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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万国 艾拉急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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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急匆匆地行走在长廊上。她被装点得像个蓝色丝绒做成的巨大蛋糕,发髻堆满了珍珠与缎带,裙摆上的柔纱褶边层层交叠,以至于走起路来滑稽得可怜。
这身礼服是亚德里安为她选的。自从他们抵达了巴伊拿的谈判会场,艾拉便一直焦灼地等待西方的来信。她给所有能联络到的势力都寄去了邀请函,今早终于收到了玛纳斯人的答复——在荒漠王承认西尔西提斯的独立之前,矿盟暂时不会出席。
北海那头仍没有音讯。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亲自去风暴岛一趟,但无论克莱文还是亚德里安都极力反对她进入树脉。女王发来三道急令要求她在年末回到瑟林达尔,随后是奥莉维亚公主对此的批注与说明——陛下正精心筹备即将到来的栽种日庆典,并准许“摄政王殿下”全权接管外交事宜。
艾拉也收到了法娅的信,关于她与同伴们在边郡传教的最新进展,还有教会将要选举下一任大神官的消息。其下附着格利泽郡的官方公函,有迹象表明,那棵沐浴过她鲜血的支脉正在慢慢复苏。
若此事属实,她手握的筹码便又多了一枚。
最后一封信件来自丹布鲁克。罗莎对她经历的种种依旧将信将疑,比起轰轰烈烈的战役与王权更迭,迷宫的异状是她更操心的话题。她抱怨气温的反常升高,以及公会突然拨下津贴,准备大举研究古代魔法遗迹等一系列让她听着头大的原委。
艾拉很怀疑这背后有多少是那位大魔法师的手笔。不过她已无暇分心。会谈即刻便要开场,一张熏染着奇异芬芳的空白纸笺却在此时递到了她的手上。引路的侍女身着灰袍,面纱透出荆棘纹样。
她挽着长裙七拐八绕,总算赶到了这间会场内部的休息室。
热月的巴伊拿正是酷夏,此处竟丝毫不觉炎热。天顶垂下薄纱,四角置着盛有冰块的银盆,水露伴着花香,时有微风从暗渠引入。面前的屏风用细线绣出大幅花草。碧翠的藤萝,金色郁金香。两侧侍者摇动广扇,针绣便如真正的鲜花随风飘扬。
这些奢靡只在他的领地出现得如此铺张。
艾拉在锦垫上落座,很快有侍者端来一碗冰沙。她本对莱弗利亚甜点心存顾忌,但那雪山似的造型实在诱人。乳酪与蜂蜜被凉意中和,少了几分甜腻,更多了些清爽。她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又忍不住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
“要见上您一面可真不容易,珐黛小姐。”
幽怨的嗓音自耳后传来,艾拉蓦地绷直了身子。
“日安,会长阁下。”她提起裙摆行了一礼,连日恶补的社交辞令迎来了用武之地,“我谨代表王国向您致以真挚的感谢。多亏您慷慨提供的撤军路线与谈判场地,会谈才能如期进行。”
“您生分的样子令人寒心。”男人哀伤地望着她,“凭我们之间的交情,至少也该唤一声我的名字吧?”
“呃……尤利尔先生。”艾拉犹豫地环顾左右,“我以为,现下是正式的……外交场合。”
四周冷气缭绕,侍者们安静得像是融入了背景。尤利尔的目光由她高耸的发髻流连至那身将东方式华贵凸显到极致的深蓝色礼服。从头冠上的金羽知更鸟到腰封绣着的银鬃白鹿,她整个人都被打上了亚尔达尼斯的烙印。
“既然这样,我们便谈谈公务。”他低低叹气,“为您提供便利倒并非难事,可我毕竟是个商人。东方使团入住以来,荆棘已经垫付了相当可观的开销,更何况——您亲爱的未婚夫还欠了我一笔不小的债务呢。”
他用丝绢遮了遮眼角。侍女递来一沓厚厚的账簿,算筹拨动得噼啪作响。
“战争期间货运的车马,散布流言的佣金,沿途打点的贿赂,算上芽月至今的利息……”
侍女贴心地出示了价码:“一共是八千九百零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一枚金币。”
艾拉突然感觉绵软的冰沙变得像刀片一样刮人。个、十、百……八千九百万。那数字在脑袋里不停翻滚。八千九百万枚金币!亚德里安究竟在战场上挥霍了什么?
王国的金库早已干瘪得榨不出一滴水来。她回想起青年云淡风轻地将道路打通归结于女神的眷顾,随即花光了他们旅途上的全部资金用来给她增添首饰。王子殿下对金钱的认知恐怕不会好过七八岁的米夏。她怎会现在才领悟过来?
“请……”艾拉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请宽限我一段时间。”
“珐黛小姐,这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了。”尤利尔退开了些许,翡翠色眸子里流露出深深的遗憾,“这半年里,各大商行都向阿瑞利亚的军队放了贷。即便我有心宽限,其他债主也未必肯答应。”
见她面色发白,他又往回踱了几步。
“如今商会收益大减,再收不回欠款,一半的成员都要丢掉饭碗。会里发不出工钱,赈济布施更是难做。米夏自作主张撤去了餐后甜点,连黑曜都瘦了一大圈……”
“黑曜是小殿下供奉的圣灵。”侍女补充。
“等一下,”艾拉搁下银勺,指着面前的男人大喊,“你是不是又在骗我?说、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尤利尔掩着唇角,眉眼间的忧郁瞬时化开。“唉,被您看穿了。”他摊摊手,“确实,我刚才说的话里,只有一句真话。不如您猜猜哪句是真的?”
艾拉涨红了脸。在商人的巧语里分辨真伪简直就是沙中淘金,但那串账目绝非空穴来风。自己奔波于东西二国的数月,整片大陆皆已陷进了这位会长的债务泥潭。
尽管不想承认,他庞大的财富与政治影响力,乃至那根惯于搬弄是非的舌头,都是她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尤利尔先生。”她冷静下来,“您不会不明白这场会谈的价值所在。只要谈判顺利,我能带给你,带给莱弗利亚的,绝不止几千万枚金币的收益。”
男人眯起狭长的绿眸。
“当然。”
屏风缓缓拉开,剔透的玻璃墙面曝露了出来,下方是一间宽阔的议事厅。破碎的屋瓦被刻意保留,半封闭式的构造使得光线无阻地穿透穹顶。玻璃的另一侧似乎对他们的存在一无所察,而谈判桌前的每一张面孔都在二人居高临下的视野中一览无遗。
“您还是喜欢弄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艾拉撇了撇嘴。
“东道主总得有一点小小的特权吧?”
尤利尔轻笑着从背后揽住了她的肩。冰凉的羽坠并着深棕色发丝垂挂至她颈边,甘冽的檀香就如同那张无字的纸笺。
厅中已有不少使节到场。男人为她一一介绍。南侧的席位代表绝对中立,他们是会谈的见证者,座次仿照大陆分裂前的古老形制,由三位高塔塔主负责记录,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院法官担任仲裁。
亚坎德学者们穿直筒长袍,戴不同颜色的袖章来区分派别。“您放出的话让他们很感兴趣。”尤利尔在她耳边说,“用魔法改变地形地貌,这听起来已是智识之神的领域。”
身在主场的莱弗利亚人更不愿错过这等盛事,官员与巨商们占去了大片坐席。“复杂的是如何剔除别有用心之人。比如……您知道的,某些善于施法的术士。”
“我认为这里最别有用心的就是你。”
“您太直白了。还是让我们多注意来宾们吧。中间是政要们的位子,您将见到我国行会总主席兼南海总督、巴伊拿的监察官、蒙第达尔特派监察大使……”
“那是你的人?”
“法官和大使都是。总督的幕僚将在观众席上提出有利于您的佐证。他们左手边还有您所熟悉的——”
尤利尔引着她往东面看去。圆厅外围散落着多名她曾在不同场合见过的郡守代理人,阿瑞利亚的贸易使节早早与帝国的大人物们开始了寒暄。片刻之后,亚德里安在南境贵族的拥簇下入席,衣着华丽得像要出席舞会。深蓝色缎袍裹着金边,束发的绸带用的是酒红色——他让佣人染了十来遍才选出最接近她眸色的这条。
“嗯……难以恭维的品味。”
“管好你自己吧。”她小声抗议。
金发青年向每一位贵宾优雅致意,笑容胜过盛夏晴空。他的手指捻着桌上的文稿,余光朝着右上角飘飞。
艾拉认出了他不耐烦的小动作。站在他身侧的大魔法师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桌案,亚德里安这才收敛了些。她扫了一眼他对面的空位,西方的使臣仍旧零星。来访的路上青年便断言,乌拉斯内部岌岌可危,群狼的首领必不会在此时离开巢穴。
门扉再次开启的一刻,气氛颓然降至了冰点。
荒漠王的车辇似从冥河驶来,抬驾的随从个个粗壮,人流聚成黑压压一片。巍峨的男人从中步出,炭黑色袍服形同吊唁。敞胸露腹的部众与整座圆厅格格不入,纵使未佩刀剑,依然像是宣战的序言。
“荒漠之王亲自莅临,着实叫人意外。”尤利尔故作夸张地往下避去,下巴挨上她的发髻,“希望他们待会儿打起来的时候,能给帝国的古建筑留点颜面。”
“他们才不会打起来。”她盯着墙壁上的灯饰说,“反正你肯定做足了准备。”
“一些闪闪发亮的小玩意,足够保障诸位大人的安全。”尤利尔笑了笑,“但要双方握手言和,真可谓是难于登天。您许给摄政王一段婚姻,可您终归已经有了丈夫。当一把利剑刺穿了异教徒的胸膛,又夺走了他最珍贵的圣物……您觉得这笔账该怎么算呢?”
他缓慢牵动她的视线。东方贵族们正襟危坐,以征服者的姿态审视着荒蛮的边界。艾拉在漠民们的眼里看到了更危险的东西。他们未曾轻举妄动,仅仅是因为他们的王正垂眸假寐。
“不过您也不用过于忧心。我已为您拟好了今日的流程,势必让在座的各位都称心如意。”
艾拉狐疑地接过纸卷。她可没忘记上一次这个男人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转头就把阿瑞利亚的军队放进了荒漠腹地。
“你,你疯了吗?”她满脸通红,“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说谎!”
“我愿称之为,迟来的真相。”尤利尔神情自若道,“您初到蒙第达尔时,不就曾以珐黛之名自称么?在官方将其公之于众前,它或许是个谎言。但只要盖上诸国的印章,它便成了无可指摘的事实。”
“这不一样!”艾拉羞愤地瞪着他,“我才不要在你的地盘里、照着你写的剧本演戏。”
尤利尔无奈地叹气。他看向下方满座的会场,无数人等待着主角的亮相。半圆形大厅犹如一只敞开的贝壳,将每一道目光引向中央。
“为了寻得一处公允的场地,在下可是煞费苦心。这里曾是先民们的集市,后来成为律法与契约的公证大厅。世纪中叶,洋流冲刷开了砖瓦,令记录着预言的石板重见天日。其中一句在莱弗利亚流传甚广——”
“‘谎言亦是真相’。”艾拉站在通透的玻璃前静了静,感觉自己的头颅正变得无比沉重。她摘下发冠,让金羽知更鸟栖在了水雾朦胧的银盆边沿,“这里太冷了。”
“明智的选择。”
男人抖落出一件长袍替她披上,纯白的素色遮去了衣裙间的华美纹章。
“那么……”他俯下身,低哑的音色如蛇吐信,“亲爱的主人,您想好要如何使用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