身。闷响骤起,枪尖洞穿李靖胸口,登时鲜血奔涌。李靖怔怔望着素知,气息微弱,最后唤了一声 :

      “夫人……”

      哪吒在他身后抽出火尖枪,李靖倒地而亡,大片鲜血缓缓在地面铺展,如同红镜一般倒映李靖死不瞑目的眼。

      周遭声响尽数消隐,唯独哪吒的心跳声声清晰。

      素知浑身僵住,起身的姿态凝在半空,目光锁在血泊里李靖圆睁的面容,呼吸刹那停住。她宛若被寒冰封冻,缓缓看向持枪立在后方的哪吒,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哪吒金眸与母亲视线相撞,一时怔然,只见母亲身形微颤,呆滞挪步到李靖身侧,跌跪在地,素裙顷刻被血泊染红。她颤颤巍巍捧起李靖的脸转向自己,见相守半生、深爱不渝的丈夫双目圆睁,血丝爬满眼眶,大片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流入颈间,素知颤抖着指尖探至李靖人中一试,早已没了气息。

      “李……靖……?”
      “李靖……”
      “李靖……李靖!李靖……”

      情绪轰然溃堤,殷素知紧紧将李靖搂在怀中,泪如雨下,反复嘶吼丈夫之名。哪吒错愕僵立,他如梦方醒,本该在外了结李靖的……实不该在母亲眼前下手。

      母亲坚强一生,哪吒从未见过她如此痛不欲生之态,不由得呼吸纷乱连连后退,掌心伤口仍不断渗血,沿着枪身缓缓流淌,与末端李靖的鲜血相融而凝,滴滴自枪尖坠落。

      家将、门神与百姓闻声奔来,哪吒回身,迎上众人惊骇的目光。

      血月高悬,赤红倾洒而下,覆在这一家三口之身。夫人怀抱李靖声声哀恸,哪吒手提染血的火尖枪,静立卧房之外。

      “公子……你……”
      “子弑其父,悖逆人伦……此事竟出在我陈塘关,实在千古罕见……”

      哪吒擂鼓般的心跳混在此起彼伏的低语之中。

      他抬眼看向李忠,对方望向自己的眼底藏着一抹嫌恶,再看两位门神,二人脸上只剩愕然。目光扫过一众百姓,众人交头接耳,看向哪吒的眸中早已不复往日敬重。纷乱惶急之感瞬时将他攫住,句句议论钻入耳中,哪吒心头怒火骤起,厉声道:

      “你们莫非不知他所为,凭什么父可杀子,子向父寻仇便成罪过!况我剔骨还父,早已非他之子!”

      “你不认他为父,那怎么还叫殷夫人为你立庙?”人群中有一人诘问,“你削肉剔骨,难道只还父身,母亲的恩情便不必偿还吗?”

      哪吒心神恍惚:“我……只恨李靖,与娘亲无仇。”

      “那从现在起你是她的杀夫仇人了。”

      哪吒气息纷乱,身形不稳,他从未想过李靖身死之后该如何与母亲相处,转头望去,母亲鬓发凌乱,神色呆滞,哭声已然止住,形如枯木,周遭议论于她如同无闻。哪吒轻声唤她,素知亦无回应。

      “你尚有两位兄长,也是他们的杀父仇人。”

      “好狠的心,下手如此决绝,心中竟全无亲情……好歹有生养之恩……”

      “他刚才还大言削肉剔骨偿还双亲,没见生养之恩哪里能还清的……”

      “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之前还把他当神仙来拜……”

      众人议论不绝,哪吒心中慌乱。李忠摇头叹息转身离去,门神两道身影亦随之消散,满场尽是嫌恶目光,围观百姓看完惨事渐渐四散,哪吒见他们离去的背影,愤而大喊:

      “我没错,错在李靖!我为了救他削肉剔骨,可是他困了我七年,凡事都将我向外推,是他火烧我的行宫断我复生之路!你们怎么不明白……”随着众人陆续远去,哪吒的声线缓缓低落,他反复道:“我没有错,没有……”

      人群尽散,只剩李敏站在石阶下满脸茫然:“公子……您说的是何事?老爷不曾火烧你的行宫。”

      哪吒怔住。

      “你…… 一派胡言!”

      “公子,小人不敢撒谎。”李敏拱手,“听闻总兵府出事,我才从翠屏山赶来。行宫一切安好,何来老爷毁庙之事?”

      哪吒难以置信,下阶推开李敏,提着火尖枪奔出大门。抬眼便见庙宇巍然矗立,匾额刻着“哪吒行宫”四字,殿内神像安稳端坐,并无被砸毁的痕迹。

      哪吒满心疑惑踏入行宫,四下一片死寂。两侧烛火静静摇曳,明明暗暗映着殿内陈设。他缓步走到香鼎之前,双手抚上炉身,鼎中香火传来阵阵暖意。继而走向自己的金身,那塑像安坐莲台之上,双目温和垂落。少年抬手轻抚,神像触手生温,不见破损丝毫。

      ……太好了,原来他耗费心血筑造的一切并未付诸东流,亡魂尚且还有一处栖身之地。

      只是周遭不见人影。

      “桓哥儿?”
      “荞姐儿,贾爷爷,农神……?赵安,你们在哪里。”

      哪吒提着火尖枪,在正殿来回踱步,奔去偏殿搜寻,复又绕到后殿,四下寻遍依旧空无一人。他暗自猜想,行宫事务日渐繁多,想来众人都在外忙碌。此刻已是深夜,再过片刻他们便会归来。

      哪吒折返正殿,打算在蒲团上稍作歇息等候众人。

      一阵微风穿殿而入,林间枝叶簌簌低啸,殿烛明暗晃动。

      血月高悬如故,红光自窗棂倾泻入殿,地面铺开一张血网,丝丝缕缕将哪吒困在其中。

      少年正要落座,肩头忽然落下一记轻拍,他猛地回身,却见身后空荡荡不见人影,再转回头,视线撞上自己的金身,塑像双眼于血月之下隐隐泛出红光,两相对视之下,少年心底莫名浮起一股寒意。

      转瞬,一股寒气幽幽扑着后颈,其中裹挟若有似无的杀意。哪吒蹙眉猛一转身,只见桓判已贴身而立,近在数寸,兜帽低垂,身形高出他半头,浓重阴影黑压压笼罩哪吒的脸。少年身子猛地一颤,辨明来人,方才稍稍松神:

      “你进来便是,吓唬我作甚?离我远些。”

      哪吒伸手推他,桓判却如钉在原地般纹丝不动,双眼直直勾住少年。

      “你……”

      “为何……你为何弃我们而去?你答应过三年……三年……”桓判声线幽冷,鬼气自周身漫溢,殿内零星几支烛火应声熄灭。

      “弃你们而去?我何曾抛下你们?我只是了结恩怨,现下不是回来了。”哪吒道,“我原先以为行宫被毁,才出去算账的。我以后真的不走了,你别生气。”

      哪吒深知桓判自幼被双亲抛弃,心底伤痛难以释怀,怎能再度经受。他上前抱住对方冰冷躯体,轻拍后背宽慰,桓判却纹丝不动,唇凑在哪吒耳边,阴息阵阵吹在他颈间,皮肉蔓延开来阵阵麻意。

      “别再……哄我了,哪吒,行宫早就被烧了。”

      “什么……?”哪吒浑身一僵。

      “都是因为你鲁莽,都是因为你……”

      凛冽杀意自相拥的躯体之中漫溢开来。哪吒慌忙想将手臂抽回,却如被绑缚一般抽脱不开。目下响起窸窣声响,哪吒凝眸一望,数条蜈蚣正顺着他的手臂攀援而上,死死箍住腕间,密密麻麻的千足在肌肤蠕行。耳畔传来阵阵虫翅震颤的嗡鸣,哪吒心头惊惶扫视殿中,却见无数虫豸悬在殿中,双双虫眼尽数朝他盯住,似要即刻扑来啃噬其身。

      “……你胡说!行宫分明完好,放开我……”

      哪吒竭力挣动。殿烛持续熄灭,而今仅剩零星几支亮着。

      “完好……?哪吒,你看着我。”

      桓判缓缓转头。

      哪吒依言抬眼望去,却见桓判头颅化作枯骨,蠕虫在空洞眼眶里钻爬,一股腐臭浊气扑面而来。

      少年心头大骇,行宫建成之后,桓判形体本已复原,为何此刻重现惨死本相。他心神尚未稳住,身后轰然巨响,哪吒猛地回头,竟见李靖手提长剑狠狠劈砍在供桌之上,下一瞬便要挥剑斩向金身。哪吒急道:“快放开我!若是他砸碎金身一切就全都毁了!”

      哪吒话音未落,桓判猛然一把将他狠狠推出,哪吒直直撞入金身塑像之内,刹那间心神相连感官共通。待他定睛再看,父亲的长剑已迎面劈至。

      “爹,不要……!”

      巨响炸开,塑像寸寸碎裂,漫天火光吞没整座行宫。哪吒跌落在地,任由烈焰攀上身躯熊熊灼烧。

      哪吒睁开双目。

      耳畔纷乱喧嚣刹那归于寂静。

      眼前景象渐渐清晰,却是身在海棠轩内。

      他躺在榻间,目中是床顶熟悉而精致的构架。床榻一侧的墙边,暖阳穿过窗棂柔柔落在他脸上,两只小鸟在外面枝头嬉戏。

      哪吒屏住呼吸环顾四周,海棠轩内一应陈设分毫未变。

      哪吒茫然抬手,将一双手掌举至眼前缓缓翻转细看,双手竟变回幼时模样。

      一声轻响,房门开启,细碎脚步自外间踏入屋内。少年循声呆呆望去,只见母亲臂间搭着一套蓝白衣衫。往日她常常如此,将衣裳送来房里细心为他更换。

      “怎么了,这样盯着娘亲?”素知见哪吒目光发直,似带惊色。她抬手摸了摸发髻脸庞,又对着桌上铜镜一照,不见异常,复又疑惑看向哪吒。

      素知坐在榻沿,掀开被角,哪吒睡梦间翻卷而上的亵衣肚兜尽数叠在颈下,雪白微鼓的小腹露出。素知指尖轻点他的肚皮,道:“就不能睡得稳当些。”

      继而她将衣衫展开,在空中抖了一抖,阳光之下悠悠扬起微尘。

      “娘……”哪吒喉间干涩,“现下是什么时日?”

      素知一怔:“巳时了,日头都晒屁股还不起。”

      “不是,”哪吒道,“我问今日几月几日。”

      “四月初,该是初五……还是初六?”素知沉吟片刻,“记不得了,待会问下肃儿。娘是来告诉你一桩喜事,尤浑葬身黄河,咱家再无塌天大祸。”

      哪吒怔怔望着素知,瞳孔震颤。良久,他缓缓抬手掩住面庞,压抑的啜泣声于海棠轩内盘旋。

      “哪吒?”

      素知眉头一蹙,见他泪流不止,心中疼惜,伸手将榻间孩儿揽起抱入怀中。哪吒的脸颊轻贴母亲肩头,熟悉的脂粉香气涌入鼻尖,耳畔传来母亲温软的抚慰:“不怕,不怕……究竟怎么了?”

      哪吒泪流不止,感受母亲温热的怀抱,他恍然明白,种种惨烈原不过噩梦一场。他没有削肉剔骨,接踵而来的灾祸也并未发生。他始终好好躺在海棠轩中,母亲疼他,父亲亦不曾厌弃他。

      可一念及此,心底又浮起怅然。

      如此一来,他便没能见到总兵府外的天地,不曾遇到桓哥儿、贾爷爷,也再无缘与行宫那群人相逢。

      不过,这样也好……

      “娘、娘……我有好多话想对您说……”哪吒的泪水滴滴砸在素知肩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那些可怖景象他不敢道出,唯恐吓到娘亲,只哽咽低语:“娘亲……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我好害怕……你陪着我,今日一直留在这儿陪孩儿,好不好。”

      “好,好。都依你。我的孩儿,没事的,娘在这呢。” 素知一下下轻拍孩儿后背。哪吒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哭声未停,脑海里那些惊悚可怖的画面,在母亲声声温柔劝慰里缓缓平复。

      “没事的,都没事的……”

      真好……

      哪吒的心绪慢慢沉静下来。

      他环抱母亲,贪恋这份温柔的抚慰与疼爱。他心中暗想,其实就算终生不踏出总兵府也好,只要母亲在身边便足矣……他不再奢求旁的,在家中同李忠爷爷抛绣球,与邓立踢毽子,陪着肃儿一同嬉闹,偶尔到府门边上走走,说不定还能逗得两位门神现身……

      “没事的。只要你一步也别离开总兵府,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不会有任何人死掉,你父亲也不会被你杀死了。”

      素知的声音轻轻响在哪吒耳侧。

      哪吒的呼吸骤然窒住,双目猛地圆睁,浑身僵住不动。

      母亲的手仍在后背轻拍,和他的心跳渐渐重合,在安静的海棠轩里悠悠回荡。

      噗通。

      噗通。

      噗通。

      “娘,您刚刚说什么?” 哪吒身子微微发颤,强鼓起勇气问道。

      “娘是说,只要你不随意出府,你爹就不会死。”

      周遭一片死寂,素知拍抚的手随之停住。

      哪吒怔怔从她怀中退开,望向母亲的双眼。一双金眸之中,倒映着母亲美丽、沉静的面容。

      母亲面颊逆着光,眼底仍是温柔,可此刻落在哪吒眼里,却无端变得陌生寒凉,透着一股难言的可怖。

      她微笑着,无声无息,不动声色。

      哪吒瞳孔震荡,心中霎时纷乱。

      母亲怎会知道他的梦境……莫非她全都知道了?如不知情,怎会说出这样的话?

      今天到底是什么时日,那些事究竟发生过吗?

      奇怪,奇怪,好奇怪。哪吒慌忙推开素知,一身亵衣奔出海棠轩。

      哪吒在长廊狂奔,肃儿端水盆迎面而来,疑惑道:“三公子……?”

      哪吒抬眼,骇然见她面上没有五官。他心头一惊,一把推开肃儿径自冲向庭院。刚擦肩而过,肃儿的声音便从后背追来,语调冰冷:“公子又回来了。他每次回来,都折磨着夫人。”

      哪吒充耳不闻,奔向后院。两旁侍女小厮同肃儿一般面目俱无,如同木雕一般僵立不动,每当哪吒从近旁奔过,木塑般的身影便齐齐转头,朝向他的方向,做出交头窃语的姿态。

       “海棠轩封了许久,里面总传出动静,真希望三公子别再闹鬼了。”

      “他当初自己削肉剔骨,已经大不孝了。他还敢厚颜回来。”

      “三公子阴魂不散,总兵和夫人都为他做了法事,他还不肯放过父母。”

      这些都是假的,不会是真的。人怎么会没有脸,怎么会像木雕。

      哪吒将所有话语抛诸脑后,朝着大门奋力奔逃。只要离开此地,就听不见这些声音。只要走出总兵府,他便不会再折磨娘亲,不会再惊扰众人。

      总兵府庭院辽阔,哪吒踩着青石小路穿过院落,一路往前院奋力奔逃。天地光影混沌,分不清是白日暖阳还是夜半清辉,朦朦胧胧遍洒整座府邸,落在他单薄的身上。

      府门正上方的天际,厚重乌云沉沉压顶,遮住高悬异象,唯有缕缕金红流光从云隙中渗漏。

      “逆子!怎敢在府中疯跑,还不快滚回海棠轩!”

      怒喝在耳畔炸响,是李靖的声音。

      近在咫尺的大门已然可见,那是他唯一的生路。哪吒脚下丝毫不减,呼啸长风卷来,将他单薄的亵衣吹得猎猎翻飞,凌乱长发在空寂庭院内肆意飘动。

      “逆子!如今为父的话也敢不听了?速速回去!”

      金瞳死死锁住前方的府门,咫尺之遥,触手可及。门外倾泻而来的光芒澄澈耀眼,仿若唯一的救赎之地。

      “你这逆子!”

      最后一声怒喝落下,光芒彻底吞没少年身形,光线晃得他睁不开眼,哪吒下意识抬起双臂遮住。待光芒散尽,周遭风声、怒喝消弭无踪。眼前景物轮转变幻,抬眼望去,依旧是熟悉的雕花床顶,只是墙侧窗棂已被封住,身下床铺空空荡荡,屋内桌椅陈设尽被搬空。

      哪吒孤身立在空屋之内,垂眸看向双手,只见掌影忽明忽暗,道道削肉剔骨的旧伤隐隐浮现,他变回了亡魂的模样。疑云在心底翻涌,他穿过海棠轩那扇被封死的门,遥遥望见母亲卧房门前围满人影,她跪在一片血泊里,怀中紧紧抱着李靖,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父亲。

      哪吒不愿细思,再度穿过后院,中院,前院,朝着大门奔逃,刺眼的白光复又将他吞没。光华散尽,依旧落回海棠轩。此刻他已是莲花化身的少年形貌,血珠从腰间与掌心滴滴滑落,坠在遍地污血的地砖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里究竟是何处,这真的是总兵府吗?他要如何才能离开,如何挣脱这永无止境的诅咒,他要一辈子困在“家”里吗?

      哪吒面色惊惧,紧握火尖枪再次奔逃。

      沿路那些无面木雕依旧低声窃语,他提枪将每个木雕尽数击碎。肃儿迎面而来,他一□□穿肃儿,李忠拦在道上,他挥枪斩杀李忠,两位门神阻拦,他将二人拦腰斩断。鲜血于总兵府四处迸溅,在庭院回廊间肆意泼洒。

      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没人能拦着我了。哪吒的脸上溅满血滴,内心翻涌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可总兵府大门非但没有随步履靠近,反倒越来越远,那围困他七年的高墙节节向上疯长,府门上方的乌云缓向两侧散开,长久被遮蔽的异象终于显露。

      此非太阳,亦非血月。

      而是自削肉剔骨那日起,便死死盯住他的巨大金眸,此刻悬在高空,静静俯瞰着他发疯一般屠戮众人、仓皇奔逃的身影。

      哪吒惊惧望向天际眼眸。

      别看了,求求你,别再看我了。

      我想出去,我只是想出去。

      猝不及防间,哪吒被一物绊住重心,整个人重重跌落。火尖枪脱手,哐当一声摔在满地血水之中,双膝擦过粗糙冰冷的地砖,一层皮肉生生刮落,传来尖锐刺痛。

      “谁踩我的胳膊?”

      一道孱弱、空洞的童声,突兀在身侧响起。

      哪吒一僵,循声望去,本就盛满惊恐的金眸骤然撑到极致,血丝密密麻麻在眼底蔓延,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

      那是削肉剔骨的自己。

      小小的身形单薄残破,素白衣衫早被血水浸透。方才绊倒他的,正是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臂。

      残破的身躯缓缓抬眼,空洞金眸死死凝视着已然长大的他,轻声开口:“你很想出去吗?”

      少年气息奄奄,嘴角不断溢出温热鲜血:“你如果出去,就会变成我这样。”

      周遭一片死寂,大门不再向后退去,周遭的高墙也停止了向上疯长。

      “…呃啊。”

      凌乱发丝垂落,将哪吒的面颊密密遮掩。

      “啊啊……啊……”
      “啊、啊——!!!”

      哪吒十指死死揪住头发,放声嘶吼,凄厉的叫喊席卷总兵府上空。

      留在总兵府,是永无终结的轮回禁锢。

      踏出总兵府,亦是重蹈覆辙的轮回禁锢。

      进退皆是囚笼,左右全无生路。极致的绝望缠紧五脏六腑,紧绷的心神彻底崩裂,哪吒已然濒临疯癫。

      巨眸静悬,漠然俯瞰下方所有景象。

      后院抱着李靖尸身的素知,尽数被斩杀的府中人士,那具削肉剔骨的遗骸。

      以及此刻缩成一处,痛苦哀嚎,狠狠撕扯自己的哪吒。

      泪水源源不断奔涌而出,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去往何方,不知该作何选择。

      金眸于眼眶之中疯狂颤动。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让眼前一切顷刻之间
      **【全部毁灭】**
      就好了。

        念头刚起,便有一道清冷少年音在耳畔传来。

      “不必哭泣,有我保护你。”

      哪吒怔怔望着眼前景象,早已辨不清何为真、何为幻。

      一道漆黑人影自半空凝聚,落至身前,轻柔抚过哪吒散乱的额发。

      他抬眸去看,面前少年周身翻涌黑气,面容隐在其中无从窥见,视线不由自主往下落去,因为那人已然朝他伸出了手。

      “世间万物,本无法桎梏【我们】。”少年开口。

      其音平稳,话语甜似蜜饴,暗含缕缕诱引,安抚着哪吒躁动纷乱的心绪。哪吒不由得指尖缓缓搭上对方掌心,茫然道:“你...是谁?”

      少年低笑,骤然施力与他紧紧相握,尖锐刺痛顺着手骨蔓延开来,哪吒慌忙想将手抽回时,黑雾缓缓散开,少年终于显露面容。

      那张脸,竟和他自己一般无二。

      轰然巨响接连炸开,四周屋舍寸寸崩裂,残垣断瓦凌空浮起。哪吒惊惶未定,回过神时,身前早已不见少年形迹。自己触碰的,竟是那原本高悬天穹的巨大金眸,不知何时闪至身前。

      无边惊惧攫住哪吒,他的手陷进金光之中无法抽离,巨目微微烁动,转瞬变作赤红,撕心裂肺的剧痛在体内炸开,细密繁复的红色眼纹自二者相触之处蔓延,伴着黑雾攀援游走,转瞬爬满哪吒全身,皮肉之下仿佛有无数脉络蠕动,痛得他几乎昏厥。少年失声喊叫,黑雾却渗透皮肉与他寸寸相融。

      “不要怕,不要哭,很快……就结束了。”

      耳畔又响起【自己】的声音。

      良久过去,再度开目之时,少年额间的莲纹变作目纹,一双眼眸如巨目一般闪着灼灼赤红光辉,总兵府内所有景象映在赤瞳之中,分崩离析。

      哪吒神情呆滞,痛觉消弭无踪,那张美貌的容颜一如从前,然其内里,某种本质已悄然改变。

      ……啊啊。

      自【创世之初】起,于天道间沉埋千万载、悄然孕化成形的,正是这世间所有【劫厄】。

      其势覆尽芸芸众生,
      其质视万类皆为祭品,
      不论蝼蚁,不分神明。
      其名曰——【一千七百杀劫】。

      这美好的清算时刻,终于降临。少年眯起血瞳,一声轻笑自唇齿间溢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父子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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