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48、第 48 章

　　问题问出口，好半天没有回应。

　　周围的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厨房的抽油烟机声，宣示着这个家里并非空无一人。

　　不知过去多久，叶柏驰终于开口了，说的话却让卓听雪无言以对。

　　“你在关心我？用什么身份。替奶奶问，还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合租室友，或者被你甩的前男友。”叶柏驰嘴角溢出一丝嘲意，“可能都算不上前男友，毕竟你从来没有承认过我的身份。”

　　重逢以来，每次跟叶柏驰对话，都能感受到他语气里浓烈的嘲讽。

　　按理说，叶柏驰应该早就放下这段感情了。

　　这几年，他们一直以合租室友的身份相处，转房租和奶奶视频，是唯二的私下联系，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任何联系。

　　他的嘲讽或许来源于不体面的分开方式。

　　卓听雪说不清自己为何要开启这个话题，许是看到他始终瘦削的身材，本能地担心他吃不饱饭。毕竟，叶柏驰曾经的困窘，只有她一清二楚，即便两人分开了，她还是希望他能吃饱饭，不再过苦日子。

　　她实在不愿与叶柏驰争辩。

　　“你回来得正好，我们准备搬走了。你准备继续租这套房子，还是打算——”搬走一词似乎不太恰当，叶柏驰除了每月按时付房租，这套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顶多屋子里有他的私人物品。

　　“你们要搬走了？”叶柏驰站起身，不可置信道，“准备搬到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房子？”

　　“托人找的。”

　　“魏斯沅？”

　　叶柏驰从表情到声音变化明显，胸腔起伏，整个人充斥着巨大的情绪波动。卓听雪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她实在没有精力，更没必要分析他的情绪变化。

　　“找谁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又不跟我们合租了。”

　　话音落下，叶柏驰扯了扯唇，正欲说话，厨房突然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卓听雪第一时间辨认出那是椅子滚落地面的声音。

　　她心脏猛缩，拔腿跑进厨房，看到奶奶弯腰想将椅子扶起来，立刻大步跑上前，一手扶住奶奶的手臂，一手扶起椅子：“腿是不是不舒服了？”

　　“没有没有，我刚转身没注意，不小心碰到的。”

　　卓听雪将奶奶按到椅子上，接着她的活儿继续做下去。转身拿土豆时，瞥到叶柏驰站在厨房门口，一脸担忧地看着奶奶的腿。

　　“奶奶腿怎么了？”

　　“年纪大了，不太利索。”

　　“老毛病了。”卓秋兰揉了揉腿，脸上挂着轻松的笑容，“当时到你们班开家长会，我都要小雪扶上楼，六年过去了，身体大不如从前。”

　　叶柏驰蹲在卓秋兰面前：“我明天带你做个体检，你现在这个年龄，每年定期体检很有必要。”

　　“检查我有做啊，小雪经常带我去医院。”

　　“经常？”

　　卓秋兰正准备回答，被卓听雪抢先了：“奶奶刚体检完。”

　　卓秋兰笑呵呵地说：“小雪孝顺得很，你就不用跟着瞎操心了。你孤身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只顾工作，不顾身体，吃饱饭，睡好觉，身体才能健健康康的。”

　　“我会的。”

　　“你们就会哄我。小雪一天到晚加班，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好不容易歇个班，还要在家里忙工作。”卓秋兰叹了声气，“我还能给她做个饭，保证身体营养。你离得远，我想照顾都没有机会。”

　　卓秋兰一直记得叶柏驰的救命之恩，再加上收留之情以及合租那段时间的相依为命，她早把叶柏驰当成家人，一见面，免不了念叨两句。

　　“你别嫌奶奶烦，我放心不下你。”

　　为了不让卓秋兰抬头，叶柏驰一直半蹲在她面前，听到这句话，倏地起身，脸朝旁边偏了偏，深吸一口气，才回头道：“我不烦，你说多少遍我都愿意听。”

　　卓听雪切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看叶柏驰。

　　卓秋兰休息好了，强制性接过卓听雪手里的活儿。她也不恼，将铲子交出去，站在身后看奶奶做手擀面的卤子。

　　“你俩出去，厨房油烟多。”

　　“我们想陪着你。”卓听雪说。

　　“嗯。”叶柏驰附和。

　　“还跟高中一样，守着锅边等吃的。”卓秋兰笑了笑，不再赶人，任由他们守着厨房门，在做菜间隙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以前也是如此，只是那时，两个小孩活跃很多，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现在却要等卓秋兰开启话题。

　　她心情大好，没将这点变化放在心上。

　　午餐很快做好。

　　土豆茄子肉丁手擀面、炸的茄盒藕盒、炖牛肉、酱肉包、拌了个白菜丝解腻。

　　曾经用鸡蛋代替肉丁，还不敢多放。如今肉丁比土豆茄子还要多。酱肉包的馅儿更是满满当当，肉汁浸透包子皮，一口咬下去全是肉香味。

　　面对各种各样的美食，叶柏驰其他的都没有看，抱起面碗便开吃。

　　“上车饺子下车面。”卓秋兰感慨道，“你走那年，我给你做了饺子，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才给你做手擀面。”

　　那年，叶柏驰说好过年回来，卓秋兰满心欢喜地盼啊盼，最后却等来了一通不回来过年的电话。此后的六年，叶柏驰一直没有回来过，刚开始还会说打工挣钱、学业忙之类的具体理由。后来什么都没有了，默认他不会再回来。

　　卓秋兰年纪大了，胃口不好，大多数时候都在看着叶柏驰吃饭：“你哪天走，奶奶给你包饺子。”

　　“周三。”叶柏驰端着碗，吸溜面条。

　　“这么快？”卓秋兰面露失落，一想到叶柏驰是回来出差，强忍住不舍的情绪，说，“奶奶给你做韭菜鸡蛋饺子，多多放鸡蛋，再也不是绿油油的饺子馅了。”

　　叶柏驰走那年，卓秋兰为了让他吃顿饺子，省了好几天的鸡蛋，才勉强包了一顿韭菜鸡蛋一样多的饺子。那顿饭，三个人吃得很香。

　　这句话勾起了深埋心底的回忆，他忍不住看向卓听雪，发现她也在看他。视线相触的瞬间，重逢以来的复杂心绪全部烟消云散，眼里只看得到过去那个，抱团取暖，陪伴自己度过无数煎熬日子的同伴。

　　叶柏驰看着卓听雪：“我周二回来吃饺子。”

　　卓秋兰高兴极了，连声道：“好好好。”

　　往常吃饭，家里就两个人，冷冷清清的。叶柏驰一回来，话虽然不多，但卓秋兰总有种热闹圆满的感觉。在饭桌上一直问东问西，恨不得将叶柏驰这些年发生的事，全都说一遍。

　　她心里高兴，一不注意差点问起叶柏驰的感情生活，卓听雪反应快，悄悄冲她使眼色，她才止住了话头。

　　“奶奶，下次回来，我就没机会跟你在这间屋子吃饭了。”

　　“你不住这里了？”

　　“奶奶不知道？卓听雪说你们要搬家了。”

　　卓秋兰立刻看向卓听雪，诧异道：“我们搬到哪里？谁给你找的房子？小魏吗？”

　　叶柏驰眸色发沉。

　　“是他。”

　　卓秋兰听说是魏斯沅，担忧逐渐消散，仿佛这个决定再正常不过：“小驰，这么多年，你没回来过，房租交着挺浪费的，退了也好。你在外地发展，以后肯定不回来了，没必要留着北城的房子。”

　　“奶奶认识魏斯沅？”

　　“小雪的同事，还是她的高中校友，模样不错，性格也好，经常帮助小雪，我上次去医院检查，就是他送我们去的。”

　　卓秋兰只跟陈美凤念叨过魏斯沅的家庭条件，平时没人帮她分析，面对叶柏驰，她控制不住说得有点多：“听说小魏家庭条件不错，父母都有正经工作，我看他人挺靠谱的。小驰，你是不是认识他，你跟奶奶说说，他跟小雪——”

　　“奶奶。”卓听雪出声制止。

　　“我跟小魏见面次数少，我想着小驰认识他，正好多了解了解，毕竟是婚姻大事。”

　　“我不了解他。”

　　卓秋兰被卓听雪屡次三番制止，心里有点不高兴，便没有过多注意叶柏驰的状态。累了一上午，又说了这么多话，卓听雪让她赶快进屋午休。

　　“小驰还在家。”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卓秋兰拗不过卓听雪，被她扶着进屋休息了。出来的时候，叶柏驰仍旧坐在餐桌前，吃着碗里的手擀面。他的动作很机械，不夹菜不加卤子，麻木地嚼着寡淡的面条。

　　“他给你打电话了。”

　　卓听雪刚刚回了条工作消息，顺手将手机放在餐桌上。她打开未接来电，找到魏斯沅的名字，准备回拨，便看到他发的微信，约她下午看房。

　　卓听雪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不给你买新手机？”

　　尽管换了新的手机壳，叶柏驰还是认出了手机是他当初送的那枚。

　　卓听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时间久了，的确该换了。”

　　寂静的客厅，餐具碰撞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卓听雪没什么胃口，三两下吃完饭，从玄关柜里拿出一个硕大的袋子：“趁你还在北城，正好把东西收拾出来。”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我要是不回来，你还会搬走吗？”

　　“迟早的事。”

　　叶柏驰沉默地吃完了手擀面，面对奶奶特意准备的丰盛大餐，再也提不起丝毫食欲。他像曾经很多次那样，收拾碗筷，准备清洗。

　　往厨房走了没几步，卓听雪突然夺过碗筷：“你是客人，还是让我来洗吧。”

　　短短四个字，让叶柏驰如鲠在喉。

　　回到北城，站在熟悉的客厅，曾经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个在新年说会一直陪着他的女生，说只要他愿意，她和奶奶永远是他的家人，这些话语在无数个难熬的深夜，带给他无限力量。

　　现在一句客人，就让曾经的美好烟消云散。

　　早就知道会这样。

　　少年时期的承诺，不值一提，是他固执地抱有幻想。

　　“卓听雪，搬家以后，你就会删掉我所有的联系方式，对不对？我们曾经的回忆，在你那里就这么一文不值，迫不及待想丢掉？”

　　叶柏驰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略微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他。一直以来的伪装，在此刻彻底坚持不下去了。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都在向前走。”

　　“是吗？”叶柏驰语气嘲弄，“你这么确定。”

　　卓听雪握紧手里的餐盘，不敢看叶柏驰的眼睛，她抬步往厨房走，就听叶柏驰在身后说：“我本来就是孤身一人，不配拥有家人，谢谢你让我做了一场美梦。”

　　她蓦地回首。

　　叶柏驰拎着袋子，走进次卧。

　　孤寂的身影一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