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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彼岸 “说了多少 ...

  •   “说了多少次了,甲板上不许见血!”野猪吼着。
      狐狸做他的传声筒。“去,去,把这脏东西冲了。”
      两个新来的水手不情不愿地把尸体往舷外拖。死人胸膛上开了个窟窿,血已经凝成了黑紫色的冻。鬼天气。其中一人嘀咕着。手一松,尸体便砸进乌索里斯港浑浊的水里。
      灾厄席卷了荒漠,大火从花月烧到牧月。流民像蝗群涌入港口,杀人越货成了家常便饭。逃难来的漠民口中哭喊着伊格尼斯·维乌斯,意思是“活的火”,说灭世者的军队会把一切烧成飞灰。海民们则管它叫天火,笃信那是暴政引来的神明之怒。
      天火烧不到海上,他们什么都不惧。
      如今的港区是盗贼和走私者的天堂,牲口同奴隶轮番涨价。倒是有人打着北海的旗号招兵买马,召集义军组建船队。胆大的去揭了榜,却没人说得清领头的是谁。只要能立起个响亮的名头,大伙乐得借此机会,干回从前的那套老本行。
      他们刚从一艘加尔多瓦人的横帆船那儿来。那船歪在货运港外七八里地的浅滩上,像颗被砸开的核桃。至于核桃仁——一只被蜂蜡浇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子,此刻正搁在他们自己这条长船的甲板中央。
      山羊凑上去敲了敲宝箱。“里头要是金币,咱们就给每把刀都镶上宝石,跟汗王的亲卫一样。”他嬉笑。
      “没见识。”野猪大摇大摆地走来,“你见过哪个商队把金币用蜡封起来?这是怕受潮!那帮短命鬼咽气前还在念叨着,哈!要靠它重振雄风呢。”
      狐狸眼珠一转,吹了声长长的口哨。
      “莫非是神树的……?”
      神树的根枝在乌拉斯比任何宝贝都要值钱。只需巴掌大的一截,就能繁荣一整个部族。过去的荒漠领主们会赏赐男人喝下树根熬的汤,女人则是枝叶。传闻越是鲜嫩的枝丫越好,若是叫她们吃下花蕊,那更是能让人快活得羽化登仙。
      而今荒漠神树干涸殆尽,仅存的贮藏全归了卢因·沙帕尔。海民不屑找巫师熬汤,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可惜岛上的树十几年前就已枯透。马蹄踏上岩礁时,财富被洗劫一空,散落的根枝也不知去向。
      “这好东西还有剩下的?”山羊吞了口唾沫,“不如转道去南边,卖给那些绝了后的贵族……”
      “卖它作甚?”野猪一掌拍在箱子上,“等咱们弄上十个八个娘们,喂她们吃进去,自己生出一支舰队来!”
      狂言还未落下,天空突然变得阴沉。黑云化作漩涡,腥咸的骤雨劈头盖脸。
      “船!大船!东北方向!”瞭望手叫唤起来。
      风帆战船撕开雨幕,蛮横地撞上他们的船头。船身被砸了个大洞,浪涛直往里灌。对面的人显然比他们这群乌合之众要精悍得多。一连串铁钩飞掷而来,几道身影荡过缆绳。落上甲板的当口便有人见了血。
      野猪破口大骂。他们挂的可是风暴岛的旗,这年头还有谁敢劫北海的船?
      矛枪与盾斧一拥而上,捉来的水手们很快横七竖八地倒下。他抓起刀往前冲,反被挑飞了刀刃,膝窝挨了重重一脚。只得捂着鼻子,龇牙咧嘴地抬起头。
      前领袖灰白色的眼珠盯着他,长疤在雨水中愈显阴鸷,活像复仇的厉鬼。
      “货呢?”
      “当、当然都是您的,船长大人!”野猪讪笑着,露出带血的牙床。
      “难道你觉得我在抢劫吗?”男人蹲下身,拿匕首拍了拍他的脸,“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刀尖削入耳根,惨叫立即被隆隆的雷声湮没。山羊往后缩,想趁乱溜走,却撞上一堵铜墙似的腿。
      “这些人就是你要找的背叛者?”穿皮袄的年轻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听说厄尔铎人对付叛徒的手段,可不止拿刀吓唬吓唬这么简单。”
      “那是老一派的做法。”雷昂不置可否,指腹抹开飞溅的血滴,锋刃在掌中转过半圈,“但对这几个家伙来说,正合适。”
      以血还血是海民的旧习。喀什·斯托姆推崇绿地的文明,以为律法能教化荒夷的族群,可文明早已随他的溺亡葬入海底。想到他们接下来的命运——被砍断双手,戳瞎眼睛,然后放逐到不毛之地,几人对视一眼,顿时生出一股恶胆。
      “嘿……那玩意在发光!”狐狸指着宝箱。
      疾风阵阵,雨点噼噼,铁壳缝隙里竟真渗出了幽微的荧光。另外两人刚要起身,滔天巨浪当头砸下。一时间缆绳崩断,桅杆开裂,倾斜过半的船只在海面上如浮萍般打转。货物纷纷滑落,宝箱迅速下移。
      “快!撤帆!”不知谁人的呼喝声被撕碎,“稳住舵——”
      厮打与逃生同时迸起。宝箱辗转滚动,铁箍摩擦出咯咯声响。雷昂拧紧眉头,一刀将绳结扎进木板,侧身撞开扑来的人影,追向那道即将坠入深海的辉芒。
      掌心触及的刹那,蜂蜡霎时融化。光亮从中挣脱,在混沌的雨雾里轻盈舒展,如羽雀振翅,如磷鱼摆尾,又逐渐聚合、收拢,凝结成一名少女的模样。洁白的裙裾凌空翻飞,纤细的轮廓清莹胜雪。洋流卷起风浪,海水将二人吞没。他沉入水中,用力伸手。
      遗失多日的珍宝,再一次落入了他的臂弯。
      ***
      水声在耳边嘀嗒。
      遁入支脉后,艾拉原本期待着看到更多大地上的恢弘记忆,可眼前却尽是些微小而又零碎的片段。
      画面中央是一棵树。它蜷曲,干瘪,缩在阴暗的一隅,枝丫上满是新旧交叠的伤痕。大多数时候,只有一名女子在树旁徘徊,提着长长的裙摆,踏下岩石,用脚尖试探冰冷的海水。她有着金色头发、碧色眼睛,就像一位迷失的公主。
      偶尔,也会有个粗壮的男人出现在她身侧,为她带来餐食、华服,还有珊瑚与珍珠串成的项链。
      女子不为所动,始终遥望远方。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找来学者,习得东方的文字,吟诵彼岸的歌谣。当那首曲子在海风中响起,女子的哀愁仿佛被乐声消弭。自那以后,他时常在枝杈前哼唱,她亦随着歌声,在月影下翩然起舞。
      某一天,他们发生了争执。女子抚着树干,低低垂泪。透过摇曳的水波,艾拉突然觉得她的面容似曾相识。接着围栏被立起,那树再也没有被削去枝条。金银修葺了岩石,荒芜中矗立起宫殿的雏形。两人双手交握,在树下滴落了鲜血。枯木逢春,结下了一颗饱满的果实……
      颠簸感将她从幻境中拽出。
      肺叶灼烧着,鼻腔像灌满了滚烫的沙砾,四肢松软地向下垂落。恍惚间,艾拉感到有雨点打在脸上。粗粝的嗓音叽叽喳喳,在她周围吵成一片。
      “看啊,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榛树的果子!”
      “她从哪儿冒出来的?是海里的妖精吗?”
      “不对不对,我明明看到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费力睁开一条眼缝,视野下方挤满了好奇的脑袋。一个个块头又矮又壮,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短衣,脸上全是油乎乎的黑渍。
      “谁准你们上来了?滚下去干活。”一只手掌将她按入怀中,低斥声随胸腔的震动传来,“卡拉,管好你的族人!”
      “别大呼小叫的,他们还只是孩子!”另一个声音不满地回敬,“这群小家伙好不容易才从奴隶贩子手里逃出来,可不是为了在你这破船上打黑工……嘿,你带她去哪?该不会是想对那可怜的姑娘做什么坏事吧?”
      “是又怎样?”男人紧紧抱着她,大步迈向船尾,“战利品归船长所有。再说了——她本来就是我的。”
      身后传出嬉闹的口哨声,夹着些她听不懂的方言俚语。阴影逐渐盖过了光亮。她的脸颊正贴着大片湿滑的皮肤,全身被微热的体温包裹。水滴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流淌,落到她额前。他浸透了水气的衬衣翻卷在腰肋,幽深的沟壑下隐没着蓬勃的心跳。
      艾拉在迷蒙中扑闪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一抹赭红若隐若现。本能驱使她咬了上去,用嘴巴抿了抿。
      咸咸的……是海水的味道。
      拥她在怀的男人登时卸力,攥起前襟后退了两步。艾拉磕在地面,疼得皱起脸。角落堆着帆布和绳索,舷窗透出摇晃的深蓝。她连忙去摸腰间的系带。衣袍湿漉漉的,行李不知所踪,但圣剑依然好端端地在那儿。
      “这里是……船上?”
      她望着面前高大的身影,一时分不清回忆与现实。男人背光而立,凌厉的疤痕自眉骨衍至颧弓,黑白的异瞳里凝着冰寒的色调,烟青色鬈发编就出几缕束紧的骨辫,发尾仍在滴水。
      传送向来依附于大地,树脉怎会把她送入海洋?
      “看来你并不期待这样的重逢。”雷昂不自然地拢了拢衣领,嘴角挤出讥诮,“捞出你的人是我,很失望?”
      艾拉蜷在冰凉的木板上,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不甘。分明是他在奥尔德蒙不告而别,像潮水抹去沙滩上的痕迹。飞鸟遁走,游鱼沉渊,她深觉那便是二人的结局。
      “我只是很意外。”她垂眸,“本来,我应该出现在荒漠……”
      “……呵。”雷昂眼皮跳动,似被针尖刺痛。他故作漫不经心,指节却捏得发白,“当然,你该在王帐里享用奴仆和蜜酒,该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受万人跪拜。你根本不在乎那个篡夺者做过什么,毕竟他成了你亲爱的丈夫,甘愿为你息兵罢战,等着绿地的骑兵去收割每一块乌拉斯的领土!”
      辛咸的气息淡去,环绕她的温度一点点消散。艾拉不由自主地愣怔了片刻,酸涩在眼底积聚。
      “不……我从没有想过留在那里,我是来终止这一切的!”
      衣袋中有公主殿下亲笔的文书,作为证明阿瑞利亚愿意和谈的信物,可纸张一定早就被海水泡烂了。
      她撑着木板起身,忽觉腿脚发软,一时使不上力。雷昂面色一紧,在她跌倒前匆匆揽住了她的胳膊。艾拉这才发现四周并不像舱底那般幽暗,桌上摊着海图,风罩里点着油灯,一张矮床正靠在舷窗下方。这里是船长室。
      他已褪去流亡者的身份,她也不再是厄运的囚徒。
      荧荧的光亮在舱室中跃动。生命树的残根擦着皮肤落至脚边,干瘪蜷曲,几近朽腐,与王国的支脉截然不同。
      是它牵引了自己的坐标么?艾拉低弱地呼吸着,魔力枯竭与坠海的深寒让她气息虚浮。雷昂将她搁上床褥,正要松手,指腹忽然触到异样的粗糙。一道漆黑的印记犹如干涸的裂纹,嵌在女孩苍白的手心。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你向轮回之神祭出了血?”他皱起了眉毛,一把将她的小臂扯到面前,“蠢货!你不要命了吗!”
      “唔!”艾拉慌忙缩回手,藏进袖子里。
      “……我又忘了,你可是命运之女,神明的宠儿。”雷昂咬着牙,“你用巫术,自然不必像我们这些蝼蚁一样付出什么代价。”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圣剑割开的伤口干净利落,仅剩暗淡的烟雾飘摇盘绕。艾拉怯生生地瞄了眼面前逞凶作态的男人,嘴唇微微动了动。
      “很疼。”她捻着手指,小声辩解,“我有女神大人的眷顾,所以……不会死,就算血流光了也不会。我想着只要交出得够多,就能像之前巫师们做的那样,直接传送到战场上,让他们停下。没想到法术又出了岔子。”
      “你就是个疯子。”雷昂别过脸去,仿佛多看一秒她的神情就会被彻底蛊惑。
      “但你救了我,不是吗?”
      艾拉轻轻伸手,牵住他湿淋淋的衣摆。
      “我很庆幸还能遇见你。”她直直望向他,剔透的水珠从眼角滑落,“我以为你回到海里……我们就再也见不上面了。”
      男人终于无法忍耐。戾色从他目中掠过,宽大的指掌反攥住她的手腕,双腿箍紧她细瘦的腰肢,任凭燥意沿脊骨爬升。“告诉我。”他将她困在身下,嗓音粗涩沙哑,“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圣女大人?还是尊贵的王后?”
      低沉的压迫感唤醒了蛰伏的热源。湿透的衣料贴合在一起,灼人的热度将彼此浸染。艾拉的心弦蓦地一颤,思绪恍惚回转至那个波翻浪涌的星夜。
      “那你呢,渡鸦先生?”她抬起眼睫,淡淡的红晕浮上双颊,“你看上去已经不需要治疗了。我可以……叫你的真名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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