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世界的错误方法[gb]》夜夜夜深

62、巡礼 郡守府内炉

　　郡守府内炉火重燃。王旗替换下褪色的挂毯，烟壶与银烛被扫至一边。
　　奥莉维亚大大方方地占据了主座，两腿交叠，从侍从手中接过茶杯。年轻的骑士紧握长枪，像尊大理石柱笔直地站在她身侧。
　　“在您休养的这段时间，摄政王……亚德里安殿下接管了全军。”八字胡男爵一边汇报，一边用丝绢擦汗，“大军在南境集结。至于何日开拔，消息还未传到北地。”
　　“既然能调动我的人，他定是对谈判胸有成竹。时至今日，远征军多半已经踏进了乌拉斯的疆界。”奥莉维亚抿了口茶，“我那个好弟弟最喜欢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霍斯顿，这点你应当很有发言权。”
　　“是！大姐头！”年轻骑士响亮地应道，面色激动难掩，“殿下说了，要以雷霆之势直取奥尔德蒙，绝不给西方蛮族喘息的机会！”
　　傻小子。奥莉维亚摇头。亚德里安带走了她的智囊，却留下了这个只会挥枪的愣头青。“宫里现在是谁主事？”
　　“这……这个……”彭皮特男爵的脸扭成了苦瓜。
　　“还能有谁？”一旁发福的中年男人接话，“陛下御体欠安，一切自然是内阁的各位大人说了算。”
　　奥莉维亚打量他片刻，从紧绷的军服里认出了这名上尉。“吉尔斯，我记得你负责的是格利泽驻军。怎么，对王都的动向倒是一清二楚？”
　　“公主殿下，您说笑啦。”那上尉连连摆手，“我现在不过是个光杆司令，若不是兵被调空了，我哪有闲心去打听老爷们的账本？一个命令下来要加紧征粮，另一个命令下来要增收役税。都是盖了王印的公文，没人敢不听啊！”
　　听到这个回答，奥莉维亚并不意外。空虚的国库根本无法支撑一场长久的大战。大臣们各怀鬼胎，国政朝令夕改。如此下去，灾变和动乱都是迟早的事。
　　“格利泽的赋税历来是最低一档。就算把石头榨干，也冒不出金子来。他们岂会不明白？”
　　“殿下所言极是。不过……”男爵抬起头，余光敬畏地瞥向长桌对面，“多亏了圣女大人留下的恩泽，各地有不少女神信徒慕名前来，寻求指引。入春以来，本郡的商贸与收成……还算颇有起色。”
　　“但只要仗还在打，这点起色也留不住。”奥莉维亚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身前，“既然摄政王殿下执意为王国的荣耀而战，总得有人在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小姑娘，你觉得呢？”
　　艾拉恍恍惚惚地抬起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初吻，本该作为一场婚礼的终曲，献给她命中注定的誓言对象。在生命树的见证下，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他们会有漫长的时间去适应彼此的呼吸，十指相扣，心跳合一。
　　平心而论，唾液交换的确是一种高效的魔力传递方法，近乎与生命仪式的效果相当。仅在融会的一瞬，她枯竭的力量便再度充盈。
　　可是，生命女神在上，画本里从没哪位公主是被圣女吻醒的！
　　奥莉维亚在桌上敲了敲。
　　“……是的，公主殿下。”艾拉的声音在空气里飘忽。她看向腰间沉寂的圣剑，双手不由捏紧，“我想……我应该有办法停下这场战争。”
　　奥莉维亚挑起了眉毛。西征举全国之力，消耗的不止国库的积蓄，更是诸郡的青壮以及民众的信仰。对于一名统帅而言，此时停战未必是整顿残局的最优解。但她仍是点点头，示意女孩继续。
　　“我掌握了一种术法。可以越过边境，直接抵达战场。”
　　周遭的贵族们面面相觑。乌拉斯人的巫术，圣女降下的神迹，自从见识了这两样东西，他们再也不敢妄自揣度魔法的奥秘。
　　“你说越过边境，具体是怎么个越法？”奥莉维亚绕过长桌，语速逐步加快，“是能去到任何地方，还是只能抵达某个固定的地点？这种术法能否带上别人？如果可以，上限是多少？三个？五个？又或一整支军队？行军的辎重能不能一起过去？”
　　艾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未认真想过这些问题。
　　她不禁陷入沉思。乌索里斯海岸，老巫师挥动法杖，黑雾笼罩了全部人马。他们就像黑白格上的棋子一样被安安稳稳地投入了奥尔德蒙的神庙。而她发动的几次传送，不是撞破大门，就是坠入深坑，所谓的掌握不过是从悬崖边侥幸逃生。
　　“我不确定。”最终她只得坦诚，“但……我可以试着做些实验。”
　　“实验？不……”奥莉维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抬高了音量，“传令下去，圣女大人即将举行一场神圣的巡礼仪式，向生命女神祈求战火平息的谕示。”
　　官员们各自领命，议事厅渐渐空旷。
　　待艾拉思索着走远，年轻骑士上前一步，脸上满是困惑：“大姐头，您是打算依照圣女大人的意思，召回远征的兵马？”
　　“我何时说过要召回兵马？”奥莉维亚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轻轻滑动，“若她所言属实，我们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王都，肃清朝政，再借由她的影响力，将西征变成真正的圣战。”
　　战争一旦开始，就必须用鲜血和胜利终结，或者——用足够的利益来妥协。民众需要一场胜仗来相信牺牲值得，贵族需要战利品来填补掏空的腰包，那位“摄政王殿下”，也需要一个体面的台阶。
　　“不过，以那个小姑娘如今掌握的力量，恐怕没人能阻止她的行动。”奥莉维亚叹了口气，“既然她想要的是和平，那么……”
　　只有让民众进一步确信，圣女依旧是神明纯洁无瑕的代言人，她带来的和平才会是众望所归。
　　***
　　“……一定是生命女神她老人家听到了我的心声，把圣女大人送来了！”昆丁用双臂比划出一道长长的直线，绘声绘色地向众人描述，“那个大光团，‘嗖’的一下，就从空中岛落进咱们的地窖里啦！”
　　“靠你的祈祷？别吹牛了！光降下来的时候，你分明紧张得像只耗子，”法娅叉着腰反驳，“教堂里飘着的是高阶光魔法的痕迹，圣女大人准是学了新的术法。再说了——就不能是她自己飞回来的吗！”
　　“哎，法娅，你当时不也吓傻了？”昆丁涨红了脸，“我，我可是为了你才向女神祈祷的！”
　　“谁、谁要你为我祈祷了！不，你得先承认，那就是魔法！”
　　其他信徒也纷纷帮腔，有说是神迹，有说是术法。双方争得面红耳赤，一转头却看见话题的中心正静静站在门廊下方。
　　艾拉摸了摸发烫的耳垂，局促地迎上众人的目光。
　　公主刚一苏醒就将她拽上了驾往首府的马车，直到现在，她才有工夫与这些昔日并肩的信徒们重聚。他们的衣着打扮已与过往大不相同。法娅的袖口绣着治疗师的纹章，昆丁则戴着助祭神官的白冠。似乎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担负起了新的职责。
　　“圣女大人！这段时间您……”法娅刚一开口，又猛地住了嘴，像是察觉到自己不该多问。
　　望着信徒们惴惴不安的神情，艾拉摇了摇头。的确，在这个微妙的当口，她还不能透露过去数月里发生了什么。
　　但她可以给出另一份信任。
　　“法娅小姐，昆丁先生。”她收起纷乱的思绪，挺直脊背道，“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去准备一场巡礼仪式。”
　　“这有什么，您直管吩咐就是了！”
　　一双双饱含期待的眼睛看向她，艾拉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愧疚。说是仪式，实则不过是传送术的实验罢了。可她急需确认，这种术法究竟能承载多大的分量，方向是否可控，耗费的时间又是多少。
　　在踏上战场前，这些都是她必须弄清楚的。
　　“这场仪式……有些特殊。”艾拉斟酌着说道，“就像大家看到的那样，我在女神大人的指引下，通过生命树的支脉回到了这里。现在，我得验证这种方法……能否也让其他事物在树脉间通行。”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圣女不是从空中岛凭空飞来，恰是经由树脉穿行至此。
　　“您是说，”法娅激动地握紧了双手，“我们要通过支脉去到别的地方？”
　　“圣女大人，请让我去！”一名年轻的信徒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我愿为您，为女神大人接受这场神圣的考验！”
　　“不，不，不需要活人！”艾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阻止，“这太危险了……我的意思是，我们只用一些寻常物件就可以进行测试。”
　　“物件？”昆丁挠了挠头，“您是说……祭品？”
　　“唔……没错。”艾拉顺水推舟，总算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措辞，“我希望汇集大家的力量，让祭品在树脉间穿梭，并确认它们能否抵达正确的端点。”
　　信徒们闻言，当即围拢着商议起来。目前格利泽郡内完好的支脉，除了首府的一棵，就只剩下东西两处。
　　“既然要看清楚祭品到没到，咱们得有人在支脉旁边守着才行。”昆丁率先发话，“圣女大人，您打算先把祭品传到东边，还是西边？”
　　“这个……”艾拉有些窘迫，“这得看女神大人的旨意，我也不确定祭品会去往哪里。”
　　“那就分两组。”一位年长者提议，“东边和西边各派一批人，分别守在支脉旁。圣女大人在中央发动仪式，我们在两头负责观察。如果祭品到了，就用光耀术发信号。”
　　“可光耀术投出的光柱只有一丁点儿亮，”有人提出疑问，“隔了那么远，这边能看到吗？”
　　“咱们有这么多人，大家一起施法就是了。选个靠近傍晚的时间，几十道光柱并在一起，肯定能看见！”
　　“对对，最好两组都配上会光耀术的人，两边都能发信号，这样一来，不管祭品传到了哪一边，圣女大人都能立刻知道！”
　　信徒们七嘴八舌地敲定了对策。可一谈到具体如何操办仪式、如何解读神谕，他们就拿不定主意了。
　　“这件事，倒像是哈修神官他们擅长的。”一名农妇皱眉道。
　　“哈修神官？”艾拉想起了那名曾被派来考察村子的灰袍神官。
　　“是啊！”昆丁连连点头，“自从您离开后，哈修神官就留在了村里指导咱们。他对女神的教义倒背如流，如果要筹备一场正经的仪式，找他准没错！”
　　最棘手的难题也迎刃而解。匆匆赶到的灰袍神官在听完这场仪式的策划后，感动得浑身发抖，他拍着胸脯保证，不论光芒从哪个方向亮起，他都有办法将其解读为女神的启示。
　　巡礼仪式最终选在首府高地的支脉旁展开。
　　艾拉本想低调行事，可奥莉维亚显然另有打算。她指挥理发师替她修整了参差不齐的头发，又叫人赶制出了一套得体的袍服，还有一把堪用的剑鞘。
　　镜中的少女素衣白裙，短发用月桂枝乖巧地挽起，尽管失去了璀璨的头冠，依然像个真正的圣女。
　　看着这身装扮，艾拉忽而有些恐惧。
　　传送并非女神的恩赐，将异端的法术展露在信众面前，岂不是一种对信仰的亵渎？人们又将如何看待她的失踪？劫掠，误会，阴谋，背弃……那段经历牵扯了太多一己之私，她无法说出全部的真相。
　　“看起来你还没有认清自己。”奥莉维亚耸了耸肩，“在世人眼里，圣女大约类似于某种候鸟，隔一阵子就得飞回空中岛歇歇脚，顺便聆听女神的新指示。”
　　“真、真的有这种说法？”艾拉睁大眼睛，“公主殿下，其实我——”
　　“放轻松点，小姑娘。”公主露出了她那狡黠的微笑，“无论仪式成功与否，当你站在这里，便是对他们的交代。”
　　丘陵之上人头攒动，民众因灾厄发生时的无能为力而懊悔不已。残酷的战役早就将他们对乌拉斯人的仇恨印入了骨髓。即便生命女神的教义并不推崇刀兵，许多人仍然坚信西征是正义的讨伐。
　　也有疲惫的人群望着刚刚重建的家园，眼底浮起迷茫。
　　格利泽民贫地瘠，若非圣女的赐福让光明的法力流入平民血脉，他们多半仍在饥寒中挣扎。外来者带着虔诚涌入，也带来了农人，商旅和工匠。荒地被开垦，滩涂多出了铁铺与染坊，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征兵的调令。
　　和平来之不易，当真要用它换取另一场战争么？
　　如今，他们都迫切地想要从神的代言人这里得到指引。
　　怀着前所未有的勇气，艾拉步入了人群中央。
　　她并未解释自己经历了什么，又从何而来，只是缓慢讲述起了她在树脉中看到的那些景象。在场的女神信徒很快意识到，圣女诉说的正是阿瑞利亚王国五百年来失落的历史。它惨烈，无情，浸透了北地的血与泪，是苦难与救赎的缩影。
　　几个世纪以前，这里也曾是造船者和航海家的故乡。他们的祖辈拥有着坚韧的意志与忠诚的信仰。那时湍流尚未肆虐，敌国尚未崛起，金色的巨轮所向披靡，航程直抵外海。而后魔法的庇护消失，异族的到来打破了安宁。
　　人们或是激愤，或是落泪，或是怔怔出神，但无人提出质疑——这番细腻的描绘如同亲历者口中所出，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圣女受到了女神的感召。
　　眼下，光明的魔法在传递中复苏，这片土地上的子民，也将依靠自己的双手重新站立。
　　虔诚的信徒依次上前，带来此次受试的祭品。
　　一捧麦种，一段布匹，以及一只初生的羔羊。后者睁着湿润的眸子，温驯地垂着头。低低的祈祷声自周身传来。有熟悉的面庞，也有陌生的身影。艾拉心里涌起奇异的感触。迷走异国以来，她几乎习惯了孤身一人，此时簇拥着的人群又让她找回了些许自信。
　　冥神使者授予的知识与寻常魔法格格不入。她亲手刻好符文，按照顺序催动法阵。光华自掌中流入简易的祭坛，艾拉控制着魔力输出，确保祭品能抵达下一处支脉而不是更远的地方。按照她的指示，几名神职人员也开始向法阵中注入能量。
　　终于，羔羊在众人眼前消失不见。
　　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远方的回应，然而天际线始终灰蒙蒙一片。
　　艾拉感到一丝踌躇。也许她不该如此兴师动众。也许只有捉住那个游荡在镜中的神使才能获悉完整的咒语。她又看了看圣剑。老师一定能给予她提示，可他就像睡着了似的不声不响。
　　过了许久，东方腾起了一束微弱的光芒。
　　几十种声音一同欢呼，站在不远处的奥莉维亚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艾拉环顾着跃跃欲试的人群和整备的车马，心脏砰砰直跳。无数关乎未来的可能性在脑海中挪移，却被另一阵喧哗声打断。
　　只见西面的山崖后，也亮起了一道同样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