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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生命与死亡 她感到好温 ...

  •   她感到好温暖。
      面前的少女有一双圆润的杏眼,金棕色长发笼盖着如雾的披纱。她变得很小、很小,让那纤柔的臂弯紧紧包裹。含糊的齿音从她口中冒出,四肢不听使唤地摇晃挣动。少女低下头来,在残存的日暮下哼起歌。
      那旋律如此熟悉。她伸出短手,指尖被少女轻轻握住。她笑,少女便也跟着她笑。
      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那张温婉的脸庞尚带稚气,就像镜中不变的倒影……就像她自己。
      风沙窣窣拂过,有什么人掀开了帘幕,霜雪般的银发披挂在肩头,金眸里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少女唤他哥哥,催促般喁喁细语。年轻男人踟躇走近,污浊的手指意图触碰又收回。直到她放声啼哭,他才仓促将她抱起。
      那是还未登上王位的私生子,卢因·沙帕尔,以及乌拉斯的公主,希德·兹内曼。
      她的兄长,和她的母亲。
      身体从幻象中脱离。艾拉的神智逐渐清醒,恍惚记起自己尚处于法阵的中心。修复了风暴岛上的支脉后,传送的通路已经打开。她正跋涉于树脉深处,向着奥尔德蒙的方向前行。那么这一次,她所看到的是荒漠的记忆?
      光辉的河流波动起来,周遭的景象开始推进重组。旌旗裂为碎布,马蹄踏过焦土。男人举起钢刀,女人抱着孩子奔逃。生与死交替轮回,上演出无尽的序幕。
      “你在看什么?”
      桀骜的男人立在那里,声音鲜明得不似回忆。
      “老师?”艾拉望着他,目光怔怔,“你的样子……”
      他的身姿正如她曾在树脉中窥见的那样,高大、伟岸,每一寸肌理都生机勃发。碧瞳倒映出荒原与战火,耀目的金发翻飞如浪。张狂的笑意衔在唇角,令人一时难以分辨他究竟是精神体的投影还是时空的幻象。
      “这股力量……”奥伦握了握双拳,水流在指骨间激荡,“哼,总算恢复得差不多了。”
      艾拉惊喜交加,眼眶当即泛红,刚要飞扑上去,却被他一手按住了脑袋。
      “好你个小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自说自话,无法无天,我让你别碰黑魔法,你又当耳旁风!”
      “老师您听我说!这次是因为情况——唔——”艾拉磕磕绊绊地辩解着,“情况特殊……时间紧急,我保证不会再——”
      “啊,是吗?”奥伦在她脸上狠捏了一把,“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擅自用冥神的禁咒对付我,拿我的精神体当玩具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真觉得我教训不了你是不是?”
      她明明是为了给老师输送魔力才使用黑魔法的!
      艾拉委屈地瘪起嘴,张口便将多日的境遇一股脑地和盘托出。不知前路的辗转流离,无处诉说的惶惑不安,终于找到了倾吐之处。一脸愠色的男人松了些力道,宽厚的手掌搭上来,匆匆揉乱了她的头发。
      “以后不许弄丢剑了,听到没有?”
      “嗯……老师……”艾拉乖乖地在他掌心蹭了蹭,感受着宛如实质的体温。见他神色缓和,又试探着发问,“那……关于传送术,您知道该如何控制它吗?为什么我每次穿过这片空间,都会看到不一样的景象?”
      “传送?”奥伦抱起手臂,表情瞬间转为嫌恶,“谁告诉你这是传送术了?这种禁咒,它会先在出发点杀死一个你,然后再根据树里留存的记忆重新拼凑出一个你。你看到的那些,多半只是拼凑过程中漏出来的记忆残渣!”
      “杀……杀死?”艾拉的面色白了白。
      “所以我才讨厌黑魔法!”奥伦不耐烦地嚷道,“说到底,死女人和那个矮子一起鼓捣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艾拉心中升起些许惊疑,树脉中的画面则在二人交谈间继续变换。弯刀劈开血肉,铁锤碾碎脊骨,尖牙外露的荒漠氏族在光影中厮杀,鹰与狼的旗帜重叠交错,连年内乱令枯裂的大地一次次涂满新血。
      “哦?”奥伦凑上前去,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争斗的族群,“半人的异兽……这群家伙竟还活着么?没了皮毛,獠牙也磨短了……居然退化成了这么一副干瘪模样。看样子,你们的时代已经没有纯种的兽族了啊。”
      “老师!”艾拉忍不住拉回他的视线,“塞壬、矮人、兽族……乌拉斯人是旧时代里亚人的后裔?您之前怎么没和我说过这些?”
      “我没说过吗?”奥伦瞪大眼睛指着她,“难道我没有讲过那场终结纪元的大战,讲过我怎么将异种族的头目一个个收服?可你呢?整天不是闷在王宫里,就是玩些治病救人的无聊把戏,放着广阔的大陆不去探索,连我都被你的视野困在那块巴掌大的地方。我还以为当年那一役之后,大陆上的亚人早就死绝了!”
      艾拉一阵哑然。他的确讲述过那诸族并立的黄金时代,在她还把他喋喋不休的英勇往事当成自夸的时候,在那些反复练习着大型魔法的漫长夜晚。是她未曾将传说视作真实的历史,只当是催人入眠的画本故事。
      “不过,这个叫作乌拉斯的国家倒是比你们那个王国要有趣得多。”奥伦扭过头,对着那幅幻象啧啧感叹,“小丫头,你刚刚说要去做什么来着?”
      “我——”艾拉微微张口,画面却不待她说完便陡然加速。
      光阴流转,时间飞逝,情形逼近此时此刻。绿地的王旗在荒漠上扬起,炽焰漆黑将日月吞蚀。金发青年的身影出现在阵前,远征的骑兵犹如钢铁洪流。迎战的漠民涌出沙丘,银发的君王破阵当先,刀剑相向,短兵相接,杀声中弥漫起死亡的腥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哥哥……亚德里安殿下……”艾拉喃喃着,两手不自觉触向虚无中的影像。烈火不断蔓延,越来越多的生命在眼前泯灭,她连忙看向身旁的奥伦,“老师,我得去阻止他们!”
      “阻止?”男人眯着碧眸,笑声狂放而恣意,“为什么要阻止?”
      “您在说什么?我当然应该——”
      “我不是教过你么?你是圣剑的继承者!”奥伦不悦地皱起眉,手掌沉沉按住了她的肩膀,“拔出你的剑,小丫头!这可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你该向世人展示你真正的实力,用敌人的血来铸就你的威名!”
      艾拉从未感到他如此陌生。
      战争之神的代行者,征战与杀伐是他力量的源泉。他因干戈而强大,因杀戮而鲜活。他苏醒后的精神力空前膨胀,恰是大地上的鲜血将其滋养。
      “怎么,难不成你把魔法和剑术都忘光了?”见她僵立不动,奥伦倾下身来,眼中熔铸着激昂的战意,炽烈的呼吸滑过她耳畔,“别磨蹭了小丫头,你打算先砍下谁的脑袋?那群劣化的兽族?还是这帮铁罐似的骑兵?只要用我教你的魔剑术,将他们一同斩碎也未尝不可!”
      “我不要……”艾拉惘然摇头,一步步往后退去,“老师……我不要这样!”
      她转身飞奔。树的脉络在周身展开,泪水化作光点飞舞。她所擅长的法术——天启光束可以撕裂天地,星辰坠落可以粉碎城池,光愈术却一次只能救治一人。她从他那里学到的全是破坏,全是毁灭,她要如何拯救那些濒死的灵魂?
      “喂!别乱跑!”
      男人焦灼的吼声被她抛在脑后。空间震荡起来,连绵的树脉竟节节断裂。脚下的路径变得摇摇欲坠,艾拉踉跄着失去平衡。雾色之下一片空茫,如同深渊张开巨口。
      “艾拉!”
      一只手猛然将她拽入怀中。
      “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不听话的徒弟!”奥伦气急地大喊,“让你杀敌立威你不肯,让你推翻王座也不干!这副软弱的样子,要怎么传承我伟大的名号?”
      “不要!老师!我不想杀人……”艾拉拼命挣扎着,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襟,“我要他们都活下来……我不要他们死!”
      树脉织成的空间加剧震动,四面显现出斑驳的裂纹。男人箍紧的手臂一点点松开,目光在她的呜咽声中渐渐摇摆。他屈膝蹲下,半跪在她跟前。粗糙的指掌覆上她的后脑,生怕她再次逃跑,双手顺着她的发丝垂落,替她拂开眼角的湿润。
      “别哭了。”奥伦深呼出一口气,“老师不逼你了,行了吧?小丫头,冷静下来照我说的做,我有办法挽回这烂摊子。”
      “老师……”艾拉抬起朦胧的双眼,“不要再骗我了……您教给我的,都是用来进攻的招数,我的魔法,根本救不了那么多人……对不对?”
      “我哪一次骗过你了?”奥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听好了,从这里出去之后,就用圣剑的力量引动大气中的水元素,把你的光愈术融进水里,给他们下场雨!你在那座荒岛上劈开天幕的时候,不是做得挺好的吗?”
      “真的?”艾拉抽泣着抹去泪痕,心底却仍有犹疑。那方法能够在风暴岛奏效,是因为洋流之中水露充足,风浪皆可为她所用。可荒漠里终年干旱,河道枯竭,连积云都无处寻觅,又怎能支撑一场兼顾起整片战场的滂沱大雨?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奥伦负起手来,不屑地冷哼了声,“如果这招也解决不了问题,你就只能去找那个尖耳朵混蛋了。”
      冥神的使者……老师不是很讨厌他吗?
      艾拉还想追问,时间却容不得再多拖延。裂隙在她足下撕开,焚燃的热风迎面扑来。灼灼烈日当头,烧得她皮肤起火般炽痛。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神魂自高空坠落,穿巡过弥留的喘息,兵刃的撞击。烟尘间王旗倒伏,滩涂龟裂,骑士将断枪插入漠民的马腹,又被重锤在铁盔上砸出窟窿。弓手的箭矢钉入盾牌,黑火吞噬了握弓的臂腕。艾拉下坠的躯体愈渐凝实,气流的呼啸灌满耳廓。她看不清那些面孔,分不清那些哭喊,唯有残碎的肢体盛绽如玫瑰,在沙中淌出蜿蜒的河。
      她握紧圣剑。
      狂风搅动天空,云层开始聚拢,晶莹的水滴从虚无中凝结。艾拉欣喜了一瞬,随即专注地施展开光明之力。光愈术容不得偏差与杂质,创伤的裂隙需要找寻。她继续下落。意念随之散出,如同撒网入海。它们探知、触碰、交融。她感到千百种痛楚的形状,千百颗心脏的搏动。好像连神魂都要散尽,融入浩瀚的集群。
      他们的记忆也卷了上来,比在树脉中游走更扑朔迷离。从鹰隼离巢的鸣叫,到婴孩咿呀学语。有人在山崖的落雪里授剑,有人在枯黄的胡杨下吊唁。伤者泣血恸哭,转瞬又变作施刃之人。她突然好累好累,想要就这么合上眼睛。脑海中的声音不停唤醒她的神智。这是她最初学会的魔法,已经成功了无数次,所以这次也一定——
      日光刺破了阴云,苍穹向她俯首。积聚的力量流过剑身,游过指尖,治愈的光芒融入雨点,化作千丝万缕的金色丝线。
      荒漠下起了雨。
      金雨纷纷扬扬,落入残破的甲胄,浇灭沸散的黑火。砂砾上的人群像蚁群挪动。垂死的生者抬起头,任雨水冲刷他们的伤口。
      光点带走创痛,并入浑浊的溪流。再无冲锋的怒吼,再无苦痛的呻吟。骑士拨开压覆的碎石,巨人般的战士撂下重锤。神迹将视线牵引,天地间只余迷蒙一片。
      “老师……”
      艾拉张开了手指,脱力的身体在水雾中飘摇如落叶。
      “我做到了吗?”
      圣剑嘶鸣着扎入滩涂,一股水流自其中盘旋而出,将快要摔落的女孩托起,安然地送向地面。衣裙被浸泡湿透,裹住她发冷的四肢。她伸手去握剑柄,在浊黄的河滩里激切地呼唤老师。圣剑没有回应。
      钝重的闷响穿透雨帘。
      甘甜的雨珠伴随着血的腥味滴入唇瓣,艾拉迟疑地支起身。
      金发青年粗重地呼吸着,从敌人的腹中拔出长剑。暴雨噼啪是凯旋的战歌,英雄的舞台落下了帷幕。银发男人自马背上倾斜,坚实的身躯琅珰栽倒,刀光没入泥沼。漫天光华似星屑上升,而鲜血喷涌如注。
      “哥哥!”
      艾拉飞扑过去,膝盖砸进泥水与砂石。她催动回路,汲出身体里残余的光明。白光灌入狰狞的裂口,翻卷的皮肉即刻被修补,可他体内的生命力依旧在急遽流逝,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将她的法力尽数吸食。
      四目颤颤相对。卢因抚过她的指尖,手掌缓缓下移,探上腰腹间沉寂的虚无,殷红的液体汇成血泊,煌煌的神采从瞳孔中剥落。
      “……艾拉。”他挪动嘴唇,目光如月色空洞,“你回来了。”
      “艾拉。”
      她彷徨地回过头。亚德里安站在雨里,长发披散,银甲碎裂,精致的脸庞黏着泥泞与污血。他握着赤色的长剑,一步步朝她走来,布满血丝的双眸中迸发出她无法理解的愤怒与哀切,仿佛世界已被染为猩红。
      “你为什么看着他——”
      他嗓音剧颤,目眦尽裂。
      “而不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生命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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