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47、第 47 章

　　陈贺年的车消失在林草巷，卓听雪收回视线，转身望着幽深的巷子，身体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她站在单元门前，没有戴帽子手套，任由肃冷的风穿过身体。不知过去过久，冻得发红的手，打开了微信，从一长串的聊天框中，找到了叶柏驰。

　　最新一条信息，在这个月月初。

　　她转去三个月的房租，叶柏驰问她现在有没有时间，他想跟奶奶视频，然后就是一条不到十分钟的视频通话记录。

　　再往上，几乎都是房租转账的消息，其中夹杂着零星几条视频通话。

　　频率很低，一年到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回到家，家里灯火通明，除了卫生间，每个房间门都敞开着。地板纤尘不染，沙发茶几还有电视柜等地方，全部擦拭干净，重新归置了一遍。

　　这几年，考虑到租房和钱包，祖孙俩尽可能不买多余物品，不将过多的私人物品留在公共区域。可毕竟住了这么多年，积少成多，客厅仍然避免不了增加了很多物品。

　　只有叶柏驰的房间，还停留在六年前。

　　卓秋兰在厨房忙碌，提前为明天的午餐做准备。听到卓听雪叫她，拎着一小袋面粉出去：“不知道小驰的饭量现在怎么样，这点面粉恐怕不够，他以前就能吃这么多。”

　　卓听雪快步上前，接过那袋面粉，扶着奶奶到橱柜前的椅子坐下：“随便做点吧，他现在没有经济负担，吃不饱可以去外面买吃的。”

　　“好不容易回趟家，当然要吃得饱饱的。”卓秋兰揉了揉腿，撑着橱柜要站起来，“上次视频，我总感觉他瘦了好多，你再去买袋面粉，我想多做点面条，还有他喜欢吃的酱肉包。”

　　“你身体能行吗？”

　　“我今晚提前准备出来，明天就没那么累了。”卓秋兰沉浸在叶柏驰要回家的喜悦中，丝毫不觉得累，她边择菜边念叨，“小驰自从读了大学，就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找没找女朋友。每次视频，都是他在关心我，我想问他，都找不到机会。这次回来，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你们老大不小了，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卓听雪洗菜的动作顿了顿，倏地想到了舒雯：“奶奶，你明天能不能不要聊这个话题。”

　　“怎么了？”

　　“不想听。”卓听雪垂着头，继续洗菜。

　　“每次说起结婚的话题，你就不大乐意。前两天，你凤姨打电话，还问你有没有对象。”卓秋兰叹了声气，儿孙自有儿孙福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她们家情况特殊，她总想在有生之年，能看着卓听雪有个伴儿，她也能放心地走。

　　“你大学不谈恋爱，我可以理解，你压力大，要打工赚钱还要学习。可现在都毕业两年了，你总不能还没有谈恋爱的想法，难道要孤独一辈子。”

　　“......奶奶。”卓听雪将白菜丢进不锈钢盆里，看着四处飞溅的凉水，眸子里仿佛溅进了水花，湿润润的，“我只想跟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向来什么都顺着卓秋兰，唯独婚姻大事方面，异常固执。每次话题刚开始，就被她三言两语转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说真心话。

　　“那你碰到过吗？”

　　“……”

　　卓听雪沉默不言，披肩发盖住了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不知为何，卓秋兰有种于心不忍的感觉：“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你自己看着办，奶奶就希望你幸福。”

　　翌日早上。

　　卓秋兰早早起床，先去叶柏驰房间转了一圈，检查完卫生，转身出来准备做早餐，紧跟着起床的卓听雪道：“我来做早餐，你中午还要做午餐，别太累了。”

　　“好不容易休息，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

　　卓听雪坚持要做早餐，卓秋兰只得点头同意，转身去客厅时，眼前闪过一丝心疼。

　　祖孙俩吃完早餐，卓听雪去市场买了新鲜猪肉、面粉等食材，卓秋兰开始发面，准备今天的午餐。

　　“忘记让你买酵母粉了。”

　　“我现在去买。”

　　卓听雪穿上长款羽绒服，拿着手机下楼，走进斜对面的小卖部，买了几包酵母粉，结账的时候，朝冷饮柜看了一眼，柠檬茶摆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老板问：“要啥饮料？”

　　“不用了。”

　　卓听雪结完账，走出小卖部，欲往单元门走去，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袋，正望着理发店走神。

　　回到熟悉的环境，最能看清楚变化。

　　六年过去了，叶柏驰站在破败的林草巷，依然像一个异类，看起来格格不入，给人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少年时期的他，浑身藏不住的孤寂与苦涩，将所有事物隔绝在世界之外，从不关心周围的环境和人。现在的他，观察着巷子的变化，整个人从容很多。

　　他的视线移到了饭馆的位置，那里如今是空置状态。

　　卓听雪说：“饭馆搬走了。”

　　叶柏驰循声望过来，他依旧没有戴手套，双手骨节处冻得通红。

　　“啥时候？”

　　“去年，附近人越来越少了，生意不好做。”

　　卓听雪边说边往单元门走，拉开单元门让叶柏驰进去，自己随后进入。原本以为叶柏驰会先踏上楼梯，结果一转身，他就站在楼梯口。

　　卓听雪瞬间回到了从前。

　　不知为何，叶柏驰总执着于让她先上楼，每次不管谁先进楼道，他都会让她先上楼，自己再跟上脚步。一开始，她还疑惑过，他总是笑笑，不给出明确的答案，后来便不再问了，习惯了这样的安排。

　　昏暗的楼道，熟悉的身影，要不是叶柏驰手里的礼品袋，她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卓听雪踏上楼梯，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身后的动静夺走，脚步声和羽绒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让向来寂静的楼道，短暂地热闹了半分钟。

　　两人脚步缓慢，可再长的楼梯都有到顶的时候，更何况只是二楼。

　　最后几级台阶，卓听雪大踏步上去，掏出羽绒服兜里的钥匙，开门进屋。

　　她换上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士拖鞋，顺势往里让了两步。

　　厨房里有切菜的咚咚声，卓听雪脱下羽绒服，挂在衣钩上。

　　铁栅栏门关上，随后是木门，紧接着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侵袭而来。玄关本就逼仄，两个成年人挤在里面，稍不注意便会撞上。

　　她拿着酵母粉往客厅走了两步，回首看向叶柏驰。

　　他垂眸凝望着男士拖鞋，长睫低垂，掩住了眸底的情绪。

　　这双鞋是叶柏驰曾经穿过的。

　　一双凉拖一双棉拖，他仅留下的两双鞋，放在鞋柜深处。尽管这些年他没有回来过，每次换季奶奶还是会把对应的拖鞋拿出来。

　　直到今年，才改掉这个习惯。

　　“拖鞋还留着。”

　　“这是你的东西，我们无权处置。”

　　卓听雪听到了叶柏驰不同寻常的嗓音，她强迫自己不去在意嗓音里的情绪，握紧酵母粉，慌忙转身走向厨房。

　　“你怎么去那么久？”

　　卓听雪将酵母粉放到不锈钢盆旁边，没有回答奶奶的问题：“叶柏驰来了。”

　　“真的啊？”卓秋兰面色激动，抬步就要出去，双脚没有控制住平衡，险些摔倒。卓听雪眼疾手快，捉住手臂，扶着她走向客厅。

　　“小驰！”还没看到人，卓秋兰就迫不及待叫叶柏驰。

　　“奶奶，我回来了。”

　　卓听雪原本在看奶奶的脚，听到这话，抿唇看向叶柏驰。

　　他换上鞋，抬步过来，两件黑色羽绒服挂在相邻的两个衣钩上，衣服混缠在一起。

　　“小驰，你终于回来了！”

　　卓秋兰情绪激动，阔别六年，再次见到叶柏驰，不激动是不可能的。她一眨不眨地望着叶柏驰，上上下下打量他，心疼道：“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瘦，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辛苦，一点肉没有长。”

　　之前有羽绒服遮挡，视觉效果就有点瘦，脱下羽绒服，穿着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更瘦了。除了骨架有些变化，其他几乎没变，甚至因为身高更高了，显得整个人愈加瘦削。

　　叶柏驰名校毕业，热门专业，工资不可能低。而且，现在还是部门经理，又有佳人在侧，按理说应该生活滋润，不可能没钱吃饭。

　　“奶奶，我吃不胖。”

　　“没饿肚子就行。”卓秋兰记挂着还没有发的面，跟叶柏驰聊了几句，便准备回厨房。

　　她步子迈得急，卓听雪不放心，只能扶着她往里走，边走边说：“叶柏驰难得回来，你跟他在客厅坐坐，我来准备午餐。”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肯定要亲自下厨，让小驰尝尝我的手艺。”

　　卓听雪拧不过奶奶。

　　叶柏驰说：“奶奶随便做点就行，别太累了。”

　　“我知道，你在客厅坐会儿，回房间也行。”

　　叶柏驰扫了眼卓秋兰不大利索的双腿，视线随着祖孙俩移动，等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将注意力放在屋子里。

　　除了多了些祖孙俩的私人物品，整体变化不大。看得出来，她们很爱惜屋子，不管是墙壁地板还是各种家具，无一例外，全部保护得很好。

　　屋子生活气息浓郁，唯独他的房间，冷冰冰，毫无半点生气。一看就是刚打扫过的，纤尘不染，正因如此反倒衬得房间愈发冰冷。所有布置一如当年，他看得仔细，可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细微变化。似乎除了打扫卫生，平时绝不会有人踏足。

　　离开前，他曾让卓听雪住在这个房间，或许她早有分开的打算，所以从没有住进来过。

　　“你别跟着我忙活了，小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好好聊聊天。”卓秋兰夺过卓听雪手里的菜刀，纳闷道，“你俩以前关系多好，怎么现在话都不说一句了。”

　　“没什么好说的。”

　　卓听雪想拿回菜刀，被卓秋兰眼神制止了。

　　她索性洗了洗手，转身走出厨房。

　　客厅空无一人，礼品袋摆在茶几旁边。她粗略看了一眼，种类多样，有水果、坚果、适合老年人的营养品，还有一件深红色羽绒服，除此以外，角落里还有一箱饮料，看到熟悉的柠檬茶包装，她整个人愣在那里。

　　直到卧室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她才僵硬地转移视线。

　　叶柏驰房间门敞开着，一览无余。空荡的房间，空落落的床，紧闭的衣柜，再熟悉不过的场景，就像叶柏驰没有回来一样，这些地方没有任何变化。

　　唯独窗前。

　　叶柏驰像曾经很多次那样，背对卧室门，坐在书桌前，他的身影一如高三那般瘦削，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背影，如果不是书桌上没有课本，她还以为此刻是高三冬日的某个休息日。

　　他们各自在房间里学习，奶奶在厨房用有限的食材做美食。她学习累了，就跑到他房间门前，找他说说话，醒醒神。

　　他偶尔会逗逗她，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等她生气走进房间，他就借机捉住她的手，趁着奶奶在厨房，偷偷跟她牵手。

　　两人闹得面红耳赤，外面一点小动作就能让他们惊吓不已，红着脸，心跳加速却又万分不舍地松开对方的手。

　　卓听雪走到次卧门口，回忆里的身影逐渐与眼前的男人重叠，可当他回头时，她才恍然，岁月流逝，少年早已成长为男人，那张脸上没有往日的笑容，没有对她突然出现的期待，更没有显而易见的柔情。

　　卓听雪慌忙移开视线，抿了抿唇，看着他瘦削的身影，总算将深埋心底的问题问出口。

　　“叶柏驰。”

　　“这些年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