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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月亮 草药的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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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药的苦涩遮蔽不掉弥漫的血腥。巫医躬身从帐幔中踱步而出,在艾拉跟前停驻,青黑色的唇瓣开了又合。
“您的血脉未能留下。”她低垂的眼皮耸拉着,“轮回之神带走了它。”
不是这样的。艾拉摇着头。她在画本里见过那些从树脉里诞生的孩子,那些被金色叶片包裹着的小小婴儿。它们是被女神祝福的果实,通体散发出柔和的微光,不该是淋漓的殷红、黏稠的肉块……
艾拉越过她,奔上去揭开帘幕。守在帐前的侍女们匆忙跪下。
“不……命运之女大人,请您留步。”为首的女官紧贴着地面,声音隐隐发抖,“他现在满身污秽,不便侍奉。”
“命运之女。”
巫医委顿地上前,拦在了她的去路。
“您的父亲,先王兹内曼大人,人们说他死于内战,死于叛军的刀剑,但那夺命的伤口……却不是兵刃所致。”她沉沉叹息,用近乎悲伤的神情向她祈求,“王的身体强韧,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若您对他仍有一丝怜悯,就不要再让他……”
她们以为我要做什么?艾拉顿了一下。
“我只是去看看他。”
帐中点着浓重的熏香。骨碟里的药汤一滴未动。银发男人端坐在矮榻上,将垂系在发间的镂铃一颗颗卸去。烛影摇曳,镜光倒映出他阴郁的面色,可她望不透他的眼睛。沾血的衣料被人收净,那副身躯已寻不出任何伤情。
沉默是高耸的城墙。
“对不起……”艾拉低头捻着衣角,“我不知道种子会这样发芽。”
卢因放下木梳,沙哑的嗓音传入她耳畔。
“到这儿来。”
她犹豫地走近。台上散落着象牙制的细长圆杆与青色铅粉,香油和发针则沉寂于更里侧的木匣。他眼梢的铅青只抹去了一半,尾端拖曳出斑驳的墨痕。剥除了坠饰的银丝纷乱短碎,芜杂地汗湿在鬓边与前额。
宽大的指掌覆住她的腰肢,将她抱上了矮榻。
艾拉安静地倚在他胸前。他的胸膛摩挲着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情愫的占有。那双手在肩背上缓慢地拂过,最终停在她发红的眼眶。
“荒漠承载不了绿地的种子。”卢因开口道,“自你的母亲从沙棘中诞下,一切便都是错的。兹内曼妄图窃取生命的神迹,故而命运还他以身死。”
他俯下身来,微凉的额头贴上她的。
“但我的命途与他不同。即便这里的树结不出果……只要还有你。”
他金色的眸子笼罩在昏暗里,眼睫垂敛似水鸟的羽翼。艾拉忆起了阿瑞利亚的参天之木,莱弗利亚的水生虬枝。荒漠的树又是哪种模样呢?它们似乎早就没有了踪影。亚尔达尼斯的后代颀长茁壮,而母亲……她所看到的母亲,根本就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哥哥……”她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皱拢的眉心。
卢因凝视着她的轮廓,双目渐渐转向阴影一侧。
“你不必勉强自己这么叫我。”
艾拉突然有种失去的感觉。她咬着嘴唇,眼泪却掉不下来。她在树脉的洪流中见到过他如何注视自己的母亲,她明白他看她的眼神中只有亲族对稚子的关心。那他为何要在大婚后的浴场里任她攫取?对他来说,创生仪式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场赎罪?抑或是身为王的义务?
“所以,”艾拉干涩地问,“你还是想当我的父亲?”
卢因给予她长久的宁静。
她将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男人顺从地仰倒在榻,古铜色肌理在烛光中泛动着异样的靡丽。荒原兽族的血脉里一定还混杂了什么别的东西,如同水银滴进墨底。他硕壮的肩躯挥起刀时毫不费力,推开她亦是轻而易举。可他只是偏过头,两手搭在身侧,霜发散乱,裘袍敞尽。
一如献给神明完美的祭品。
艾拉的手指颤抖着移动,从他收窄的腰线触到绷紧的小腹。被长剑贯穿的裂口隐没在交错的疤痕间,成了他诸多旧伤的一部分。那一击几乎绞碎内脏,想来持剑之人未有丝毫留手。
离开战场的最后一瞥,金发青年恚恨的目光似要把她钉在原地。他质问她的离去,他追讨她的回应,但她无法将面前的男人置之不顾。使者已将旗帜半悬,两军于暴雨中迤逦收兵。而卢因的表情就与那时别无二致。
他一言不发,失血的薄唇微张着,瞳孔不知看向何处。
她心跳遽促,两指撵着伤处探入。
卢因按住了她。
“别这样。”他深深蹙眉,语中裹着疲惫的威严,“你会被我弄脏。”
潮湿的触感已然抵上指尖。艾拉愕然抬手,带出一抹沉滞的暗红。她终于察觉到他腰腹不自然的僵硬与痉挛。寒意压过了熏香的氤氲。铁锈般的腥甜在内部淤积,迟迟不曾离去。
“怎么会……明明……我明明应该治好了才对……”
“不过是些死物。”卢因反握着她的手,揩去她指上的那抹污痕,“就像雪化时泥沙吐出浊水,暮秋的树落下枯叶。过几日便干净了。”
“骗人!”艾拉挣脱了他,“这才不是什么落叶!”
她仓促地运转魔力,左手挨上他发颤的小腹。是这里吗?曾经孕育过生命的巢穴,它为什么这样冷呢?悲怆打碎了君王的躯壳,竟给他一副凄惶的冶艳。那哀伤提醒着她,他们是大地上的异类,血与血的至亲。
犹如蜂被蜜吸引,蝶为花顾眷。她不想再思考什么代价,什么后果。她想要注入更温暖的光明,她要把这段被刀刃斩断的因缘重新维系。她已经竭尽全力平息了战火,难道还不能同父兄享要半晌的温情?
……
……
艾拉恍惚沉入胎水的深海,像被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被双手摇晃着进入了安寝的夜晚。
“唔……”
“下回还是留到该去的地方。”他绯红的眼尾上挑着,将二人身体上的污渍一一拭去,“乌拉斯的王座须得有它的继承人。待你准备好,我们便再试一次。”
艾拉瞬间转醒:“可是你说过,那是个错误!你……你会死掉的!”
帐中旖旎兀然减淡了几分。银发男人拾起衣袍,掩住了自己不知是否还会淌血的下身。沾染了秽物的床褥被他扔进炭火,炙烤出噼啪声响。
“荒漠等待生命的降生,已经等了太久。”他凛起眉峰,“这片大地的血脉,从来都是这般延续。”
“不,我不明白……”艾拉节节后退,视野里翻滚着未成形的肉块,浊红的血污,“你们吃树根和树枝、进行创生仪式,就为了让果实从肚子里生长出来?”
“根枝的效力各有局限。我饮下的秘药是由神树的花蕊炮制,可让凡躯成为沃土。”卢因淡淡回道,“为你诞下子嗣之前,神明取不走我的性命。”
“这不对……”艾拉张目结舌,“我,我不想让你……”
“是吗。”卢因沉吟片刻,双眸在幽暗中半阖,“若你不愿再临幸这副身体,我自会为你另寻他选。”
艾拉一时哑然。
乌拉斯缺少新鲜的血液。卡拉说过相似的话。战火频仍,死者远远多过新生。她隐约理解了他的执念,但她无法接受这番现实。种子在凡人的血肉里扎根抽芽,□□要经历怎样的撕裂才能够剥离出果实?
“我可以让荒漠的树结出果来!”她收整好衣裙,急切地宣告,“不用砍伐支脉……也不用再喝那种伤身的药。”
“乌拉斯的树与绿地不同。”
“但有例外。”艾拉争辩道,“我的母亲,还有……”
滞涩的话音卡在嘴边,盘绕在脑中的疑云连结成线。
“雷昂·斯托姆。”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你一直都知道他身上流着——”
“黛丽丝的血。”卢因冷哼出声,“发动巫术需要祭以强大的生命。不应诞生的树生子,东方王族的遗脉,充其量也就是个合格的祭品。”
他的脸上毫无悔意。艾拉惶然抬眼:“为什么?”
“那个女人抛下了希德。把亲生女儿扔在荒漠,竟又寻得新的家室。她不配再为人母。”卢因缓缓扭头,金瞳里跃动着将熄的烛火,“我只恨她死得太早,而她的儿子居然对自己的身世一概不知。他二十年来风调雨顺的无忧生活,本该属于你的母亲。”
艾拉无从评判他的所作所为。仇恨的锁链鞭挞出命运的螺旋。血债既偿,追悔已晚。
“我种下过一次树。”她按下杂念,接着说道,“魔法能改变大地的形貌,你们想要的东西,水源、耕地、能结果实的树,一定都可以被创造出来。北海和西尔西提斯的动乱,我也会从中斡旋。”
“你已提出了太多筹码。”卢因扬起下巴,视线扫过她紧绷的面庞,“说出你的愿望。”
“我要阿瑞利亚和乌拉斯全面停战。双方坐下来,好好谈判。”
“好。”
那声应允来得干脆。艾拉发现他眉眼的青潮褪去,而统御者的威仪上浮。她忽然意识到这将是一场重要契约的开端,她许下承诺,他予以兑现。
“不要忘了,谈判桌上向来只有刀剑的余音,有人未必愿意放下武器。”卢因警醒道,“神迹固能震慑人心,若要作为博弈的底牌,便不能只是稍纵即逝。你的雨浇灭了不灭之火,你祈求的又是哪一个神?”
艾拉心里沉了沉。光愈术的能量取之于大地,精细的操控几近撕碎她的灵魂。但那场雨并不是她自身的魔力。
她透支的是老师的力量。
“用魔法改造地貌的事……请给我一点时间。”艾拉避开他的探视,双目微微闪烁,“至于阿瑞利亚那边……亚德里安殿下他……他本不是好战的人。无论如何,他是因为我才走到这一步。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的。”
“你很中意他?”卢因敏锐地眯起眼睛,“他的战术的确可圈可点。在阿格里科弃辎重为饵,分兵穿插,切断我的侧翼补给——可惜,过于急功近利。明知胜战无望还敢孤身入阵,堪称愚昧。”
艾拉感到奇异的错位。按理说,这应当是来自她丈夫的质询,然而他的口吻……就像是在评价一个不成器的晚辈。
“你不生气了吗?”她忍不住问,“他差点杀了你。”
“迷局者总是冲动。”卢因发出轻蔑的哂笑,“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蠢事。刀刃终需打磨,历经百战方得淬炼。”
“……那雷昂呢?”
“连自己的领地都守不住的废物,”他嗤了下鼻,“断翅之鸟,何以与鹰同飞?”
话题朝着古怪的方向跃进。卢因向她灌输荒漠的法则,称乌拉斯人不宽恕懦夫,正如狼群不收留食腐的鬣犬。他将血性与勇毅奉为圭臬,命令她收起那泛滥的怜悯,更不能单以皮囊判断种性的优劣。
艾拉郁闷地抿唇。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或许只是对这番长辈般的管束尤为陌生。烛光把他的银发镀成铂金色,她不禁偷偷打量他的脸。细算起来,他也该步入中年,但那异端的姿容仿佛已经超乎了岁月,与她窥觑到的记忆里并无差别。
他该不会是想……
她欲言又止。局促的神情在男人眼中成了另一副意思,金眸里的锋芒凝起又散开。
“罢了。”他妥协似的低眉,“你若喜欢,都留着便是。如果有谁辜负了你……我会亲手割了他的脑袋。”
“还是不要了!”艾拉惊声跃起。
夜半时分,阿瑞利亚军队已依约后撤至萨马河西岸。帐外突然有人擂鼓,称是东方的摄政王派骑队来护卫圣女。穿熟皮甲的部众高举着火把,用乌拉斯语呼喝唾骂。卢因从卧榻间迈出,命他们把人挡在休战区外。
艾拉紧张地看着他。
荒漠之王在她发间落了一吻。“你该出发了。”
远处炬光未散,兵马的嘈杂依稀可闻。从帐中走出时,他的侍女们纷纷以头顿地,被他吩咐陪她前往绿地军营,更是一个个如临大敌。领头的女官是个名叫奈丽的年轻女人,身形瘦削,举止畏缩。她将一物举至齐眉,一眼不敢抬起。
“命运之女大人,汗王说,这是您落下的东西。”
多日前遗落在浴场里的剑鞘总算物归原主。艾拉翻转着圣剑,脑海中始终寂静无声。马车颠簸着驶离王帐,断箭和碎布浮在泥里。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薄雾,沙子也不似往日那样飞扬扑鼻。车外跟着带刀的战士编成的长队。他们据称是汗王的亲卫,看她就像看一尊活着的神祇。
艾拉没来由地希望车再慢一些,她还没想好如何同亚德里安交待她与卢因的关系。但她也有想问他的问题,那一剑,那把火,千百里的征途,为何没人拦住他呢?她感到困了,魔力的流失让她头脑晕眩,只得强撑着不去思考那些太复杂的事情。
可违和感挥之不去。
“奈丽小姐。”艾拉干巴巴地张口,“荒漠上有没有这样的传统——要娶一个女儿,必须先打败她的父亲?”
女官疑惑地眨了眨眼。
“是,大人。”她很快恭顺回道,“求婚者要骑着最好的马,带着最好的刀,在月圆之夜闯入女儿家的帐篷。假若他能击败她的父亲和兄长,他就可以把她带走。”
“那……她的母亲呢?他不必问过她的母亲?”
“荒漠民的母亲好多都死于生产。”奈丽轻轻说,“在大家心里,月亮就是母亲。”
言及荒漠传统,女官的话多了起来。她说父亲是太阳,女儿是星星。月亮会守护每一个夜晚,而星辰终将离开太阳的光辉,去寻找自己的轨迹。
她讲起漠民的古老礼仪。战士会将獠牙与利爪刺入皮肤,以求先祖护佑。寻常人仅能纹上墨色图腾,唯有汗王得以使用朱砂和金箔。黄金给他太阳般的威仪,发辫与坠饰就如雄狮的鬓毛,彰显他那无上的——
说到这里,女官稍显窘迫:“抱歉,命运之女大人。我的通用语不好……”
她的吐字确实生硬,每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气声。“没事,我能听懂。”艾拉不免好奇,“是谁教你们学通用语的?”
“是汗王。”女官敬畏道,“他买下了好多好多奴隶,让我们识文断字。说得好的,便有机会在汗王身边服侍。”
艾拉猜到,这多半也与母亲有关。冷淡是他与生俱来的骨血,那些期盼,那些热切,包括她那王后的头衔,都是为她的母亲准备。错误的婚礼,错误的婚期……他给她的爱意轰轰烈烈,只为弥补年少时的沉默寡言。
周围的雾气越蒸越重,艾拉的眼皮耷拉下来。她想起一直跟在卢因身后的黑发女官:“怎么不见依安小姐?”
“依安小姐……她是我们当中最有天分的。”女官的神色有些黯淡,“自您与汗王完婚那日,她就不知去向了。后来大火烧过来,死了好多人……若不是没了人,汗王定不会选我当近侍的。”
“对不起……”艾拉想宽慰她,却无从开口,“我……”
奈丽摇摇头。眼见堤岸将近,她的声音陡然加快。
“命运之女大人,您浇灭了大火,又治好了伤患,大家都感激您的仁慈。可人们都说,绿地的统帅要把您带走,带到海的另一头。”她挣扎着,抬起眼睛,“您、您回了绿地,还会再来荒漠,做我们的王后吗?”
话一出口,女官便懊悔地捂住了嘴。马车涉水渡过浅滩,车轮在岸坡前停顿,皎白的颜色透过窗棂洒落进来。艾拉仰起头。
她看到今夜的月正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