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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正义 浑浊的气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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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气浪在营帐里蒸腾。
洛维拉塔换下带有金牛与白鸽徽记的软甲,用沾湿的麻布擦洗身体。阿格里科的天气太过酷热,人聚在一起便容易生疫病。这里滴水如金,干柴和油皂都需精打细算。现下的狼狈得要归咎于早间的自己——她试着用匕首挑出扎在脚底的荆刺,却失手打翻了面前的水盆。
干硬的布料刮擦着皮肤,洛维拉塔开始想念家中的椴木林与流水喷泉。时近获月,葡萄定然成熟了不少。再过不久就该筹备庆典了。自从河湾的梅耶·洛克伍德嫁给了她第七位族叔,庄园里的大小事务便全由她一手操持。即将改姓库特内的二姐布蕾尔则是她见过最幸福的新娘,莱尔威伯父发誓要用军功做她的嫁妆。
维塔利斯的上一代繁茂如盛夏的山毛榉。她共有八位叔伯,十一位姑母。祖父雷利乌斯亲王规划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命途——经商,从政,加入教会,抑或早早步入婚姻。
她的父亲在十六岁时迎娶了她的母亲,峡谷的西尔维娅,默达尔家族的次女。母亲还在世时,祖父总说默达尔的血统不够纯净,需要定期用水蛭换血。到母亲死后,学者们才认定是树脉本身出了问题。当家族里再无弟妹降生,她年过七旬的祖父终于松口,允许由她自己选择将来。
当然,这恐怕并不意味着他会任她跻身军营。
伤口隐隐发痒,所幸没有感染的迹象。行军途中,她的两名随从皆因高热倒下。后勤队伍里有几个水愈术使得不错的治疗师,炊妇和女眷们大多聚在那里。但她此行用的是骑士的名义。堂姐在军中从不讲究排场,圣女赴边郡布道时甚至不曾带一个侍女。
药膏和桉油的气味让营帐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刺鼻。洛维拉塔拿皮革腰带将衬衣束紧,擦亮佩剑,套上宽袍,随即迈出简陋的屏风。
阿伊同往常一样在门帘外等着她。双手捧着线装的卷帙,褐色皮肤几乎隐没在沙地里。
可怜的乌拉斯女人。她的通用语说得相当标准,会用筹码算术,仪态也无可挑剔。若是生在阿瑞利亚,她足以胜任上流贵族的贴身管家。可阿伊是个被荒漠领主买下的女奴,因为一次逃跑差点被木棍活活打死。
维塔利斯的从属军在攻陷隘口时救下了她,而后洛维拉塔力排众议,让她担任了俘虏营的译官。荒漠民的口音千奇百怪,连向导们都分辨得磕磕绊绊。阿伊做的很好,只花了三天便将战俘们的出身与属地整理成名册,也从未逾矩打探前线的消息。
“大人,您交待我记下的账目都在这里。”
洛维拉塔接来过目,纤长的眉毛渐渐蹙起。
大军一路北伐,在阿格里科连破数关。深入荒漠腹地后,沙暴成了比乌拉斯人更凶残的敌人。前些时日,一支从巴伊拿出发的辎重车队在沙丘中迷失了方向,二十辆粮车下落不明。助阵的兵将陆续散开,去搜寻失散的粮草与干净的水源。
苦夏难熬,行军的速度一再放慢。她们选择驻扎在了距离奥尔德蒙仍有百里的安基塔尔,此地算不上一座城池,只是阿格里科沙漠中的一处聚落。营地的口粮尚能维持后勤队伍半月所需,要养活俘虏则远远不够。
她如实相告,阿伊面露不解地抬起头。
“您不必给那些人喂食,大人。他们是您的奴隶。奴隶们和马同住,吃草料,饮泥浆。”
“阿瑞利亚没有奴隶。”洛维拉塔用严肃的语气纠正她,“摄政王殿下已经下达了赦令。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听从女神的教化,王国会帮他们摆脱暴君的统治,成为真正的自由民。”
她带着事务官与阿伊走向营地深处。俘虏们脚上绑着粗重的绳结,躯干曝露出大片焦黑的烧痕。有三个人试图扑上来反抗,很快被守军按倒在地。为首的男人失去了右腕,眼中迸出野兽般的恨意。荒漠族群崇拜狼与鹰的图腾,如今他们的爪牙都已被折断。
“那是阚尼氏族首领之子,瓦提·阚尼。”阿伊在她耳边提醒。
瓦提扭过头,猛地将唾沫吐在她们的靴子前。看守的军官勃然大怒,右手已然按上剑柄。
洛维拉塔制止了他,从衣袋里取出羊皮文书,纸卷背面绘着白鹿和知更鸟簇拥的树纹。她读一句,阿伊便用乌拉斯语复述一句。她向他们宣读王国的宽恕,宣读生命女神的教义,承诺给予他们清水、食物和免于杀戮的自由,而荒漠民回以毒咒般的低语。瓦提做出奇怪的动作,如同公羊向对手炫耀它的角。周围的俘虏指着她发出哄笑。
“他们在说什么?”她问身旁的译官。
褐肤女人犹豫了一下。“他们说……他们愿意相信您的仁慈,却不相信你们的国王。他们宁可被火烧死,也不会被东方人征服。”
“不是国王,是摄政王。”洛维拉塔拧眉道,“请你转告他们,没人会被‘征服’。摄政王殿下之所以讨伐此地,是为了解救我们被掳走的圣女。他与你们的王酋不同,绝不是以杀伐取乐的屠夫。”
阿伊将话翻译过去,俘虏们纷纷躁动起来。洛维拉塔从混乱的音节中捕捉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单词,“瓦斯塔托?”
女人垂下头。“那是个残酷的名字。大人不会想听。”
“我要你如实告诉我,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洛维拉塔下达了命令。
“……灭世者。”译官顿了顿说,“斩断大陆的灾厄之人。传说他的眼像幽蓝的冥河,头发是融化的金。五百年前,他用一场洪水吞噬了所有族群的家园。他们的意思是……你们的统帅就是那个带来毁灭的恶魔化身。”
洛维拉塔摇头。在她还是孩子的时候,修女便教导她不得相信外邦人所杜撰的故事。
“在阿瑞利亚,我们会称之为英勇者。”
最后的巡查结束在日落时分。与事务官们核对完明日的行军路线后,暮色已然沉入沙丘,四周温度骤降,天地之间升起一道高耸的沙墙。洛维拉塔回到了自己的营帐,目光却不自觉望向那片不祥的昏黄。
“阿伊,你知道如何分辨沙暴的走向吗?”她敲着桌沿,神情犹豫,“我是说……如若牧民们迫不得已,必须在这样的天气里越过沙地。”
“荒漠的风沙有迹可循,大人。骆驼会背过身去,蜥蜴会钻入沙下,地面的纹路会在暴风到来之前发生变化。”译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但没有哪个牧民会选在牧月的尾声穿越阿格里科。他们会退到河槽以南,直到季风转向。”
洛维拉塔沉默了片刻。她在桌上摊开阿伊整理的名册,吩咐她根据今天清点的战俘数量重新测算物资的配比。
“您太累了。”译官罕见地说道,“再好的弓也不能永远绷着弦。若您这样好的骑士累倒,会有大把的姑娘伤心。”
原来她也会讲俏皮话。可我不是男人。洛维拉塔想起过往的栽种日庆典,女伴们都还尚未婚配。每当厌倦了舞会,她们就换作侍从打扮。铁头盔把侍女编了半天的发髻压得乱七八糟,堂姐说她的脑袋能叫麻雀筑巢。
“我马上就会歇下。”她说。
“若您同意的话,”阿伊轻声提议,“我可以用手指为您缓解疲劳。”
洛维拉塔的确感到疲惫,皮革腰带和锁扣的束缚令她浑身酸胀。她卸去肩甲,靠上椅背,示意阿伊只管按肩膀以上的部位。女人的双手轻柔地覆上她的肩颈,指腹上布满粗茧,力道恰到好处,令她几欲入眠。
“大人……”译官用气音说着,吐息像流沙淌过耳垂,“您想知道乌拉斯人是怎么度过夜晚的吗?”
她温热的手指慢慢滑下,在锁骨的凹陷处画着圈。这名乌拉斯女子定是搞错了什么。洛维拉塔正要呵斥,忽然感觉颈间一凉。
“让他退兵!”褐肤女人向后撤去半步,一把锋利的骨簪抵在她喉头,“你自己清楚,灭世者的军队被困在阿格里科,一步也走不出去!”
“荒谬。”洛维拉塔紧咬牙关。她给了她充足的信任,让她喝清水、吃军粮。她怎能这样待她?佩剑挂在帐柱上,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摄政王殿下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
“你是他的女人,我看到了你们往来的书信!”阿伊收紧双腕。
“你错了!”
簪尖刺入表皮。洛维拉塔蓦然仰身,双腿发力朝椅背后方翻去。椅脚离地又重重砸落,下颌被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她屈膝蹲下,抽出靴中的短刀突刺向前。褐肤女人仓猝挥臂,兵刃间碰撞出苍白的颤响。
“我与他唯一的交集,就是我们都有想要拯救的人!”洛维拉塔高声喝道,“当他割下篡夺者的头颅,你们就能够获得解放!”
“解放?”女人嗓音发颤,“谁给你的权力来‘解放’我们?”
她闪身移步,避开刀锋,反手劈向洛维拉塔的手腕。洛维拉塔从未想过一名文书会有这般狠辣的身手。情绪趋使其不断出击,攻势直逼要害,身法招招致命。
“篡夺者该死!”洛维拉塔全力招架住一记猛攻,刀背砸上她的指骨,“你们想被一辈子奴役下去么!”
“不!”女人声嘶力竭,泪水浸入干裂的唇角,“他驱逐了吸血的旧主,教我们这些奴隶识字,你根本不了解荒漠!”
两人一同摔向地面,尘土飞扬。短刀在翻滚中脱手,滑到了桌椅下方。洛维拉塔用膝盖顶住她的腹部,双手却已经止不住地发颤。帐外显现出晃动的人影。是巡夜的守军,还是阿伊的同伙?
就在分神的刹那,一股呛人的浓烟灌入了营帐。
她趁势肘击,褐肤女人吃痛闷哼,咳嗽着松了手。烟尘弥漫间,洛维拉塔抓住了滑落的短刀,两眼被熏得昏黑一片。等视线恢复清明,阿伊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帐帘被割开了一条豁口,夜风与黄沙呜咽而入。
数名守军闻声赶来,皮甲上印刻着维塔利斯的金牛纹章。洛维拉塔捂着流血的脖颈,命他们立刻追击。
“出来吧。”她朝着营帐的阴影处唤道。
一人掀开帘幕,是个年纪不大的南方向导。她穿着深灰色的袍服,头巾歪到了一边,怀里还抱着几枚烟弹,走路时落步无声。
“大人,您没事吗?”
洛维拉塔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来扶我一把。”
向导拘谨地上前,一只手搀住了她的胳膊:“大人,恕我直言……今晚实在不是外出的好时机。”
“你是说她会死在沙暴里?”
“沙暴不偏袒任何人。”向导低着头说,“无论奴隶,还是国王。”
拾取来佩剑的洛维拉塔顿住脚步,灼痛予以她深刻的清醒。乌拉斯的女奴想用自己的性命要挟撤军,这名莱弗利亚向导又是为了什么而出手?
她望着远处光亮,微微侧目。
或许自己那拙劣的伪装早已叫人看穿,但她们高估了她在局盘中的分量。洛维拉塔手臂的肌肉一阵酸疼,脑中浮现出金发青年阴郁的双眼——真奇怪,同样流着亚尔达尼斯的血液,他与堂姐却毫不相像。
三日前,摄政王亚德里安·亚尔达尼斯将后勤队伍与维塔利斯的主力留在了阿格里科,亲率精兵夜行沙漠。
如今的战场,是荒原百里的奥尔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