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雪夜》青也杏

45、第 45 章

　　卓听雪不知何时开始，打开单元门的时候，总会习惯性看一眼平房以及那好似永远看不见尽头的巷子。

　　北城这些年，发展迅猛，到处在拆迁建高楼大厦，道路修了一次又一次，就连北城中学的校门，都翻新过两三次。

　　林草巷是个例外。

　　从前就像被遗忘的世界，六年过去了，依旧如此。尽管中途有传言要拆迁，但到最后都落了空。

　　这里始终停滞不前，环境破败，人员流失，曾经还算热闹的巷尾，只有理发店和小卖部还在坚持营业。

　　巷口的行人日渐稀少，平房还是那栋平房，一直没有人居住。路灯时好时坏，有一年，差不多半个月时间，巷子都是漆黑一片。

　　卓听雪日复一日地望着熟悉的巷子，她从不剖析自己的行为，她在看什么，或者想看到什么，也许并不重要，她只是在看而已。

　　雪花纷纷扬扬，林草巷仿佛穿上了崭新的白衣，破败不堪的环境以及这片土地上曾发生的故事都被掩藏在白雪之下。

　　迎着雪花走来的男人，脚步沉稳，走在过去与现在的分界线。

　　他穿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没有戴帽子，依旧不喜欢戴手套。雪花落在头发上的样子，与记忆中，在操场给她挡雪球的男生，逐渐重叠在一起。

　　即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身形依旧瘦削，走路的姿势没有变化，习惯一如往常，专注脚下和前方，视线鲜少关注周围的环境。只有经过平房时，他侧目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

　　等他走近了，卓听雪才发现，他不是没有变化。

　　五官褪去了少年感，比从前成熟许多，眉宇间的苦涩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从容。看向她的眼神，毫无波澜。

　　至少说明他过得不错。

　　卓听雪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抿了抿唇，敛起唇角那抹无法言说的情绪。

　　叶柏驰停在距离她一米的位置。不知是他长高了，还是其他原因，她莫名觉得两人的身高差比从前多了些，她要抬起下巴，才能跟他对视。

　　“卓听雪。”

　　“不认识我了。”他率先开口，毫无情绪地落下两句话。

　　卓听雪视线掠过他的眉眼，唇角掀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怎么会。”

　　说完，挪开视线，将手揣进兜里。不知是在冷空气里暴露太久，还是其他原因，手刚进衣兜，便控制不住颤抖，她用力攥紧，勉强保持镇静。

　　雪没有减弱的趋势，里面夹杂着一丝风，冰冷刺骨的凉意拍打在脸上，顺着脖子钻进身体里。她裹紧羽绒服，脖子往里面缩了缩。

　　叶柏驰的视线在她的羽绒服上划过，嘴唇翕动，还没开口，她抢先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的行李呢。”

　　“在酒店。”

　　他自动略过第一个问题，卓听雪似乎并不期待答案，像个称职的多年未见的同学，跟他寒暄：“你回来......”

　　还未问完，叶柏驰预判了她的问题，直接回答：“出差。”

　　卓听雪略微颔首：“你来看房子的吧，现在上楼吗？”

　　“不用了，我周六回来看望奶奶，你......”一直从容不迫的叶柏驰，语气稍微顿了顿，才重新开口，“你们有时间吗？”

　　“......有。”

　　林草巷的夜晚是寂静的，这种寂静早已刻进卓听雪的骨子里。从前这份寂静里，还能听见叶柏驰的脚步声，少女少男砰砰作响的心跳，如今却只有相顾无言的沉默。

　　风雪刺骨，卓听雪耐不住颤抖：“我会告诉奶奶的，周六再见。”

　　说完，她用肩膀撞开单元门，一只脚刚踏进楼道，叶柏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不想知道我这么晚来干啥？”

　　“……”

　　叶柏驰唇角溢出一丝嗤笑，自嘲地说：“你当然不会想知道。”

　　卓听雪肩膀撑着单元门，望着陷入黑暗的楼道，眸子幽深如墨。

　　风雪寂寂，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雪夜吞噬，唯独身后那道若有似无的气息是个例外。

　　起初夹杂着几丝嘲意的气息，还有点存在感，后来隐有被吞噬的趋势。感知越来越弱的时候，那道气息再度席卷而来。

　　“没啥，我就是无意间走到这里而已。”

　　叶柏驰话音落下，卓听雪头也不回地走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到达二楼，一刻不停地开门进屋，直到大门关上，屏住的呼吸才重新顺畅。

　　她背靠在木门上，轻轻喘息。

　　屋子里的热气烘烤着脸颊，热意不断上涌，她后知后觉，进屋以后，竟然忘记脱衣服，连客厅的灯都忘了开。

　　打开客厅灯，脱下羽绒服，挂在玄关。

　　拿起手机，蜷缩在沙发上。

　　微信提示音响起，她机械地打开，扫了眼发来的消息，没有点开，而是不断下滑，像在寻找重要消息，又像什么都没找，只是麻木机械地往下翻阅。

　　渐渐地，卓听雪翻阅的速度骤增，人也越来越焦躁。直到看到熟悉的人名，她像是被刀子刺到一样，眼生生地疼。她连忙关闭屏幕，手臂搭在眼皮上，许久没有动作。

　　奶奶压抑的咳嗽声自卧室传来，她才睁开眼，重新进入微信，点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听雪，下次给我一个送你回家的机会。】

　　过了很久，她才点开编辑框，文字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

　　翌日早上，北城的雪总算停了。

　　叶柏驰坐在窗前，手里端了杯咖啡，餐盘里的三明治只吃了一半。

　　舒雯端着餐盘，坐在对面，视线扫到三明治，皱了皱眉：“你又只吃这点，拜托，你一个大男人食量还没有我大。”

　　叶柏驰没有回应，舒雯倒也不介意，心情愉悦地享受美味早餐，满足完口腹之欲，她问道：“昨晚做什么去了，那么晚回来。”

　　“下班时间，要跟你报备？”

　　“哇，你这人真是的，小心我跟我妈告状。”

　　“随便。”

　　舒雯翻了个白眼，每次跟叶柏驰聊天，都是这种反应，好好的男孩子怎么长成这样了。她没了聊天的欲望，打开手机，点开一个视频，边看边解决剩下的早餐。

　　叶柏驰勉强把三明治吃完，舒雯正好收到母亲大人的微信，她看完噗嗤笑了声，将屏幕对准叶柏驰：“我妈又在给你研究美食了，麻烦下次给点面子，多吃点。”

　　叶柏驰嗯了声。

　　舒雯放下手机，忍不住吐槽：“一回北城，你不爱搭理人的毛病又加重了，我就说不让你回来，你偏要回。难道这里还有让你惦记的人？”

　　叶柏驰掀开眼皮，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下。

　　“还是说——有让你开心的回忆？”

　　叶柏驰这次连眼皮都没抬，打开微信回消息，舒雯习惯了他这个样子，自顾自道：“肯定是因为你爸妈，或者......别的什么人？”

　　叶柏驰直接无视舒雯的打探：“赶快吃，要迟到了。”

　　舒雯不急不忙：“打车就二十分钟，很快的。我看那个大厦附近挺繁华的，怎么不住近点。”

　　“你确定这个天气打车？”

　　“不然怎么过去。”

　　“地铁。”

　　“喂，我都多少年没坐过地铁了，真是一如既往抠门啊你。”舒雯转念一想，“我们是出差，又不是旅行，公司报销车费，有必要省钱吗？”

　　“不对！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住这里呢。”

　　舒雯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叶柏驰一句话没说，离开了用餐区域。

　　半小时后。

　　舒雯从地铁站出来，看到马路上龟速前行的汽车，无比庆幸自己听取了叶柏驰的意见。真要打车，他们现在估计还堵在路上。

　　两人到达大厦，合作公司负责接他们的人早已等候在大厅。

　　舒雯来之前跟这人开过视频会议，一进大厅便认出来了。

　　她正欲迎上去，明显感觉叶柏驰的身体僵了一瞬，她面露疑惑，后者并未注意到，很快便恢复自然，朝那人走过去。

　　“您好，舒总，很荣幸见到您，我是魏斯沅。”

　　舒雯对魏斯沅的印象很好，专业能力强，对工作认真负责，长得也很养眼，跟他对接工作省心省力。两人寒暄两句，舒雯跟他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公司技术部负责人叶柏驰。”

　　魏斯沅的笑容凝滞了两秒钟，冲叶柏驰伸手，两人简单握了握手，交流了两句便进入电梯。

　　两家公司是初次合作，双方都很重视。

　　从电梯出来，到总裁办公室，要经过办公区。既是初次合作，舒雯和叶柏驰打从进入公司，便看得格外仔细。魏斯沅在旁边给他们介绍，提到技术部时，魏斯沅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舒雯不解地看过去，发现叶柏驰的反应更明显。

　　他脚步骤停，眼神凝在窗边那抹倩影上。女人穿着朴素，乌黑浓密的披肩发，挡住了半张脸，依然能看出姣好的面容，未施粉黛却不影响她的美丽。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专心工作，对外界的感知趋近于零。

　　魏斯沅神色复杂地看向叶柏驰，舒雯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回神。

　　进入办公室，总裁魏东莱热情上前迎接。双方简单寒暄过后，便开始探讨合作事宜。

　　舒雯擅长交际，叶柏驰负责技术相关的事情，两人分工明确。魏东莱跟魏斯沅等项目相关员工，全力配合，效率比想象中高。

　　快到中午时，由魏东莱做东，请舒雯和叶柏驰吃饭。

　　到了餐厅，话题不知不觉远离工作。

　　“听说舒总算是半个北城人？”魏东莱说。

　　“我妈妈是北城人，我小时候在北城住过两三年，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北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的，旅游业发展不错，正好明天周六，我让斯沅带你们到处逛逛。”

　　“大周末的怎么好劳烦魏经理。”舒雯笑容大方得体，对着叶柏驰说，“叶经理就是北城人，我让他带我玩就行。”

　　“熟人带着玩再好不过了。”魏东莱笑着看向叶柏驰，“我看叶经理跟斯沅岁数差不多，说不定还是同一届的同学。”

　　叶柏驰还没说话，舒雯抢先道：“是吗？他高中在北城中学读的。”

　　“那不巧了么，斯沅也是北城中学毕业的。”魏东莱一听这么巧，立刻将魏斯沅高中时期的班级说了出来，末了又说，“说不定你们打过照面。”

　　不等魏斯沅回话，叶柏驰便说：“没记错的话，八班当时是实验班。我成绩一般，怎么可能认识魏经理。”

　　察觉到叶柏驰没有兴致聊高中生活，魏东莱一句“叶经理谦虚了”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直到饭局结束，叶柏驰都没有开口。

　　下午还要开会，舒雯跟叶柏驰打算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等时间差不多了再上楼。

　　舒雯小声抱怨：“你要是订的酒店近，我们还能回酒店休息。”

　　“你又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叶柏驰话音落下，便看到魏斯沅拎着三个打包盒过来，魏东莱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听雪打包的午餐？这些菜够吗？不够再加点，让她一定要多吃点饭，太瘦了。”

　　“她带饭了，这算加餐。”

　　“喊她一起来吃饭，又不愿意。”魏东莱叹了声气，语气不像公司领导，倒像家里的长辈，“她太客气了，反正早晚成为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魏斯沅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伯，还早——”

　　视线触到叶柏驰，他嗓音骤停，眸子里的笑意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早啥早，我在你这个岁数，你哥都能走路了。”

　　魏斯沅又看了叶柏驰一眼，朗声道：“那我一定抓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