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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跃迁 “祂说,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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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说,光明将从枯朽中复苏,生命的泉水将洗涤被诅咒的沙砾。受选者将脱离尘世的羁绊,升入圣地,与祂同辉。”
扎着白头巾的矮壮男人听不懂古语编撰的诗篇中晦涩的深意。什么复苏、洗涤,对他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农夫来说,全是些不着边际的字句。他站在助祭的位置上,脑袋却像捣蒜一样点着。直到旁边一名神官拱了拱他的胳膊,这才猛地支起头,含混不清地吟诵起来。
“恩泽降于祂的子民。”
灰袍神官结束了祷词,将一舀清水泼洒在地面上。
“女神在上。”人们跟着闭眼祈祷。
砖瓦教堂从原先低矮的轮廓扩展出宽敞的祷告室与前厅,外墙在初春转暖时由村民们一同漆成白色。一批批青壮被征兵的调令抽去,留下来参加晨祷的大多是长者与妇孺。神职们无需担负兵役,工作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碌。
昆丁便是在诸多信徒的举荐下担任了助祭一职,对他而言,最大的好处莫过于能光明正大地佩戴那顶白色头巾。据说这份工作本当负责祝祷与祭祀,但在如今的库尔德特村,更急需解决的是外来者的温饱问题。
晨祷后,他就站到了台前,张罗起众人今天的差事——谁去野地里采摘新鲜的药草,谁去大锅前熬煮菜汤。花月正是农忙时节,大伙都有的是活儿干。待会儿,他还得去村子另一头安顿南边新来的信徒,帮他们寻找住处,分拨口粮。
相比之下,宣读教义这件事本身倒显得叫人头疼。那些撰写在抄本上的冗词赘句如同天书,读起来总要绕来绕去。好在生命女神的大部分教义并不复杂,无非就是互助共济、保持清洁。而这些道理,早在战乱发生时便刻进了每一名信徒的心里。
“你又在打瞌睡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法娅在丈夫背上重重敲了一记。她刚从地窖里忙完出来,描绘着治疗师纹章的缎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袖间,两手还沾着草叶的银粉。
“我,我这不是昨晚抄书累的吗?”昆丁缩了缩脖子,“哈修神官念的祷词比圣女大人教咱们的咒语难背多了,一听他开口,我整个人就犯困!”
“当初圣女大人只挑了个最简单的初级光愈术教你,能难到哪儿去?”法娅撇撇嘴,在腰间的白布上揩了把手,接着不自觉压低声,“唉,你说,圣女大人真像祷词里写的那样,升入空中岛了吗?”
距离圣女失踪已经过去了小半年,信徒们心底的自责从未抹去。刺客、间谍、敌国的奸细……那段时日,他们几乎把整片海岸翻了个底朝天,前前后后抓了十来个可疑的家伙,却始终一无所获。
不久,王都的公文在各郡铺开,称圣女被乌拉斯蛮族掳走,带到了荒漠。后来接管教堂的神官们又笃定地宣告,那名背负着神圣使命的少女在危机时刻接受了女神的传召,飞升至了里海中央的圣地。
至于传闻中荒漠匪首的新任王后,在这座受过圣女恩惠的村庄里,没有人愿意听信那种可能。
“我倒宁愿哈修神官说的是实话。”昆丁挠挠头,“你想想咱们立下誓约的那天,圣女大人只是抬抬手,放出的光亮就把整片天都罩住了!她的本领这么高强,肯定也有办法从乌拉斯匪贼手里脱身。”
“可是圣女大人和我们一样,救人救多了会累得睡过头,听见打趣的玩笑话还会脸红……”法娅着急地嘟囔着,“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呀,怎么可能突然飞到天上去?如果她真去了天上,摄政王殿下又为什么要赶着去打乌拉斯人?”
不知怎的,比起王都派来的神官,昆丁也更相信妻子的直觉。但他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得拍了拍妻子的肩。
“别愁了,法娅。哈修神官说了,只要咱们诚心祈祷,圣女大人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他上个月不也是这么说的?”法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到了下个旬日,我们就该把最后一批神草装车,送到南边去了。”
“送去前线?”昆丁瞪大了眼睛,“郡守大人明明吩咐过,让我先交付到首府,去治疗海战上退下的伤兵啊!”
“哎呦,你可真傻!”法娅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他的脑门,“你以为大人们真是在操心伤兵的事?他们呀,是发现神草造出来的光球不单能治伤,还能让皮肤变好,看起来年轻!这些神草要是送去首府,指不定又进了哪位贵夫人的梳妆台哩!”
昆丁听得一愣一愣,只感觉妻子从首府归来后,似乎变得比以前更聪敏了。
“况且真正需要治疗的那位大人,不就在这里?”法娅指指地面。
二人望了眼地窖的入口。那儿被稻秸和麦秆遮掩着,仅有一名黑衣的年轻人伫立在侧,但他们都知道里面藏着谁。
公主殿下在收兵时遇刺重伤,治疗师们别无他法,只能将她转移到了库尔德特村的这座教堂。地下封存着圣女留下的圣剑,法娅与同伴们日夜轮替,依靠圣剑散发的力量不断施展光愈术,才勉强让公主一息尚存。
可那把剑的光芒越来越暗,神草也所剩无几。这么耗下去,总有弹尽粮绝的一天。看着妻子布满血丝的双眼,白头巾汉子抓耳挠腮,在心里急急念叨起来。
生命女神大人啊,要是您当真听到了信徒的祈祷,就请让圣女大人早点回来吧!
祷告尚未完成,耳边却迎来了一声巨响。屋顶的石灰簌簌落下,昆丁正要挡在法娅身前,却被她用力拽了一把,两人踉跄着低伏了下来。守在窖口的年轻人反应飞快地抽出长枪,如临大敌地四处张望。
只见一团白光穿透穹顶,如流星般砸向了地窖。草屑纷飞,斑驳的墙面阵阵摇晃。
紧接着,刺目的光亮从麦秆的缝隙间渗透了出来。
***
艾拉小心翼翼地举起油灯。
迷宫里遍地狼藉,通道与溶洞面目全非。树脉的根系穿透土壤,贯通岩层,结成了一张巨大的法阵。
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麻布围裙,各式各样的药水瓶装了满满一兜。天知道她花了多少工夫才让罗莎相信自己不是在说梦话,也不是被人敲坏了脑袋。沉默过后,药剂师开始翻箱倒柜,从挖土的刨子到过夜的干粮,各种储备一应俱全。
明明不久前她还一心想着回家,又赶不及道别,便再次踏上旅途。放在平时,艾拉一定早就泪腺失控。可魔力池空荡荡的,就连魔药也无法再唤起身体里光明的波动。
石梯已经崩塌,她攧手攧脚,跌跌撞撞,顺着树根生长的走向一路下行。地下九层不见魔物,只有一座光秃秃的石台。
她曾在这里拔出圣剑,却把它弄丢在霜冻的北地。
终结即是开始。她轻声念着,指甲在石台上划出螺纹。地底的魔力浓度比她自身还要稀薄,生命之力干涸耗尽,唯有血液一次次渗入刻痕。艾拉盯着手心的伤口看了一会儿,染血的刀刃比比划划,最终落在了颈边。
泪水、血肉、发肤,在古代魔法的认知体系里,它们都是回路组成的一部分,积蓄着最为原始的能量。
栗色的发丝凌乱飘落,法阵总算如愿发动。
水流中的女孩们走走停停。艾拉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影像,在剧烈的震荡中凝聚精神,进入冥想。渐渐地,一幅宏大的图景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树脉织起的罗网浩瀚无垠,东部密集,南部稀疏,西部近乎荒芜。所有支脉的中央,生命树的本体蓬勃如同跳动的心脏。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大地的全貌。
艾拉沿着脉络行进。每一条舒展的分支都是一处可以降落的锚点。十七棵曾被她唤醒的枝条在感知中如星辰环绕。当她试着将坐标落向瑟林达尔,却发现那里的支脉已焦枯颓败。新生的绿芽遭人焚毁,不再向她开启门扉。
她犹豫片刻,越过了王都。身体向北方漂移,锚点变得晦暗,一簇不同于树脉形状的亮光在虚无之中熠熠闪烁——那无疑是圣剑所在,它是否也能供她着陆?
艾拉将意识投射了过去。空间激剧震荡,精神力不断收敛,她的血在与那束光产生共鸣。
突然扩大的画面占据了视野。她看到矮人的战斧劈开云层,精灵的弓弦犹如月华流转,魔兽的咆哮震撼苍穹。无尽的异族列成方阵,锋芒所指却是同一片天空。
那绝不是属于她的时代。
群龙展翅,漆黑的鳞翼遮天蔽日。利爪撕碎精钢盾墙,箭矢与长弓一并折断。在龙的面前,诸族万民如蝼蚁匍匐。
唯有一人岿然不动。
狂风卷起他耀眼的金发,宽阔的巨剑在他手中如臂使指。剑锋刺透龙啸,天幕落下猩红的暴雨。男人拧动剑柄,张狂的金色凝结成缕。蔚蓝的浪潮绵延不息,疆界无形无影,衡量失去意义。他挥剑。于是大地颤抖,山峦崩裂,剑光所及之处皆一分为二。
征战的神明,于此降临。
洪流奔涌,水漫四野。天地塌陷,恍如末日浩劫。沐浴着龙血的男人看向她,眉头微蹙,碧眸半敛,神威浩荡似雷霆万钧。
“奥伦老师……?”
虚影不予回应。他穿过她,消失在亘古的光流。画面不停加速,裂隙随之扩大。水花拍击堤岸,种子生根发芽。转瞬间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茁壮的根系蔓延至海角天涯。
艾拉后退了一步,忽然意识到这些场景并非幻象。生命树的脉络逶迤伸展,忠实地记录了五百年来发生的一切。
岛屿巍然升空。她看着古老的种族被驱赶至贫瘠的西岸,看着人类的城邦在废墟上兴起。辽阔的海岸线在岁月中历经变迁,接踵而来的边境骚乱让这片土地染满鲜血。朝圣的巨轮扬帆起航,誓要跨越天险,却被湍流席卷,沉没在里海的中心。
攻防的交战犹如潮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至长冬逼近,万里洋流冻结成冰。铁蹄漫过冰川,将东方的沃土笼罩于阴翳。掠夺者耀武扬威,保守者付出代价。优柔的少女披上嫁衣,踏上一场名为誓约的远行。
时间继续推进,画面竟隐隐与现实重合。她眼见骑装的公主巡行边郡,励兵秣马。随后秋去冬来,极北的战船如幽灵渡海,冲破风雪。黑火吞噬堡垒,公主倒在血泊,雾雨滂沱仿佛大地的悲鸣。
艾拉一阵心悸。她急冲向前,额头却蓦地碰壁,好像有一堵硬墙被狠狠撞开。雨散云飞,山河远去,历史的虚影泯没于无形。
漫长的旅程到此为止。
熟悉的失重来临。她祈祷自己别再掉到什么奇怪的地方,至少落地的姿势得体一些,不要栽进神像里,水塘和泥坑也不行……
鼻腔嗅到了湿冷的空气,狭窄的小径在眼前蜿蜒。村庄的道路铺上了石砖,破损的住房也都得到了修缮。春鸟衔着翠枝,扑朔于鲜亮的屋瓦。不远处,身披白布的女神信徒们三五成行,步履匆忙。
画面接着放大,再放大。不等她反应过来,尚未凝实的身体已然遁入屋脊,穿过了地面。冰窖般的寒冷将她包围。视野的尽头是一间神龛,圣剑搁在正中,剑身明灭不定。
“老师!”
艾拉一跃而起,向着光芒的源头奔去。
脚下陡然踏空。她直直坠落,摔入一片如雪的丝绒。一抹柔软的触感贴上了她的唇瓣。星星点点的莹白将周围照亮,那是无数银叶草的辉光。金发女子躺在水晶棺中,凛冽的眉目一如初见,只是肌肤冰凉,双眸紧闭,似瓷俑般面无生机。
“公主殿下?”艾拉睁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是圣剑在维持她的生命。信徒们搬不动剑,便在教堂下方开辟出了这间地窖。可圣剑需要沐浴阳光,需要外界元素的滋养,终年不见天日,力量只会持续衰减。老师的灵魂寄宿在其中,他会不会也随着一同……
她望着头顶微芒,正欲起身,一只手猛然伸出,扣住了她的后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