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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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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听雪走到大厅,才发现下雪了。
寒风裹着大片雪花,漫天飞舞,寂静无声地落下来。
入冬以来,北城拢共没下几场雪,基本都是小雪。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大雪。雪花扑簌簌往下掉,没有停歇的趋势,地面覆盖了厚厚一层雪。
卓听雪整个下午都在电脑前忙碌,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不知道何时开始下的雪。
看外面的情况,应该下了不短的时间。
她打开软件,准备看公交车到达时间,屏幕顶部弹出微信消息。
【下雪了,等我一刻钟,我送你过去。】
手机年头太长,同时运行两个软件有些卡顿。她点开微信消息前,匆忙扫了眼公交车软件,距离下一趟车还有八分钟。
她退出软件,点开微信,回复:【你忙,我坐公交。】
对方秒回:【地铁可以直达。】
【不想坐地铁。】
【你还是那么喜欢坐公交。】
卓听雪还没有回复,对方发来了另一条消息。
【这么大的雪,不知道合作方的航班有没有影响,一直联系不上。】
卓听雪估摸着时间,说了几句工作相关的话题便结束聊天。将手机放进口袋,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双手揣兜,脖子和肩膀缩在一起,裹紧羽绒服走出大厦。
雪比想象中厚,幸好穿了防水防滑的雪地靴。
空气肃冷,寒风烈烈,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脸上,一阵刺骨的寒意钻进身体。
好在,大厦门口就是公交站,她时间预估得准,刚到站台,公交车便缓缓停在面前。
北城这几年高速发展,地铁线路四通八达。相比公交车,地铁更加舒适便捷,不用担心堵车,只要有地铁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会优先选择地铁。
下雨下雪之类的天气,坐公交车的人更少了。
公交车后排空着几个座位,她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坐热,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看到孟乐满的名字,有片刻恍惚。
电话一接通,孟乐满热热闹闹的声音便席卷整个耳朵:“你下班了吗?这会儿雪下得好大,你坐地铁过来吧,饭馆门口就是地铁站。”
刚好响起公交车播报的声音,孟乐满听见了,问:“你在公交车上了?”
卓听雪握紧手机,下意识点点头,想到孟乐满看不见,她才开口:“刚上车,大概四十分钟左右到。”
雪天路滑,公交车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路面白茫茫一片,依旧有雪花不断往下坠,整座城市被白雪覆盖,无论行人还是车辆都仿佛按下了减速键。
“我刚到饭馆,你想吃啥发我微信,我看着时间提前点菜。”
孟乐满话音刚落,喧闹的聊天声便传进卓听雪耳朵里,她本想说随便点,想了想,最终应了下来。
昨天刚跟孟乐满聊过微信,聊天框就在工作群和两三个同事下面。
最新一条聊天记录,是前两天发的,孟乐满说她回北城了,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再往上翻,上一条消息来自五个月前。
卓听雪头枕在椅背上,给孟乐满发想吃的菜品。
公交车慢悠悠行驶在马路上,跟卓听雪预估的时间差不多,四十分钟准时到站。
目的地就在公交站旁边,一家专做本地菜的饭馆,位于居民区的一楼,面积不大,装修约等于无,胜在味道出彩,顾客基本都是附近居民。
孟乐满在外地待了这么多年,最想念本地菜。
卓听雪进屋,一眼看到了餐桌上摆放着的各种菜品,以及望着色香味俱全的菜,馋得不得了,眼睛都看直了的孟乐满。
她瞬间有些恍惚,这种眼神很像高三那年,孟乐满馋苹果的样子。
“你终于来了,我快馋疯了!”孟乐满说完,迫不及待夹了一颗芥末虾球,吃进嘴里,“我先吃一口解解馋。”
“吃吧,不用等我。”卓听雪放下包,脱下羽绒服,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陈贺年怎么没来?”
“咱俩见面,叫他干啥。”孟乐满腮帮子鼓鼓的,边咀嚼边说话,声音含糊不清,“他一会儿来结账。”
“说好我请你。”
孟乐满没接这茬儿,解完馋,放下筷子,把啤酒打开,给卓听雪递了一罐:“咱俩快两年没见了吧,上次一起吃饭是啥时候,我都想不起来了,是不是应该好好喝一顿。”
卓听雪接过啤酒,看到孟乐满眼神里的波动,跟她碰了碰,喝下一大口啤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往下,苦涩慢慢在身体里发酵。
孟乐满在外地读书,寒暑假才有时间回北城。她闲不住,暑假要么旅游要么找家公司实习,寒假就跟着家人在海南过年。
大学期间回北城的次数一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更别说毕业后的这两年了,孟乐满忙于工作,假期少之又少,北城变成了想回却回不了的故乡。
卓听雪喝了半罐啤酒,拿起筷子开始吃菜:“这次回来不走了?”
孟乐满重重点头:“不走了,外面的世界看多了,还是觉得北城最好。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孟乐满的尾音有些颤抖,说话的同时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过来,眼神闪烁,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漫进眼眸。卓听雪触到的瞬间,慌地移开视线,垂眸夹了一箸菜,塞进嘴里,机械般咀嚼。
食不知味,全部咽下,才寡淡地回了句:“就那样。”
孟乐满见她不愿意说,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聊起班上其他同学的发展。姜城成为了一名初中物理老师,卢晓濛考上了北城本地的公务员,金魏继承家业,陈贺年回北城准备创业......
“叶......叶柏驰。”
卓听雪低头吃菜,眼都没抬。
孟乐满停下话头,将最后一口啤酒喝完,又开了一罐新的,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继续道:“你想知道他的消息吗?”
“……”卓听雪抬眸,还没说话,孟乐满像是看懂了她眼里的情绪,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提起有关叶柏驰的任何话题。
两罐啤酒下肚,卓听雪脑子依旧清醒,孟乐满却有些醉了,不确定陈贺年何时会来,她默默放下啤酒罐,只吃菜,不喝酒。
“这周五,我跟陈贺年的订婚宴,你一定要来。”
卓听雪只知道孟乐满和陈贺年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却不知订婚宴就在眼前。她重新开了一罐啤酒,跟孟乐满碰杯:“恭喜你们修成正果。”
大一那年,孟乐满因为成功甩开陈贺年过了一段潇洒自由的日子。后来开始不习惯,再到正视对陈贺年的感情,经历了一段漫长的心理拉扯。
那是卓听雪跟孟乐满联系最紧密的时期,她们每天煲电话粥,剖析孟乐满的心理,研究陈贺年的想法,完成他们从青梅竹马到情侣的关系转变。
那些难能可贵的画面,卓听雪依旧历历在目。
“你们一定会幸福的。”卓听雪试图压住嗓音里的哽咽,最后却发现是徒劳。
好在孟乐满有点醉了,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他要敢对我不好,我就踹了他。”
“我也不会放过他。”
孟乐满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的好朋友,永远站在我这边。”
卓听雪握紧筷子,撩起眼皮看过去,孟乐满也在看她。
年岁渐长,她们的五官褪去了稚嫩,多了几分成熟。素面朝天的脸上,画了淡淡的妆容,曾经零食饮料不停,如今喝上了啤酒。
岁月在她们身上留下了痕迹,可看着对方的眼睛,仿佛回到了高中,她们还是那个纯粹天真的少女。没有利益算计,没有人情世故,只有好朋友大过天的单纯。
卓听雪心绪翻涌,一直克制的情绪渐渐失控:“我很高兴你们回北城。”
啤酒罐啪的一下砸在桌面上,酒液顺着灌口溢出来,溅在孟乐满手背上,她捏紧啤酒罐,迷离的眸子逐渐聚焦在卓听雪脸上:“你真的高兴吗?或者说,你真的有把我当成好朋友吗?”
“……”
孟乐满喝了两罐啤酒,醉意明显,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打结,可是,并不耽误她控诉卓听雪。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她的敏感神经,还是因为喝醉了,感性占据了上风,她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将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你根本没把我当好朋友。当初你跟叶柏驰住在一起,你没跟我说。你跟他分开了,也没跟我说。就连你大学谈恋爱了,都没有跟我说。”
“我还是从叶柏驰那里知道的。叶柏驰,那可是叶柏驰,他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孟乐满带着哭腔,含含糊糊地控诉,“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上大学就变了。你啥都不跟我说,我连你大学的男朋友长啥样都不知道。还有......你跟叶柏驰到底咋了,好好的为啥要分开?”
孟乐满压抑地呜咽起来,捂着脸说:“你就是没把我当好朋友。不,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
面对这么多控诉,卓听雪欲言又止,最后艰涩地说了两个字:“乐满......”
孟乐满似乎并不在意答案,更像在宣泄情绪,她从始至终在意的,不过是好朋友这个身份。
陈贺年进来时,孟乐满正伏在卓听雪肩头,低声啜泣,卓听雪沉默地拍着她的背,眼里蓄满悲伤。
孟乐满哭累了,趴在肩上休息,看模样像睡着了。
陈贺年顺势将孟乐满抱进怀里,“你现在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用。”
陈贺年见她毫无醉意,不再坚持。抱着孟乐满上车前,他突然回头说:“她这些年很想你,以后别不理她。”
“......好。”
卓听雪站在车前,看着陈贺年将孟乐满抱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熟练轻柔。她好像看到了六年前,陈贺年默默给孟乐满搬书的画面。
记忆碎片隐有扩大的趋势,卓听雪适时按下暂停键。
大雪没有停的意思,纷纷扬扬,弥漫整个城市。路上几乎看不见几个人,车辆缓慢行驶在道路上。公交车里零星坐着两三个人,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看窗外雪景,车厢内出奇安静。
卓听雪望着熟悉的街景,思绪纷乱。
这些年,忙着学习,忙着挣钱,一刻不得闲,鲜少有时间回忆从前。跟孟乐满的见面,就像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曾经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
公交车路过北城中学,正是晚自习下课的时间,车门一打开,一窝蜂涌上来十几个学生,叽叽喳喳聊着天。
卓听雪听着学生们天马行空的聊天内容,视线移向窗外。走了两百多个日夜的长街,建筑还是那些建筑,大多数商铺却已易主,一切好似变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公交车即将拐进另一条街道,她正欲收回视线,余光突然瞥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定睛想要看仔细,那道身影移到了车后。
身体比大脑反应还快,她腾地起身,往后门移动,公交车刚关上门。
她急得按扶手上的按钮,按了好几遍,司机和后门没有任何反应。她越过重重学生,张嘴想要喊停,学生们比她先出声。
“叔叔!有人要下车!”
“司机叔叔,停车!”
“叔叔,麻烦停下车。”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从后面传到驾驶室,车门应声打开,卓听雪来不及道谢便冲了出去。
那人推着黑色行李箱,走向酒店。纷乱的雪花,模糊了视线,身影却变得异常熟悉。正当她想要走近看仔细时,那人旁边突然出现一个女生,离得很近,两人边聊边走进酒店,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一定是错觉,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像高中那样瘦削。
卓听雪哂笑,转身回到公交站,不知怎的,突然没了坐下一班公交车的念头,她双手揣兜,踩在洁白的雪上,耳朵里只有嘎吱嘎吱的响声。
下车的地方距离林草巷只有两公里,卓听雪却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从巷尾走到红砖楼楼下,习惯性望向平房,随意一瞥后,准备进楼道,悬在空中的手蓦地僵住了。
漫天飞雪,天与地的界限模糊不清。长街上看到的那道身影,在雪夜中,忽明忽暗,穿行在幻境和现实之间,缓缓朝她而来。
手机铃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孟乐满在电话那头激动道:“听雪!”
“叶柏驰回北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