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殊途 巡礼仪式提 ...
-
巡礼仪式提前终止，在场的民众对此议论纷纷。有人忧心忡忡地猜测那只可怜的羔羊被撕成了两半，女神以此警示凡人不可妄动干戈，更多人则认定女神降下了双重神迹，昭示着大陆终将归于和平。
至于数十里外的两棵支脉那里发生了什么，身为施术者的艾拉同样没有答案。公主派出的骑士已经带着小队快马加鞭，分头赶赴两处锚点。
三日后，两只一模一样的羔羊被呈递了上来。
相同的毛色，相同的大小，就连蹄子上的刮痕都分毫不差。唯一的区别是，东边带来的那只还在咀嚼干草，而西边带来的已是一具僵硬的死尸。
骑士发誓它绝非赝品。守在两棵支脉旁的信徒，都信誓旦旦地声称目睹了羔羊落地。
奥莉维亚捏了捏鼻骨。艾拉盯着那分裂的祭品，突然觉得背脊发寒。树脉中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记忆里隐隐浮现。它们出自同一次传送，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结局。难不成站在这里的自己，也只是生与死的可能性中恰好活下来的那一个？
“处理掉。”公主简短地吩咐，“让他们把故事编圆点。”
骑士躬身而退。奥莉维亚扭头看向艾拉，“回程的时间到了，小姑娘。我们在瑟林达尔会有很多事干的。当然——回去的方式是坐马车。”
“马车？殿下，这只是一次失败……”艾拉急切地争辩，“请相信我，当我一个人进行传送的时候，一定可以成功抵达前线。远征军已经越过了边境，要是亚德里安殿下他们碰上荒漠的驻军，又或者遭到——”
“恐怕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奥莉维亚打断了她，指尖抵着额角，“远征军……呵，那说白了就是个响亮的招牌，听着声势浩大。它并不代表亚德里安真的能把整个王国拖下水，与乌拉斯人拼个你死我活。”
艾拉不禁噎了一下。
“让我开诚布公地告诉你吧。阿瑞利亚的国库早已蛀空，粮饷也难以为继。亚德里安再怎么四处游说，向贵族们许诺利益，没有底子的仗，注定长久不了。只要他还有一丝理智，就该知道最好的做法是什么。”
奥莉维亚语气平静地解释着。
“如果出谋划策的是沃克，那么大军顶多是在边境线上象征性地打几场突袭。一旦捞取了足够的筹码，他们就会立刻收兵。之后，便该是谈判桌上的博弈。”
看到艾拉僵滞的表情，她微微摇头。
“指挥官最忌讳的就是把胜负交给未知的赌局。若你实在放心不下，我亦可拨一队精锐护送你南下，以圣女的身份介入调停。”
“不，公主殿下……这不一样。”
艾拉咬了咬唇。南下的路途需要时间。最快是多久？半年？三个月？她意图阻止战争，战争却因她而起。等她赶到边境，可能已经有无数人死去。
“我能干预战线，能治疗伤兵，能阻止他们流血。”她抬起头，五指渐渐收拢，“而且，我也有办法自保。”
奥莉维亚的目光从她执拗的脸庞掠过，落在她攥起的右手上。
半晌，她摊了摊手，面上多了几分无奈：“好吧。既然你并非毫无成算……至少你现在握剑的姿势，的确比之前像样了许多。”
艾拉怔了怔，忽而发现自己一直捏紧了剑柄。
两人从正厅走出，尸骸的腥味被抛之身后。等候在外的治疗师们见公主现身，纷纷围拢上来。
作为一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病人，公主的行动着实过于迅猛了些。治疗师们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她的气色，手中却并无仪器或是法杖，单是将掌心轻轻贴近，便铺开了一片细细的光亮。
“听说在我沉睡的那段日子里，一直是你们在照料？”看着她们熟练的动作，奥莉维亚眼中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柔光，“格利泽藏着这样出色的人才，难怪那群饭桶心安理得地当起了甩手掌柜。”
“您……您过奖了，殿下。”年轻的女信徒顿时红了脸，“我们不过是打打下手，法娅才是出力最多的那个呢。”
说着，她们连忙将系着白缎带的同伴推上前去。
“原来你就是法娅？”奥莉维亚端详着她，顺势握起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按理说，王室该给你们论功封赏。可惜我现在两手空空，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她顿了顿，索性揽住法娅的肩膀，“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回王都办事？”
“不不，这都是缘于圣女大人的教导，是我应该做的！”法娅连连摇头。
“是么？让我想想……”奥莉维亚摸了摸下巴，“王都的治疗师协会有一系列高阶魔法的修习课程。陛下御前也正缺些人手……”
面对如此直白的笼络，一贯能说会道的法娅也不禁结巴了起来。她往后缩了一步，不停地朝艾拉使眼色。
“殿下，这、这不太合规矩，我得跟昆丁商量商量……我……唉！我已经发誓过，要把力量奉献给教会了！”
艾拉站在后头，爱莫能助地回以一瞥。虽然有些对不住法娅她们，但她可不能再把公主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很快，奥莉维亚清点了人马，准备返回王都主持大局。一些信徒和治疗师自愿加入了回程的队伍，其中也包括法娅一行。她们婉拒了王室的招揽，仅作为游医随行，打算在路途中继续传递女神的教义。
“城中无人，母亲的情况不容乐观。你确定不跟我们走？”
也许我该称她为姨母。艾拉望着那双靛蓝色的眼睛。如果荒漠长老们没有弄错……可皇帝分明说珐黛已死。她摒去杂念，点了点头，将这几日抽空制作的魔力碎片交给了公主。草叶里封印着生命之力，信徒们知道如何用它进行诊治。
“不错的饯行礼。”公主靠近了她的耳朵，“小姑娘，需要告别吻吗？”
艾拉慌乱地看向四周，生怕民众们听见这惊世骇俗的发言。
“别介意，只是个玩笑。”奥莉维亚轻笑出声，旋即敛去浮滑，恢复了锐利的神情，“不过，我这里确实有样东西，应当能在你接下来的行动中派上用场。”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银漆的文书，塞进了艾拉的手心。
“——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
***
“圣女大人，这是您要的地图。”灰袍神官捧上一册装订精巧的抄本，“愿女神的光辉与您同在。”
艾拉微微一愣。她本以为会拿到一张军用的舆图，但转念便想通了其中缘故。生命教会的诗篇里，女神的足迹遍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祂最初的代行者法茹拉，便曾行走于荒芜与战火之间，播撒生命的种子，传递不灭的光明。
“谢谢您。”她点头接过，“之后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丘陵上草木盈盈。传送用的祭坛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支脉静默地伫立在围栏当中，出入这里俨然成为了圣女的特权。
艾拉独自站在祭坛前，慢慢摊开掌心。
失败的实验没能给她带来信心，却引出了关键的问题。要说几次传送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大概就是……她的血。
自从熟练掌握了光愈术，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过任何疤痕。只要念出咒语，再深的伤口也会在白光中愈合。
在丹布鲁克的地下迷宫，她因为魔力耗竭，不得不划破手掌、割下头发用作传送的媒介。结果便是树脉的轮廓清晰地出现了在眼前。可那时的伤并没有被光愈术抚平，反在手心留下了一道刺青般的印记。
对阿瑞利亚人而言，血液是生命的具象。它被用以缔结生命树下的永恒誓约，被用来浇灌支脉以祈求子嗣的降生。而在里海另一端的乌拉斯，巫师却将活人的鲜血和战马的颈血祭献给冥神，以此换取扭曲现实、操控意志的可怖力量。
原来是这样。
血是连接生与死，沟通光与暗的桥梁。巫术的本质终究是精神魔法，或让人沉溺幻象，或让人相信自己能够触及不可能之事。
艾拉垂下头。自己先前对着公主殿下大言不惭，其实根本没有足够的底气。如果在传送过后，魔力再次耗尽了该怎么办？她抓着剑柄，就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所谓的自保能力，在战场上不过是杯水车薪。
“老师……”
她低声呢喃着，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黯淡的圣剑。
信徒们曾用圣剑残余的魔力去维持公主的性命，此时它已油尽灯枯，如凡铁般沉寂。她试了各种办法。冥想、祈祷、注入自己的魔力，却始终无法与剑中的灵魂建立连接。
既然生命的祷告无用，或许，是时候踏入另一位神明的领域。
艾拉缓缓握住剑刃。锋刃划破肌肤，血珠沿着银白的剑身滚落。伤口绽开的一瞬，便有温润的光亮自剑中涌出，将碎裂的皮□□合修复，轻柔得不带一丝痛意，如同年长者宽大的手掌覆上额头。
她只觉得温暖。
圣剑发出抗拒的嗡鸣，不愿对她施加伤害。艾拉继续切割，每一次加深创口都引来更加焦急的补救。愈合的速度追赶上来，一次次弥合她创造的伤痛。剑身的震颤越发急促，光辉却在反复的透支中趋向稀薄。
鲜血染红了剑刃，直到精神激荡，意识沉坠。眼皮合上的同时，虚幻的色彩占据了脑海。白雾在空茫中沸腾，将无垠的识海撕扯开一道裂缝。
但这还不够。
艾拉翻转掌心，调动起被她一度搁置的力量。人们对战争的恐惧，对仇敌的憎恶，对不公的愤怒，对失去的绝望……来自各处的负面情绪补上了心绪的空缺。浓稠的墨色自她掌中漾开，将赤红的血液尽数洇染。
寻常魔法能操纵元素，愈合伤口。她现在需要的，却是操纵灵魂。
“哈啊……”
苍茫的白色雾涌云蒸，灰暗的阴影掺杂其间。回到精神空间的艾拉大口呼吸着，不敢有片刻停歇。触须般的意念幽然探出，循着微弱的精神波动，追逐，纠缠，融合为一，终于把离散的精神体拽回了这片领域。
光华聚拢成形。金发男人高大的身躯毫无防备地横陈在地。他通体赤裸，长发铺散，英俊的面容仿佛刀削斧劈，但又少了几分惯常的桀骜，显得格外安宁。
果然，圣剑的能量被透支了。
回想起先前那种魔力交汇的方式，艾拉忍不住俯身凑近。金色的眼睫被她轻轻拨开，本该如大海般鲜活的碧色一片冷寂。指腹抚过高挺的鼻梁，停在男人微张的薄唇上——就这么贴上去，稍微碰一下的话，应该不会被老师发现吧？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红着脸扭头。
接吻是伴侣之间的专属。老师早已有过誓言对象，她怎么可以趁人之危呢？
艾拉闭上眼，精神力在虚空中不断编织。烛光，纱帐，柔软的大床……不，不要这个，总觉得会唤来些不太愉快的回忆。白雾在她的意念下缓缓退散，脚下生出青翠的草叶，藤萝花卉轻盈盘绕，将二人安然围拢。
现在是春天。若是在无人打扰的郊外，会很适合野餐。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殊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