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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环梦魇(下) 素知睁开双 ...

  •   九

      “就是这里。”

      素知抚过山壁上刻着的字迹:孝感动天哪吒三公子。字迹以小刀凿刻而成,深浅不一。她一面轻轻摩挲刻痕,心中因百姓对爱子的认可而动容,一面俯身拾起龛中残存的泥像碎片,用绢帛仔细包好。

      晨起,众人用罢早饭,将赈灾物资分发予山民,便跟着樵夫一路行至此处,一众军士与随行贵妇都立在后方静静观望,心知此事关乎夫人家事,并不敢多言。

      几滴清泪顺着夫人的脸颊落下,她把绢帛递给肃儿,随即起身吩咐:“私自立龛不合规制,将此龛填平。”

      此番行程的布施事宜皆已办妥,殷夫人赏了樵夫银钱草药后,命众人自由踏秋,午后返程。翠屏山本无景致可供游赏,夫人们草草闲逛片刻,便陆续下山准备回关。

      “我命你找的那处地方,可有下落?”

      “幸不辱命,夫人请随我来。”

      殷素知翻身上马,紧随引路的李敏身后,肃儿、邓立与邓林护在左右,五骑一同前行。不多时,李敏引着众人来到一片开阔空地,殷素知环顾周遭景致,低声呢喃:“没错,是这里。”

      翠屏山满目萧条,唯独这一方空地留存几分绿意,山间空气清润,倒是适合小聚的好去处,奈何其余夫人们早已下山,又不便再传唤回来。

      身旁四人静静立在一旁,望着殷素知捧着包裹泥像碎片的绢帛,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仿佛在斟酌一处恰当的方位与角度。她轻轻放下绢帛,片刻又觉不妥,抬手重新拾起,微调位置,再次轻轻搁在地面,垂首沉思。几人全然不解她的用意,面面相觑后一齐望向肃儿,肃儿只是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同样不知。

      此处便是哪吒与她说话的地方,可究竟说了什么...?

      殷素知凝望着静置山土之上的绢帛,抬眼缓缓环视,周遭每一株树木的方位,都与记忆里的景象缓慢交叠。

      夫人久久默然不语,余下几人不敢上前惊扰。李敏取出随身备好的坐椅铺开请夫人落座,肃儿撑伞立于身后。

      秋风清润凉爽,树叶轻响声声入耳,叫人心神安宁,素知靠着椅背,不知不觉浅浅小憩了一番。昨夜未曾安歇,此刻置身山林,远离关内杂务与府中烦闷,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

      风轻轻撩动素知鬓边发丝,丝丝缕缕拂过面颊,惹得脸上一阵微痒。又卷动绢帛的边角,悄悄掀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小片泥塑的残片。

      【孩儿魂魄如今无依无靠,求娘亲念孩儿死得凄苦,为我筑此庙宇,助我受三年香火,早日托生天界。孩儿感念母亲慈德,更甚天渊。】

      夫人再度睁开眼眸,恍惚间眼前现出哪吒小小的身影,耳畔飘来他真挚恳切的话音。正当此时,两只飞鸟掠过长空,啼鸣骤然打断了虚幻的话语,爱子的虚影也随之消散。素知定神再望,方才被秋风掀开一角的绢帛,此刻已然又轻轻合上。

      夫人沉思良久,起身道:“返程。”

      车轮一路吱呀作响,素知端坐轿中,疲惫间微微将额头虚抵在轿厢内侧的木棱上。道路崎岖不平,车身随着颠簸不住晃动,待到车轮碾过碎石,马车骤然一晃,她的额角磕在木沿之上,不由得一声闷哼。肃儿立刻上前查看,好在额角只是微微泛红。当即掀帘,厉声叮嘱车夫务必当心。

      夫人自下了山便默然不语,此刻身在轿中亦是神色郁结。进山一趟,心境反倒不及昨夜舒展。肃儿斟酌片刻,试探轻道:“夫人,今日去往翠屏,心中可有感触?”

      夫人只是摇了摇头,便转眸望向轿外。

      她终于记起孩子对自己的祈求,可这份心愿竟是这般难以成全。

      半日之前,她才亲自下令填平山间那座简陋的小龛,不过两个时辰便恍然忆起,幼子当初所求本就是一座庙宇,且并非山野间一方小小的神龛,而是一座胜过乡谷祠的宏大行宫。

      她该怎样瞒过山间百姓、瞒过夫君与众人的耳目,自掏家财,破土动工,只为成全孩儿的遗愿?倘若此事走漏风声,有人一纸状书递往朝廷弹劾老爷,岂非灭门之祸?

      可此事不成,孩儿魂魄便会漂泊孤苦,永世不得轮回托生。

      素知抬手掩住面容,千思百转,唯余满心疲惫。

      我儿,你既是灵珠子转世,你的师门何在,本该护持你的教派何在?

      十

      哪吒阖目端坐于巨莲之上,周身光晕缓缓流转汇入魂身,座下莲台花蕊无风自颤,缓缓翕动。

      “精魄耗损甚多,更兼魂力紊乱……你与人战斗了?心口处尚有破损。”临风踏着浮阶行至哪吒身侧,伸掌探察他魂躯情况,隐约察觉哪吒体内有一丝陌生阴祟之气,心窝更是裂开一道缝隙。

      “有个邪神惹我,我把他吃掉了。” 哪吒沉声道。

      又是这般暴戾行事,哪里似修道之人。临风眉头微蹙,一面替哪吒修补精魄,一面道:“你现下无肉身可依,更该懂得惜守自身,再遇到这种异类,远远避开便是。”

      “是他自找的。” 哪吒缓缓睁开双目,语调无有半分起伏。

      临风见劝不动他,便不再继续说教,径直转往正事:“行宫之事如何?”

      “我做不到。”哪吒开口,“可有别的办法?”

      “没有。”临风答得干脆,“倘若转生契机易得,天尊也不会等候万年才将你投入人间。”

      哪吒略一思索:“太乙真人不能为我立庙?于他而言该是轻而易举。”

      “立庙只能由凡人操办。神、鬼、妖、魔,皆无法自建祠宇。”

      “我寻一座荒废庙宇,占据旧像,吸纳三年香火如何。”

      “旁人塑像终不是你的金身,无助于你重凝肉身。”

      哪吒不耐道:“那我以眼下魂体之躯去辅佐姬发,照样可取纣王性命。”

      “不可。”临风语气愈发坚决,“西岐本是义师,岂容鬼魅上阵。你是阐教至宝,一举一动举世瞩目,旁人尚可权宜破戒,只你不能。”

      哪吒骤然中断疗愈,愤然起身:“天尊已将灵珠投入人世,灵珠鬼魅皆非凡俗之物,莫非其间还有高下之分吗?!”

      临风缓缓阖目,语气淡然:“如若不然,你以为天尊为何要予你‘人’这一重身份,师父又为何要你再寻双亲,让他们为你建行宫、塑金身?或者你可投奔朝歌,那里倒百无禁忌。”

      话音缓缓落下,哪吒胸中翻涌的怒气逐渐平复。他尚不能全然参透话中深意,可核心结论已然明晰:

      能帮他的,唯有母亲。

      阐教、师父,还有眼前这人,都无法予他任何帮助。

      他真的不知道这群修仙的到底有什么用,失去他们,就好比游鱼失去马车。

      临风见哪吒魂体稳定下来,当即打算继续疗愈。不料哪吒一掌拍开他的手,随即转身,头也不回离开金光洞。

      临风并无恼怒,只道了句“魂力不足尽快回来补”,便望着哪吒远去的背影轻轻长叹。

      若是夜叉、敖丙、碧云之死,都姑且算作过度防卫或意外,那今日哪吒的话语,便淡漠的令人心底生寒。

      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并平静接纳了一切后果。换言之,先前他于金光洞回忆旧事时的情绪溃堤,根源只是对双亲的愧疚,而非反感于杀戮。

      这般动辄以杀伐了事的心性……当真能够承接太乙真人道统,救济世间苍生吗?

      那日拉动乾坤弓,究竟是单凭蛮力……还是天命所择?

      临风想不出答案,这也并非他该烦心之事。于是他起身,重新步入属于自己的那堆繁杂书卷。

      十一

      素知的车驾归至总兵府时,夜色已然深沉。

      不见李靖前来迎候,问过府中仆从才知,李靖正与关尹辛良在内堂议事。素知心中暗忖,如此倒也好。今日不妨先行歇息,待到梦里,再同孩儿细说万般难处。她又吩咐肃儿退下,另唤侍女李瑞入内伺候,这几日一路相伴奔波,想来肃儿也疲累了。

      素知阖眼前,李靖始终不曾来她身侧安枕,夜半她迷迷糊糊转醒,夫君依旧不在,待到次日晨起,枕边仍是空空荡荡。唤李瑞一问,方知老爷在前厅与人议事,素知忙想起身穿戴整齐一同接待,李瑞却说老爷吩咐了夫人不便前往,素知暗思,怕是姜文焕与窦荣又起争端,也罢,昨夜不曾安睡,亦未梦见孩儿,左右身子不舒坦,今日便再静养一日。

      夫人浅浅用了些汤水,便又躺下歇息。

      连睡一夜一日,屋内光线再度黯淡,却依旧没梦见哪吒。

      夫人独坐榻上。

      她不由得惶惶不安,难道自己没能兑现承诺……孩儿不愿再见她了?

      她本能望向空空如也的身侧,从前只觉丈夫听见自己梦见哪吒时百般不耐的模样甚为可憎,如今才发觉,无论如何只要他在身边,自己便多几分心安。

      前厅已不再吵嚷,想来宾客都已散去……人都散了,却仍不见他来探望自己。

      前些时日冷落了丈夫,他身为人人敬仰的总兵,却在家中长久受闷气,难免心里不快,此刻前去赔个不是,稍微哄哄便能将他劝回房中。

      素知想着便起身,这类流程她早已熟悉,毕竟老夫老妻情意再深,也难免有争执怄气之时。

      听闻卧房内有动静,李瑞即刻进屋掌灯,扶稳素知,道:“夫人睡了这许久,肯定口渴了,我给您倒水。”

      素知靠着案几抿茶,道:“老爷现在何处,可议完了事?”

      李瑞道:“结束了,老爷这会儿在书房呢。”

      素知听见,追问道:“何时结束的,可有来看我?”

      李瑞道:“一个时辰前就结束了,不曾来。”

      素知不免心生不悦,语气沉了沉,又问:“他们商议何事,你可知道?”

      李瑞道:“今日朝歌天使带来一个女子,说是听闻家中接连失去公子,夫人又年纪大了身子不便。”

      器物碎裂之声响彻卧房,茶水混着碎瓷滚落一地。

      素知攥拳捶在桌案,难以抑制的泪水顺着眼角淌落。她脑中轰鸣不止,愤怒、悲戚、失望缠绕交织,纷乱的心绪一时无从厘清。

      难怪瞒着她,难怪不来见她。她本以为李靖连日疏远,或是军务繁忙,或是因哪吒一事不愿面对自己,不曾料想他竟一心盘算子嗣后继之事,已到了接纳妾室的地步。

      素知愤然而起,厉喝道:“取剑来!”

      只见素知怒气冲冲,披发出门,手握七宝北斗剑,径直往书房行去。

      卧房离书房本就几步路远,总兵府虽家将林立,谁又敢贸然上前阻拦总兵夫人。只听素知怒道:“谁敢拦我!”随即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惊得内里李靖浑身一震。李靖见夫人满面怒容,手握自己的佩剑,并不知发生何事,起身呆立,诧异道:“夫人为何如此与我相见?”

      素知握剑直指对方,哭道:“我儿以这把剑削肉剔骨,今日我便再持此剑,先斩了你这负心忘本之人,再挥剑自刎,我们一家人也好路上团聚!”

      “为何?夫人为何道我是负心忘本之人?”李靖尚且懵然不解,暗中向屋外递了个眼色。邓林领会其意,上前合上房门,遣退外围下人与家将,只称主君与主母口角争执,命众人不得上前搅扰。

      “我儿丧期未过半载,你便行纳妾之举,还敢说自己不忘本?”素知举剑直朝李靖脑门劈下。李靖本是战阵之人,如何能被轻易砍中,侧身轻巧避开,剑锋轰然劈过,直接斩断书架数层。见这一剑力道狠厉,李靖才知夫人绝非吓唬他,连忙急道:“夫人不可冲动!我从未应允纳妾,怎能凭空冤枉我,心中实在不服!”

      素知闻言,心底怒火半点未消,手腕一转,又是一剑悍然砍来:“人都已经送来,尚敢说你未曾应允?你若没有纳妾的心思,旁人又岂敢将女子送入总兵府!”

      “这正是夫人冤枉小人之处!女子是费仲送来,与小人无干!还望夫人明察秋毫吧。” 李靖仓促抓起一件银器格挡在前,原本仅供观赏的摆件,此刻成了护身之物,堪堪抵住剑锋。

      “费仲?”

      听闻这奸佞的名字,素知眼底戾气骤然一滞,心神瞬时清醒了几分。

      “正是这狗官存心挑事,见不得我家安稳方才如此。”李靖连忙辩解,见素知神色渐缓,便小心翼翼以手指轻抵剑锋,缓缓将其朝外推开。

      “那人呢?你收下了?”素知道。

      “小人怎敢?”李靖连忙应声,“女子已随天使折返。昨夜我听闻风声,彻夜与关尹议事,便是为今日周旋提前备好说辞,杜绝后患。”

      素知闻言,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浑身力气瞬间抽离,长剑脱手坠落,当啷一声砸落在地。她双腿一软瘫倒下去,积攒许久的委屈、惶恐与愤怒尽数倾泻,泪流满面,哽咽骂到:“你这个……没良心的……”道罢,放声大哭。李靖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道:“你瞧,我解释与你听,反又落得一句没良心。”

      李靖取来大衣将素知裹严实,横臂抱起送回卧房。府中人远远瞧见,便知风波已然平息,各自归位做事。

      “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也不怕着凉。”

      素知倚在榻上,身上裹着厚被,鼻头与眼尾依旧通红。李靖端着一碗鸡汤坐在榻沿,一勺勺喂给夫人。

      “我是瞧着你连日受累,府里又凭空生此风波,横竖我近日在家正好打理,等你休养妥当,再慢慢讲给你听,岂料你屋里侍女传话这般莽撞。”李靖道,“这丫头不如肃儿机灵,还是叫肃儿来伺候吧。”

      素知轻轻点头,问道:“你是如何回绝的?千里迢迢送来的人,能劝回去,想来要花不少功夫。”

      李靖缓道:“我只对天使说,老夫有心也无力。我已将辛良的次子过继,后继无忧,我又说,我老李家孩子生一个便去一个,难保那女子来日诞下孩儿,再会遭遇不测,这不是白白害了人家姑娘?那女子听闻此言也不愿入府,此事便就此作罢。”

      素知听罢,知晓这番说辞确实稳妥,可心底仍生出一丝不快,偏过头去。

      李靖见状,续道:“不过用来堵他们罢了。实则,我亏欠你太多。我想,老天爷既然不肯留住我们的孩儿,我至少不能连发妻都护不住,那我成什么人了?旁人纵使妻妾成群,也与我李靖无关。”

      素知轻轻点头,泪珠又不住滚滚落下。

      晚间,二人同枕而卧,鼾声又在耳畔缭绕。

      素知毫无睡意,心中暗思:

      数月前尤浑死于黄河,可见此事仍让朝歌对李家心存疑忌。此番费仲送女子入府,不知是刻意试探,还是另有图谋。所幸今日上午当众安置了哪吒的神龛,在众人面前已摆明总兵府态度。如若不然,恐有人拿此事兴风作浪,我家岂非永无宁日。

      费仲既然已经盯上我家,往后行事只怕更难……素知在榻上辗转难安,心底又惦念着哪吒,不知这重重暗流之下,母子还有没有相见之时。

      然即便相逢,也不知该如何向孩儿解释苦衷。

      十二

      素知睁开双目。

      屋中一片通明,李靖又不在榻上。她心中疑惑,缓坐起身,鼻尖嗅到一缕淡淡异香,心中立时了然孩儿就在近处,可低头朝榻下看去却不见人影。

      素知长发散落,素衣起身,向外行去,她记得哪吒夜半难眠喜欢坐在自己卧房外的石阶之上。抬手推门,果见那道熟悉的小小背影。素知心头大喜,快步上前将哪吒拥入怀中。

      “我儿,你这几日怎么不来见我?娘好想你……”

      哪吒与母亲相逢,心底自是欢喜。只是方才他渡灵力予母亲时,一并窥见了今日府中剑拔弩张的风波,知晓了她心头积压的委屈。又因梦中桎梏,哪吒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唇边又默默合上,于是只倚在母亲怀中静听。素知见哪吒不答话,以为孩子心有怨言,便絮絮说起府里的变故,自己的难处,还连连致歉,末了还柔声问,有没有别的心愿,其他全都依你。

      哪吒艰难开口:“孩儿……只这一桩心愿,没有其他了。”

      素知面露难色,迟疑轻道:“可这件事娘实在办不成。你的师门呢?你不是说一直有太乙真人庇佑,怎会魂魄漂泊无依?他是仙人,难道也不能助你托生吗?”

      哪吒一时语塞,喉头哽咽。若是据实相告,娘亲便会知晓太乙真人并不管他;况且他所求并非托生,而是复生,此事不成便会魂飞魄散,又怕娘亲梦醒之后将复生之事告知父亲,实在左右为难。委屈上脑,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抱住素知的手臂轻摇:“娘亲,孩儿当真只要这座庙宇,否则无处可去。前几日没来见你,是孩儿气力衰竭,只能同路边小鬼抢纸钱。到了阴间,无钱寸步难行,孩儿有气力方能与娘亲相见。求娘亲怜惜孩儿这般苦楚,再想想办法好不好。”

      见哪吒声泪俱下,素知想起爱子生前锦衣玉食,亡后竟这般凄苦,心中如何能忍,泪珠也滚落下来:“娘即刻为你置办一场大法事,给你烧许多纸钱,这件事你爹不会阻拦。你若是没地方去,便日日来娘梦中相聚。”

      哪吒见这般诉苦依旧无法说动母亲,心头情绪险些绷不住,恨不得要发一通脾气。可一想到今夜同母亲说了许多,再多纠缠怕会损她心神。他只得挣开殷素知的怀抱,转身向府外奔去。

      素知醒来时已是清晨,一夜睡得安稳,头脑分外清爽。想来是昨夜与丈夫同眠,又与孩儿梦中相见的缘故。她侧过头,见李靖正在身侧看书。

      素知竭力回想梦境,忆起自己已跟哪吒交代难处,还问起为何他师父不曾护佑他。一念及此,她忽然记起要紧事,猛地起身对李靖道:“我们找人给哪吒做一场大法事,多烧些纸钱。”

      李靖放下书卷,道:“也好。近来总有人道海棠轩有异响,做场法事,也好安府中众人的心。”

      民间道士立于坛前踏罡诵经,总兵府贴满符纸挂满素幡,法坛一应器物陈设整齐。众人依次上香、焚烧纸钱,道“恭送三公子一路走好”,总兵府外,不少百姓感念三公子削肉剔骨救父母的孝义纷纷赶来,分列府门沿两侧墙根排队,依次入府上香烧纸,只见总兵府青烟滚滚,纸钱纷飞,声势浩大。

      哪吒魂魄静立总兵府大门之外,遥遥望着院内这一幕,厚重朱红的门框恰好将他一缕孤魂箍在中间。

      李靖让他早日投胎轮回,殷素知让他多多取用纸钱,李忠说爷爷一直惦念着他,邓林说不知三公子如今境况如何,肃儿轻轻叹息,说切莫惊扰夫人,我日日费心宽慰她,可只要她梦见你,便又要重新哄许久……众人话语清楚飘到他耳中。

      两位门神现哪吒身侧,斜眉道:“香火和纸钱皆可化为魂力,你不取吗?”

      哪吒垂眸沉声道:“我不需要这些。”

      待到法事落幕,街上与府内的人尽数安歇,哪吒取出一只坛子,斜眉将手按在坛口:“公子,他们不可入府。”

      哪吒微微颔首:“有劳二位神将,他们只在府外停留片刻。”

      说罢,他启开坛盖,贾老、妇人、五谷农神、衡判兄妹等鬼魂自坛中飘出,立在总兵府门前,周遭还有许多亡魂嗅到香火气息纷纷而来,不多时,府前已聚了百余道亡魂。

      哪吒浮于总兵府上空,施法将府内的浓郁香火聚拢成团,化作魂力分予众魂。亡魂平日里香火微薄,魂身虚浮,神智都难以稳固,此刻得了魂力滋养,身形凝实许多,思绪顺畅如在世之时,个个喜不自胜。

      分配完毕,亡魂依次飘回坛中,另有几个新来的孤魂也一道入了坛内。贾老上前一步恳请,想去望一眼贾府再回来,哪吒应允。

      斜眉抬手指着坛子,疑惑开口:“公子,你如何识得如此多鬼魂?”

      哪吒答道:“这些人是我在乡谷祠遇见的,大多是找不到往生之门的百姓亡魂,生前都是良善之人。这场法事于我并无用处,白白散掉又太过可惜,不如分给众人。”

      不多时,贾老的魂魄归入坛内。哪吒抬手合上坛盖,指尖流转灵光,在坛身细细绘上一道金符。

      “往生门渺茫难寻,四方邪神妖魔众多。我打算暂且将众人安置在这坛子里,等行宫建好,他们也能有一处安身的地方……”

      哪吒说到此处,话语忽然顿住,心底难处沉甸甸堵在胸口,余下的话难讲。斜眉伸手轻搭哪吒的肩头,温声道:“孩子,你做的够多了。”

      哪吒抿了抿唇,转身道:“多谢二位通融,我这就带大家回去了。”

      斜眉与赤发二将一同颔首,目送哪吒携坛远去。

      赤发轻声感慨:“他处境实在艰难。不如你我上奏天庭,问问上面的旨意?”

      斜眉当即摇头,道:“然后就暴露了我们放任哪吒出入府中的事,别糊涂了,他现在也是鬼魂。”

      赤发不再多言,二人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哪吒默坐乡谷祠,催魂力托起身前一块塑像残片,将它拼回五谷农神塑像之上。可无论他如何小心操控,碎块刚勉强对上便再次坠落。

      “别试了,孩子。我们的确不能自行立像。”五谷农神在哪吒身侧道。

      哪吒沉默不语。贾老与衡判兄妹围在他四周,众人皆知哪吒有难言之隐,先前几番开口询问,他只寥寥敷衍几句,细节原委并不肯说。

      祠内一片死寂良久,衡判之妹忽然站起身道:“你求父母,他们不能帮你,求助师门,他们置之不理。如今我等有心相助,你反倒闭口不言。纵然你是什么蛟什么珠转世之身,可我们做人做鬼做神的年头都比你长。大家一同商议,何愁没法子!你处置旁人事时从容稳妥,轮到自己反倒这般不爽利,我实在不解。好歹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才知道能否寻出对策吧?”

      衡判的妹妹素来安静寡言,这般疾言厉色还是头一回,亡魂俱怔住。哪吒抬眼望着立在身前的少女,金眸满是错愕,轻道:“我竟不知荞姐儿说话这般厉害。”

      原来衡判兄妹本名是桓哥儿与荞姐儿,荞姐儿这才察觉自己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正思索如何化解尴尬,一旁桓哥儿开口:“荞姐儿说得没错,你也不必担心会连累我们。我们本就是孤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众人纷纷点头。

      哪吒环视众人,长叹一口气,终于缓缓道出。听罢,魂众尽皆默然。哪吒本就未将希望寄托在众人身上,故此心中并无失落。

      “依我看,你娘就是不想给你建庙。”桓哥儿道。

      “你说什么?”哪吒道。

      “三年香火不算久,用完就拆便是,总兵又是你那儿最大的官,管束众人不上报朝廷并非难事。或许是行宫规制太大,要耗去你家大半积蓄,她舍不得。”桓哥儿道。

      哪吒闻言只觉匪夷所思,他娘绝不是这样的人。荞姐儿见气氛不对连忙拉住兄长,桓哥儿却续道:“我说的哪里不对?世家大族本靠金银撑持。不说日常吃穿用度,结交官宦商贾,就算是为百姓办事,哪一样不用花钱的?”

      “你……”

      祠内氛围骤沉,魂众目光齐齐落在哪吒身上。只听哪吒冷声道:“你再妄议我娘,我就把你赶出去。”话音落,起身离开乡谷祠。

      “哥你胡说什么,你人傻了?”荞姐儿急道。

      “我并非妄言。只要行宫能建成,有的是法子掩人耳目瞒过朝歌。数十年鬼判岂是空谈?难关只在于行宫能不能立起来。”桓哥儿道,“他不会赶我走的,放心吧,这些人里唯我会做鬼判。”

      荞姐拗不过兄长,只得不再争辩。

      一旁,坛盖掀开一道缝隙,溺水男魂望见哪吒离去的背影,轻合坛盖,转头对着坛内上百道魂众低声道:“大家都听见了吗?三公子眼下正需要我们。”

      十三

      殷素知再度见到哪吒,轻声问他可曾收到纸钱,日子是否好过些。哪吒答说收到了,但依旧需要那座庙宇。素知见孩儿依旧执着,眼眸微动,道:“孩儿放心,为娘明日便着手准备。”

      哪吒闻之大喜过望,立刻上前紧拥母亲,心底笃定,娘亲果然会帮他。

      次日,哪吒奔赴翠屏山空地,四下望去,不见动工痕迹。当夜入梦询问,殷素知柔声道:“傻孩子,破土动工哪有这般轻易。何况行宫规制不小,娘总得寻人为它绘制图样才是。”

      哪吒伏在母亲膝头,眉眼舒展,欢欢喜喜应了下来。

      第三日、第四日,哪吒守在总兵府左右,他瞧出素知日渐康健,心知是自己日日渡给她灵力,又不多耗损她心神的缘故。白日里素知同李靖在关内打理公务,哪吒便安安静静跟在母亲身侧,如阖家出游一般。可这几日来素知不曾召人说及行宫之事,哪吒暗自揣度,莫非娘亲是要瞒着父亲,所有都在暗中操办?他再度去往翠屏山,只见山地依旧空空荡荡。

      “图纸已经画好了,明日娘就着人动工。”

      就这样又熬过两三日,殷素知次次许诺明日开工。

      哪吒已然不再去往翠屏山。他心里清楚,那里依旧空空如也。他仿佛坠入一场无尽的轮回,夜夜等来母亲温柔的应允,日日迎来一场落空的失望。

      府中光景日渐复原如初。海棠轩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去,碎裂的砖瓦尽数补全,地上残留的血色终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大家说,府中做了法事,三公子终于得以安息。日光下,哪吒一缕孤魂静立自己削肉剔骨的地面之上,双亲在廊下闲谈,往来穿梭的侍女小厮步履从容各司其职,好似都习惯了没有三公子的日子。

      哪吒回到乾元山,临风道:行宫之事如何?你的时间所剩无几。
      哪吒回到乡谷祠,魂众道:三公子,我们该往何处去?
      哪吒回到母亲梦中,素知依旧眉眼温柔,道:马上就动工了。

      哪吒将手覆在熟睡的殷素知额间,一点点渡去灵力。灵光流转间,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魂体深处传来阵阵钝痛。这些时日,他日日渡送灵力滋养夫人,帮她调理身体、褪去病气,从未间断。长久下来,自身魂力早已入不敷出。

      晨光熹微,日复一日,哪吒心中了然,这样的僵持不能继续下去。

      【依我看,你娘就是不想给你建庙。】

      桓哥儿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哪吒心底。起初他断然不信,始终笃定娘亲绝不会存心负他。可到了此刻,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了。

      他望向素知熟睡的面庞,如此熟悉,如此温柔,曾是照亮他生命唯一的光。如今,这仅剩的光难道也要就此熄灭了吗。

      待到掌心隐隐浮现削肉剔骨的痕迹,哪吒才停止渡去灵力。他垂首默然,金眸蒙上一层浑浊。

      【若要梦中人醒来后依言行事,需格外耗损元气才能换来对方铭记于心。毕竟凡人能切实改动世事走向,魂魄若要成事,便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哪吒阖目回想门神所言,再度睁眼,眼底掠过几分寒意。

      “的确是我还不够狠绝。”

      殷素知觉得,这几日是府中风波平息之后最舒心的时光。白日里她与李靖和睦相伴,一同打理府中与关内诸事,入夜之后,又能在梦里与孩儿相见。倘若岁岁年年皆是如此,于她而言,便好似从未失去过爱子一般。

      她的身体日渐好转,不由得生出对往后安稳日子的期盼。肃儿整理好卧榻,轻道:“夫人近日睡得早,精神都比从前好了许多。”

      素知欣然应下,静候李靖来到身旁,睡梦又与爱子相逢,何尝不算家人团聚。

      素知睁开双目。

      屋内沉沉黑暗,李靖并不在身侧,空气中异香馥郁,四下寂静得诡异。

      窗外树影被夜风拂得来回晃动,引得夫人抬眼望向房门。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在门内,依稀能辨出头上两个丸子头的轮廓。

      “哪吒?”夫人试探着唤道。

      “娘,我是妖孽吗?”黑影幽幽发问。

      今夜梦境阴冷,与往日截然不同。素知连忙道:“你当然不是,你是我的孩子,是天降祥瑞。”

      “不是的,”影子道,“若是祥瑞,怎会被禁府中七年,怎会落得削肉剔骨的下场,怎会让世人都盼我好生安息,恨不得不留一丝痕迹?”

      “我的儿,你乱说什么?”素知心口骤痛,“所有人都爱你,且旁人的看法无关紧要,你永远是娘的孩子……”

      “是吗?”哪吒骤然打断,“这是您一直骗我的理由?”

      素知瞬间语塞,无言以对。

      不等她辩解,黑雾翻涌蔓延,吞没了整间卧房。床榻被褥尽数沉入黑暗,唯有哪吒遍体伤痕的魂身清晰浮现。素知见状惊道:“我儿,昨日尚且安好,今日为何……”

      “我连求数日,你全然不念孩儿苦死。”哪吒愤怒,声音从四面八方响彻:“你若始终不肯为我修建行宫,我便吵你个六宅不安!”

      只见周遭光影频闪、天地晃动,哪吒的身影随之骤然消散。

      素知睁开双目。

      卧房内烛光忽明忽暗,似有阵阵阴风穿室而过。

      她缓坐起身,神色凝重。虽刚做一场噩梦,今次心底却并无太多惧意。她悄悄从枕下摸出哪吒的金圈,指尖摩挲片刻,沉思半晌。见身侧李靖依旧酣睡,她披起外衣,蹑手蹑脚走出房门,低声对肃儿吩咐:“密唤李敏前来。”

      命线始行,行宫将启。一场托梦,已然牵动万千民众的命运,其中对魂体的反噬之力何从估量。

      哪吒魂体踉跄着脱离卧房,甫一落院便重重跪倒在地。周身魂光黯淡,身躯近乎透明,一身削肉剔骨遍体血迹的死相尽数显露。斜眉与赤发二将正要上前渡神力相助,却被哪吒奋力挣脱,他不顾魂体耗损,径自向着远方仓皇逃去。

      从前他还会疑心,是否有阴邪借由他的旧事去恐吓母亲,如今做出这一切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便是总兵府的阴邪。

      不,或许从一开始便是如此。自降生人世,自母亲怀胎之时,甚至自元始天尊做出决断的那刻起,在他看来,这一切便已是一场错误。明明所有际遇都并非出自他的本心,这万般苦楚却尽数要他一人承担。

      哪吒蜷缩在密林深处,母亲惊恐惶然的面容一遍遍在他脑海重现,他无法原谅自己。削肉剔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可他心底却生出奇异的舒畅,是的,是他活该的,这是他此刻理应承受的惩罚。幸福与欢愉,自始至终就不会属于他。他望着身下漫开的一片虚幻血痕,魂体稀薄透明到几乎看不清轮廓,就这样吧,让我彻底消散于世,倘若如此,便再也不必承受这所有煎熬。

      深山老林不乏迷失万年、神智尽失的孤魂,嗅到哪吒纯净的魂息幽幽飘来。剧痛之中,哪吒瞥见数十恶鬼缓缓围拢,虎视眈眈。可一道更为慑人的存在,强行攫住了他的视线。

      哪吒缓缓抬头,那颗硕大浑圆的金色眼珠,已赫然悬于面前咫尺。

      金瞳沉沉俯瞰,目光凛冽如炬。哪吒被这漠然的视线牢牢钉住,眼珠如镜面般的倒影里,他清晰看见自己狼狈孱弱、被群鬼围困、濒临溃散的模样。

      李敏跪于素知面前。

      “李敏,你跟随我多少年了?”素知道。

      “承蒙夫人垂怜,入总兵府已有二十载。若算上先前殷氏本家,便已四十余载。”李敏俯身叩首答道。

      “先前是你告知我,老爷打算将三公子海葬,也是你暗中替我收好了他的尸身,多谢你。”素知道。

      “夫人爱子心切,谁人不知。”

      “此番托付你的事凶险万分,一旦走漏风声,便是祸及全府,灭门之罪。”素知神色凝重,一旁的肃儿闻言眉头紧锁,暗自思忖。

      李敏没有半分迟疑,重重叩首在地:“万死不辞。”

      四周廊下空无一人,厅堂内烛光昏暗,唯有谈话的三人。

      素知使了个眼色,肃儿将案上的一卷文书递与李敏。李敏双手接过,那正是他的奴籍契书,此契一毁,便可脱去奴身,重归良民。

      李敏神色错愕:“夫人?”

      肃儿道:“从今天开始,你就不是总兵府的家仆了。”

      李敏道:“蒙夫人两次救命大恩,方能苟活至今。此生尚未效犬马,怎敢离您而去。”说罢,再度叩首。

      素知起身,缓缓开口:“我知你一片忠义。为我孩儿修建‘行宫’一事,便托付于你。”

      话音刚落,肃儿与李敏二人骇然。

      “翠屏山有一名樵夫张顺,家中尚有老母,你是他十年前失踪的长子‘张石’,祖上世代居于山林,与总兵府再无瓜葛。这座‘哪吒行宫’,便是你联络山中乡民合力修筑。此事不便呈报官府,于是另辟隐秘山道,供来往百姓暗中祭拜。”素知说完,坐回椅上。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李敏沉思片刻,掀开面前黑布蒙住的木匣,匣中物件被粗布层层裹住,他掀开布角,黄金的光晕在黑暗中隐隐流转。李敏心中已然明了,手中攥着契书,快步走到烛火旁将文书付之一炬。而后重又向夫人三叩,沉声道:

      “张石,必不辜负主母所愿。”

      张石退下,当即趁夜色悄然离开总兵府。素知留此死士于府本有三层用意:一来令他暗中监视府中仆役,二来他擅长探听消息,若李靖有不利安排可火速报信,三来虽有才干,却不委以重任,日后差遣行事不惹人怀疑。

      时至今日,这枚暗棋终于派上了真正用场。

      张石离去许久,素知仍静坐厅中,她阖眸暗忖:我儿,你历经太多不公,不知为母这样做,能否稍稍宽慰你的心。

      肃儿在侧小心开口:“夫人往日并无此打算,怎的忽然要为三公子建行宫?”

      “先前我儿寻我,只说建庙助他托生。可今夜他竟为此动怒,七年以来,我儿头一回被逼至这般绝境,其中必有隐情。” 素知一边缓缓言语,一边继续摩挲金圈,“这百两黄金,原是哪吒降生之时朝廷所赐,如今也算了结因果。”

      十四

      哪吒睁开双眼。

      他不知沉睡了多久。白日里的深山不复可怖,抬眼便是一片蓝天。几片落叶径直穿过他的魂体,周身灵气漫溢,引得不少飞鸟落在近旁。

      哪吒缓缓起身,看向自己双手,魂力已然充盈。

      是了。在那金色眼珠的注视之下,他一面想着不如就此消散,一面吞噬扑来的恶鬼,一边期盼魂飞魄散,一边又在吞食厉鬼之时,一点点补全自身魂力。

      哪吒起身环顾四周,那颗金色眼珠已不见踪影。

      也罢,正事要紧。

      前些时日……他伤到了母亲,不知她会不会被自己惊出病来。

      哪吒心中踌躇,思索片刻,终究迈步,往总兵府而去。

      意外的是,哪吒魂体触碰到素知的那一刻,便察觉到母亲心中并无惊惧,待他一如往日般思念与牵挂。

      更令他诧异的是,行宫一事已然着手筹办。

      他万般克制、满心不愿才恐吓母亲的法子,竟得了正向回应。哪吒一时心情复杂,想等到晚间再与她沟通。

      “夫人,方才李成传来消息,说李敏那边已经开始正式动工了,只是有桩怪事。”

      素知道:“什么怪事?”素知心里些许焦急,如今她与李敏只能同中间人交接,诸多不便。孩儿迫切等着这座庙,她已耽搁了许久,如今还是少出意外为好。

      “李敏去往翠屏山时,已有四处乡民自发牵头动工。地基台基尽数夯好,墙体也差不多砌完了。剩下的,不过是殿内彩绘、塑像这类耗银钱的活计。”肃儿道。

      “什么?”素知与一旁魂体状态的哪吒异口同声。

      哪吒当即动身飞往翠屏山,果见殿内梁柱全部立齐,屋架已然成型,那条隐秘山道也开凿完工,再有半月便可竣工。哪吒诧异万分,恰逢此刻魂力充沛,便散出魂息,与周遭山地相融,读取此间往事。

      他看见砌墙那伙人,是溺水男子的乡邻,铺瓦的一群,是瘸腿男子的亲属,众人全是乡谷祠内一众亡魂的亲友族人。原来那些魂体收纳了总兵府的香火之后,便回到故土托梦,溺水男子本是壮年,失足落水而亡,全家悲痛不已。听闻自家亡人受哪吒护持,自然奔走相告,说动全村出力;瘸腿男子当年与家人失散只能沿街乞讨,一路耗着哪吒发放的魂力才寻着故土返回家乡……众人道哪吒保佑自己,也能保佑我们全家,更可保财源广进,又道哪吒可保子孙满堂,连劝带哄,先说服家人上山帮忙建庙为上。樵夫张顺等山间住户感念素知恩惠,愿出力配合,腾出屋舍供乡民落脚。而化名张石的李敏,则拿着银两采买建材,还买来西瓜等吃食供劳作的众人解渴。

      哪吒缓缓收回魂力,久久默然,心底一阵撼动。

      原以为,师门不肯为他撑腰,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
      原以为,那日恐吓母亲,只会换来她的惊惧厌弃,不曾想反让她更加牵挂行宫的营建。
      原以为乡谷祠亡魂不过是他随手救下,力量微弱,难以成事。可此刻才懂,他们的力量远比预想中强大。
      原以为自己始终孤身一人,如今方知,只是不曾细心看清身边之人。
      自己的行宫若由万千百姓同心托举而起,性质便和乡谷祠相似,双亲受到的牵连也减轻许多。
      他要去告诉临风,行宫一事已然办妥,
      他要对乡谷祠一众魂众说,我们有归处了,
      他要跟桓哥儿讲,我娘不是不想给我建庙。

      乡民劳作之间笑语不绝,哪吒连日的委屈与苦楚终于寻到一处依托。他坐在人群之中抱住自己,泪水簌簌落下。他肆意地放声痛哭,毕竟阴阳相隔,谁也不会嘲笑他现在丑丑的模样。

      十五

      殷素知秘密建造“哪吒行宫”,原定三月竣工。不曾想四方乡民早已自发赶来,进度大大加快,不过月余便正式完工,九月初九,“哪吒行宫”四字牌匾高悬殿门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环梦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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