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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圣杯 魔法师赶到 ...

  •   魔法师赶到主帅营帐时里头正当啷直响。听到某种令人不快的撕裂声后,一柄长剑刮擦着布帘砸了出来,接着是传令用的木牌、印章、火漆,还有一盏空烛台。不一会儿,几名侍从搀扶着穿金盔甲的男人匆匆走出。
      “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不,不碍事!”莱尔威将军一把推开了侍从,用手绢擦拭鼻梁上的乌青,“我陪同摄政王殿下去河岸上游会见圣女大人,那群野蛮的匪贼,竟要求殿下不得靠近他们的‘王后’!生命女神啊,这简直就是诽谤!”
      克莱文眉头深锁。维塔利斯的部队前几日险些在沙中失陷,如今看到战争的转机便像蝗虫一样追了上来。他在纷扬的旗帜中分辨出维塔利斯家的人,库特内家的人,以及几队零零散散的雇佣骑士。一行人连夜奔赴至萨马河西岸,甚至还来得及在他们押注多时的摄政王面前宣誓一番效忠。
      “我当你们是去求和的。”
      莱尔威将军横眉道:“求和?不,怎么可能?这本该是最佳的进攻时机!现下只算得暂时停战,他们该给我们割地、赔款……咳,然后交换人质。”他看向一旁的骑士长,“里奇大人,您说对不对?”
      那番话令克莱文越发生疑。抵御沙暴的大型魔法消耗了他太多心神,待他从昏沉中恢复,前线战局已一锤定音。
      于是他将视线投向缠着绷带的沃克·里奇。骑士长不置可否地耸肩,像是懒得再和这些人演一出废话的戏。治疗师在他的唤声下走来拆除了悬吊的夹板,他活动着臂膀,吩咐书记官们于夜半之前交递出伤亡者的名单。
      月至中天时,河湾领主们也已赶来。从属军在营地正中搭起议事的军帐,臣属与贵族们陆陆续续就位,主座空置着,如同一张缺少了国王的圆桌。尉官将战役的经过逐一禀报,莱尔威将军的发言则比他更为积极。他滔滔不绝地讲述摄政王殿下在战场上如何英勇、如何化险为夷、如何击败那荒漠匪首……说得好像是他亲眼所见。
      “不得不说,诸位啊,你我都错过了一幕应当载入史册的伟大情景!”
      他麾下的臣属纷纷起立鼓掌,亲历者在坐席前沉默无声。眼见应和者寥寥,莱尔威转而抱怨起了荒漠的天气。白日酷暑难熬,夜里居然又冷得像冬天。他要求侍从烤火,在场军官无不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对火心有余悸。
      魔法师打了个响指,温度逐步升高。他呼出一口气,感觉到肺腑的灼烧愈来愈烈。
      “听上去战争的确获得了胜利。”
      “当然啦,斯奈德大人,您可是远征路途上最大的功臣。”莱尔威将军说,“只要有那种魔法在,咱们再多打一场萨马河之战又何尝不可呢?”
      “将军——”侍从在他身侧耳语。后备军的补给被截断在安基塔尔,南方帝国的借贷利息正蹭蹭上涨。莱尔威捋了捋胡子,语气肃穆地纠正——尽管坎弗提领的封臣们都无比期盼为摄政王殿下继续效力,但为了圣女大人的安危,他们应当对乌拉斯人展示出王国的宽容与体恤。
      “至于我,哈哈,小女的婚事也快到了。若是能在栽种日之前回到领地,那是再好不过。”
      克莱文瞥了眼帘幕上躁动的影子。“他们准备什么时候释放人质?”
      “人质。”骑士长用鼻音笑了笑,“哈,人质。”
      他身上还留着坠马时的污泥,铁手套上是密密麻麻的细碎刀痕。精钢锻造的盔甲凹进去了一大块,而本应该出现在他胸口上的窟窿早在暴雨落下时就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倒下的骑兵起死回生,全军竟无一人折损。
      当神明介入的时候,规则便不再是规则。
      “你们这帮蠢货。她才是那个掌握着战局的人!”沃克站起身来,“现在恕我告退,我想奥莉维亚殿下苏醒后会希望在第一时间读上一封未经粉饰的战报的。”
      尉官咳嗽了一声,随后战战兢兢地接过话头,讲起了崩溃的阵列与失控的火情——摄政王殿下执意死战,可乌拉斯人同样毫不避退。两军浴血之际,圣女从天而降,用圣剑召唤出一场金色的暴雨。
      她终结了战争,以一己之力。
      克莱文的心脏突然从天顶上直坠下来。他习惯性地握上法杖,发动了他近半年来施展过千百次的追踪术法。信标在移动,从风月以来便一直沉寂着的魔法标记正变得越来越近。木椅在身后摔开,有人喊住他,问他是否要去请示摄政王的旨意。
      他已经奔了出去。未坐马车也未带随从。他走在黑夜,他踩在泥泞。他踏过西沉的明月,隐绰的星辰,腐蚀性的气味自下燃升。他在散发着尸体焦臭的滩涂边寻到了标记中的那团身影,苍白,瘦小,形色伶仃。
      月光下的女孩也看到了他。
      “克莱文先生?”她的表情好惊讶,“我以为你一定不在这里……”她探出双手,手上沾着漆黑的湿泥,“我从河岸那头过来,他们本来要送我到营地,可是,可是河里飘着好多……”
      夜风呼啸着,一片片枯败的银叶草飞散开,在空中化为灰烬。
      “他们说,那是你们,攻城的武器,可是我知道,这是我做的东西……里面有我的,我的魔法的痕迹……”她的眼眶通红,像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她的头发为何削短了那么多?灵魂的丝弦波动着,连带着心一起发出悲鸣。
      “不,艾拉——”他跪下来抱住她,“是我的错。”
      “克莱文……先生……”艾拉看了看他,鼻腔又泛起酸涩,她望向远处的焦土,“可,如果我……没有……做,魔力碎片……你和殿下就,不……不会……”
      “我们回去。你该好好睡一觉。”克莱文用袍子裹住她,将她轻轻托起,“殿下很担心你。”
      女孩不停摇头,脑袋埋在他肩窝里,纤细的身体涌出阵阵细微的抽泣。她的手触到他鬓角的霜白,悲伤出现在她的眼睛。
      他读懂了她的疑问,他答不了她的问题。
      “这是国与国的博弈。我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阿瑞利亚。”克莱文遮住那簇刺目的发绺,“就算重来一回,我与殿下也还是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他抱着她踏入营地一角,在矮帐中找到一张干净的小床。女孩的肩膀依旧止不住地耸动,他却听不见一丝哭声。她安静得吓人。
      “艾拉。”克莱文捧起她的脸,“看这里。”
      他摘去镜片,转动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指环。灵魂之引绽放出猩红色的微光,艾拉感到心神一悸,蓦然沉入了那双黑眸。身躯仿佛在河流中游荡,耳中再也没有绝望的嚎哭和垂死的呻吟,那条河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汗水一滴滴渗出,克莱文的呼吸渐渐失序。他从未尝试过双向的连接,在窥探的同时将心绪毫无保留地给予出去,这感觉似要把他的灵魂撕开,扔进混沌的深海里。
      她怎会拥有如此庞大的记忆?
      克莱文试着将感官分散到现实中的营帐。兵员们的禀报,贵族们的絮语,以及帐外那沉重的心跳——
      “你们在做什么?”
      精神力的牵引被突兀地打断,艾拉茫然眨眼。金发青年立在帘帐的阴影里,提着一把不知属于谁人的佩剑,双刃翻卷,笼手残缺。
      他满手是血。
      “殿下,她的灵魂很不稳定。”克莱文缓缓站起身来,双臂则依然紧拥着女孩,“我需要为她进行精神上的——”
      “够了!别再用你那该死的魔法!”亚德里安挤身上前,只手将女孩拽入臂弯。艾拉吃痛地呜咽,脸色惨淡如芜菁。
      克莱文低低皱眉,法杖在指间旋转,灼燃的烈焰凭空腾起。亚德里安被迫松手,蔚蓝的双目震颤着,满眼不可置信。他扶着额头后退了半步,残破的长剑指向了他的老师,他十一年来的盟友,他唯一信赖的近臣。
      “我命令你,退下。”
      “亚德里安,”克莱文寸步不移地抬起法杖,赤红色光点纷繁跳跃,“你弄疼她了。”
      “不,不要!”艾拉匆忙挡在二人正中,被惊惶占据的面容强自换上了安定的神情,“克莱文先生,我已经没事了,让我跟殿下待一会儿吧。”
      从来退让的黑发男人此时却不愿屈服于理性。杖尖晃动着,直到女孩祈求的声音穿透火光,被曲折成哀转的低泣。克莱文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终究还是收敛了法术。
      抵在心口的剑尖缓慢落下。他拂去袍角的薄尘,与青年擦肩时步伐迟重。
      “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我比你想象的更有分寸。斯奈德大人。”亚德里安冷道。
      魔法师挥袖而去。红袍带走了灼人的火光,矮帐之中只余寂静。
      “殿下,你受伤了……”艾拉的睫毛扑闪着,试图寻找包扎的布料,“我来为您……”
      “不,看着我!”亚德里安抛下长剑,染血的双手按在她肩头,“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在他怀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艾拉直直迎上他逼近的碧眸,只觉浑身被那血腥笼罩。身在王都的记忆浅淡而迢遥,她与他相别只过去不到一年,却远得像是上一世。他的肩膀更为宽阔,身长更为高耸,他变得早已不再像他,反倒像她梦境里的男人。
      她一阵恍惚。
      “说点什么。”青年在她跟前跪下,“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克莱文先生只是帮我完成精神力的疏导。”艾拉偏过头,“归程时,我独行了一段路……我看到了那些死去的人。若不是他在岸边,恰好找到了我,我可能……”
      “哈……”
      亚德里安低笑出声。
      “恰好?你以为那是巧合?难道你还不明白他最擅长的是什么吗?克莱文·斯奈德是个精通精神魔法的政客,他能窥探你的灵魂,自然也能找到你的踪迹!我当初让他接近你,不过是因为他能替我监视你,控制你!”
      他嚼齿穿龈,如从胸中剜出腐肉。
      “我利用了你的善心,从一开始,带你回王都,册封你为圣女……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因为我需要你的力量来僭越正统,因为我是个不祥的怪物,我的降生令树脉尽枯!”
      那锥心的剖白令艾拉步步后退,他却将她的肩膀捏得更紧。
      “听我说,艾拉。”亚德里安颤栗着话音,“我贿赂了朝臣,与他们交易,用你的痛苦换来了权柄!呵,没准也是我勾结了外敌,刺杀了奥莉维亚?那些逃难的灾民……他们叫我灭世者,他们说得没错——是我发动了你厌恶的战争,是我放火烧穿了整片荒漠!”
      “殿下,别这么说自己。”艾拉惊惶道,“您是阿瑞利亚的王子殿下,您的谋划是为了……为了王国的未来和祂的子民。在我心中,您一直是——”
      “不,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亚德里安跌跌撞撞地站立起来,怒睁的碧眸隐隐充血。他的长发沾了泥水,又在风中干涸,似枯黄的麦秸被野火点燃。
      “我不在乎什么王国!什么未来!我要你只看我一个,我会杀了所有被你注视的男人,将他们挫骨扬灰!我多想折断你的手足,把你绑在身边,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青年边说边褪下甲胄。他的呼吸过于急促,气息噎在胸口,话语含糊不清。
      “即使这样——你也会爱我吗?”
      爱是什么呢?
      艾拉的思绪在空茫中漂浮。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个难解的谜题。她曾仰慕他的英勇,迷恋他的柔情。可事到如今,她已感觉不到心跳的回音。
      在漫天的雨里,她接受了太多的记忆,见到了太多人的生平。她知道什么样的答案才是故事正确的结局。
      银甲锒铛落地。剥去了外壳的年轻人等待着她的回答,淋漓的浊血早就把他的衣衫浸湿,那坚实的体魄厚重得惊人。明明一度被光芒治愈,她却看到数不清的刀伤和剑痕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盘根交错,粗劣得像是攀援的爬藤。
      伤痕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所致。她总下意识认定他华服下的身躯会如大理石雕像般白璧无瑕,但他是个剑士,是不被期待的次子。若要在历练中成长,怎会没有刀兵的碰撞?
      “我爱你,殿下。”
      像一个母亲去爱她的孩子,像一个神明给予信徒回应。他的愤怒,悲伤,苦痛,她将它们弭尽。
      艾拉握住他的手,用最后的力量将他自虐般的创口一一抚平。光明为他冠上洁白的纱,洗净尘世的血污与罪愆。
      “我要你嫁给我。”亚德里安固执地抓着她。
      “好。”
      “给我你的力量,答应我的求婚。”他将下巴搁进她的掌心,唇瓣贴上她的脉搏,“说你爱我。”
      “我答应你。”艾拉看着他发红的蓝眼睛,“我爱你。”
      手与手交握,心与心交抵。他们在逼仄中相依,时光漫长得犹如一千个昼夜。澄净的光华漫过他的脸,他的喉结和他起伏的胸膛。她数不清自己究竟重复了多少次相同的告白,青年的气息终于平复。
      “关于克莱文的事,我说了谎。”他哑声开口,“他的所作所为都是由我授意。是我让他在你的剑鞘里布下了魔法的标记……可我不曾想到,他会背着我独自去找你。”
      亚德里安干涸地吞咽,头颅更深地抵进她的怀中,不愿她窥见自己的表情。
      “我嫉妒他。我嫉妒他先我一步陪在你身侧,我嫉妒他能触碰你的灵魂!我不希望你——”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我不怪你。”
      “我从未想要害死姐姐。”他攥着她的衣襟,十指悸颤,“我羡慕她的光辉,我恨她事事强过我,但我绝不会……”
      “公主殿下已经醒来。”艾拉环抱着他,“她清楚你没有做那种事。”
      亚德里安紧搂住她的腰肢,如同在盛夏的庆典里夺得了胜利者的桂冠般破涕为笑,黄金般的发绺丝丝缕缕地垂泻下来,亲昵地拂过她的臂腕。耳鬓厮磨间他忽地抬起头,虹膜被白光映照得透明,而瞳孔漆黑如墨点。“卢因·沙帕尔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家人,我的血亲。”艾拉轻声说,“希德公主是我的母亲。”
      二国的遗珠,和平的征兆。她将赋予他毋庸置疑的正统与法理,一场神圣且被祝福的婚姻。
      “好极了,”亚德里安喃喃着,癫狂的喜悦将湛蓝挤据,“你是亚尔达尼斯的血脉,我们会在王宫的树下进行誓约。母亲——你的外祖母会很高兴你回来的。”他痴迷地亲吻着她的手心,“再说一遍吧,艾拉。说你爱我。”
      “嗯。”艾拉拥着他,指尖轻柔地梳理他的金发,“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圣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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