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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摇篮 夜色笼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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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笼罩着稀散的营帐,烧红的木炭冒出青烟。叛军首领的头颅悬挂在溪边的胡杨树上,风铃似的摇晃。荒漠之王战败的消息随沙尘吹来,带走了又一批人马。
他进了帐篷。寒气仍未消散。少女跪坐于粗毛毡堆起的床榻,怀里兜着一团蠕动的软肉。襁褓用丝绒和羽缎裹了三四层。尖细的啼哭声不断传来,直到她轻轻唱起歌。
孱弱的动物会死在沙地上。他想。
绿地的摇篮曲温柔缱绻,伴着跃动的火光飘摇起伏。他在帘幕后伫立了许久。少女终于发现了他,欣喜之余又流露出一丝后怕。她匆匆起身,那团东西紧跟着张开眼,似被陌生的面庞牵引了视线。
“哥哥,抱抱她。”少女抬起头,眉眼弯弯地望着他,“她也是你的妹妹呀。”
不。年轻的私生子在心底反驳。它是那个疯癫的男人肚子里爬出的怪物,是你被玷污的铁证。只有你。我唯一的姊妹。
但他还是照做了。动作笨拙又僵硬,如同捧着一块随时将要融化的冰。
那肉团毫不怕他。即便他浑身腥热,身上还穿着刚从尸体上剥下的皮甲。它伸出手,紧紧抓住他一束头发,整颗脑袋挤到他胸前,极力寻找着温热的源泉。
“她饿了。”少女轻声说,“湄拉说她去找羊奶。她还没回来。”
他下意识想要将那肉团推开。它摸上去又小又软,看不出半点亲族的轮廓,口中咿呀着,细小的呜咽令他耳鸣。悬起的手掌停滞了半晌,缓缓抚过婴孩的额顶。颤声止住了,那双深色的眼睛眯起又睁开,小手捉住他粗糙的拇指,初生的乳齿开开合合。
“轻点,小家伙。”少女侧身凑近,苍白的双颊现出酒窝,“真少见。她从不愿在父亲身边多待,也不肯让守卫接近……可她好像很喜欢你。”
她需要我。
没错,孩子总是需要父亲的。
他曲起指节,任由结痂的创口迸出新血。臂弯里的婴孩酣然合眼,小口吸吮着猩红的鲜甜。远方传来号角的低鸣,君王的亲卫十不存一。旧巢倾覆,头狼会接管失怙的幼崽。很快,她就会成为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我们将组建起真正的家庭,成为这片土地上的日与月与星。
“对了……哥哥,我给她取了名字。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梦中的笑语清脆如铃,回声却像潮水没过耳膜,在朦胧中激荡着,渐渐远去。
“……汗王!”
银发男人一阵干呕。冷汗浸透了床褥,酸意和胀痛瞬时涌上。躯干似被灼烧,四肢则霜冻般发寒。炉火劈啪作响,木炭熏烤的气味叫他头疼欲裂。他掼下掌中弯刀,骨碟应声而碎,油脂的腥臭在帐中蔓延。
新任女官哆嗦着跪倒在地,双手将金盆举过头顶。摇晃的水面倒映出一张毫无血气的脸。濡湿的短发贴在额前,色泽黯淡如燃尽的柴灰。
“汗王……您的药……”
“说事。”
回想起日前被割去舌根的数名近侍,女官生生止住了打颤的膝盖。连篇的恶讯纷至沓来——矿区劳工持镐而起,运往奥尔德蒙的铁料皆被阻断。绿地的军队长驱直入,越过了旧日王帐的遗址。各部供需告急,输送粮秣的港口却遭北海船队先一步抢占。
卢因眉头压低。矿区的叛乱可以镇压,丢失的港口亦可夺回。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可唯独不该是阿格里科。
那里除去君王的枯骨,便只剩晒裂的岩石和烫脚的沙砾。旱季将至,狂风与沙暴织成的障壁足以抵御一切外敌。驻守于此的是兹内曼的旧部,他们或许会背叛自己,但他们无法背离荒漠。
“守军降了?”
“他们……被火烧死了。”女官闭紧眼睛,“东方人……用了邪术。”
***
阿格里科的天空是浑浊的赭黄,各色旗帜堆扎在巨岩的后方。马匹陷入流沙,伤兵被抬过营地,斑驳的血迹洇开又蒸发。漠民的刀法诡谲毒辣。兵员折损得很快,快到治疗师来不及念完祷词。
“我现在开始佩服这些荒漠佬了。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这里没水也没吃的,连口酒都喝不着。”
沃克拍打开胡茬上的黄沙,按了按干瘪的水囊。
“还是不行?”亚德里安问。
“您看到了。这帮人根本不出来。”沃克眯眼看向远处沙丘,干枯的植株在岩隙中摇晃。石炮能轰塌砖墙和夯土,却对流窜的狼群无计可施。敌军是游击老手,知道何处能藏人,何处能设伏。队伍里不缺向导,但在荒漠腹地,即便是最熟悉地形的行脚人也会迷失方向。他摇了摇头,“他们在等待时机啊,殿下。”
“刚好。”青年遥望天际,“我也需要等。”
一行人拨马退回前哨。营帐由棕绳串联,风啸中夹杂着叱骂与争吵。
“……毛头小子懂什么?论辈分,他该管我叫叔父。当年我在先王御前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结在哪棵树上呢!”
“拉倒吧!莱尔威,你不过是被送去王都当了三个月的侍酒,武斗大会开锣就没见你人影。哈,至少你侄子是七届连冠。”
“那他何不去找那荒漠匪首单挑?”
侍从将帘幕拉起。亚德里安瞥了一眼喧哗的众人,神情漠然,仿佛事不关己。帐中安静了片刻,随后是一记轻咳。
“殿下的决策一向英明果断。”说话的将领甲胄鲜亮,肩章上绣着维塔利斯家族的金色号角,“只是……现下诸郡精兵云集,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一群山贼负责冲锋。”
“照您这么说,我也算半个山贼头子。”沃克咧了咧嘴,“莱尔威将军,要不接下来换你打头阵?”
那位来自坎弗提的将领立即变了脸色。南境人不会忘记十年前的山峡战役——特里福德灾荒爆发,山野盘踞的乱军频频劫掠,两地之交骚扰不断,直至奥莉维亚公主首战告捷。战后,正是这名骑士长奉公主之命归化俘虏,给了他们效忠王室的机会。
“维塔利斯的誓言从不作假。”他铁青着脸,径直走向立在营前的金发青年,“摄政王殿下,请准许我率本部出击。”
“耐心点,亲爱的叔父。”亚德里安观察着飘动的旗帜,“急水滩头扎不下根,躁进的枝丫结不出果。我想你很清楚这个道理。”
“但是殿下,荒漠入夜的时间比南境更早。这样耗下去……不用等敌军出击,我们自己就要先被风沙吞没。”一名个头稍矮的骑士出列,压低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宽大的军装像是临时改制。
“你有何高见?”有人问道。
矮个骑士沉吟片刻:“绕过阿格里科,改道乌索里斯。洛克伍德家的船只可以支援我们。”
“然后被人抄了后路,切断粮道,困死在沙地里?”提问的将士笑了笑,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河湾软调,“年轻人,你知道里海下半年要刮几个月的飓风吗?若是水路那么好走,现在登上对岸的恐怕就是乌拉斯人了。”
“我明白,大人。”矮个骑士面色涨红,“可粮车已经失陷多回,如果死守荒漠,补给会跟不上的。”
补给不会断。亚德里安侧过脸,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这点伪装着实称不上出色。维塔利斯的明珠身在军中,那些精于计算的封臣们自会掂量粮草断绝的后果。
风噪渐渐转向,砂砾撞击着棕绳与篷布。流云翻卷,天穹呜咽,狂乱的尖啸如从冥府传来。
“里奇大人,该你的人上了。”亚德里安开口,“让他们卸甲,换上轻衣。”
第二批士兵开始列队。与弩箭和绳索一同被分发下去的还有一小袋一小袋的油布包裹。几名宫廷魔法师穿行于兵马之间,对着士兵们低声嘱咐。
包裹上绘制着脉络状的纹路。撕开一角,里头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干草和骨屑。但沃克认出了其中一种材料的来历。不只是他,凡是经历过格利泽那场战役的士兵,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东西。
曾经赋予了平民治愈之力,让垂死的伤兵站回队列的奇迹。
圣女赐福的神草。
“喔,斯奈德大人!”眼见华丽的长袍出现在军阵,沃克哈哈大笑,“我以为你会给我们弄点什么……嗯,能挡住沙暴和冷箭的玩意儿。屏障,护盾,之类的。”
“很遗憾,里奇大人。防守并不是我的强项。”克莱文抬了抬下巴,“进攻才是。”
沃克眉头一挑,油布包裹在矛尖上系紧。数里之外的秃枝乱石耸动起来,似借风势转移阵地。他踢向马腹,战旗在空中飞扬。数十名轻骑兵冲刺在前,呐喊着女王万岁。弓手紧随其后,双臂揽着缰绳,身体低伏于马背。
疾风浩荡,号角低鸣,一整列人马翻滚着坠入深坑,嘶叫声被风沙掩埋。对面没人放箭,但残阳穿透暮霭,映出了闪动的刀光。骑士长终于看清沙丘后的黑影,黝深的轮廓融入烟尘,如同结队的豺狼。
“拉弓!”他掷出矛枪。无数捆系着油布的箭矢疾射而出,扎入敌军阵线。
蛰伏已久的荒漠骑兵在这时冲了出来。弯刀似雪,喝声如雷,迎风的旗帜绘着苍狼与巨隼。敌将用乌拉斯语发出号令,淬火的钢刃肉斩骨断。鲜血在尘沙中迸溅。阿瑞利亚轻骑被动地散向两侧,追击的阵型绵长地拉开。
弓手轮番搭箭。银色的光晕在马蹄下闪烁,细密的红点忽明忽灭。碎片慢慢融化,覆盖了地面干涸的裂纹。
一团油布猛然炸开,方才落下的箭矢接连爆裂。“后撤!”骑士长大吼。火焰舔舐着砂石,焚风扑面而来。士兵拽起缰绳,战马人立打转。刀枪坠地,狼旗歪斜。滔天的热浪吞噬了敌阵,将暮色扭曲成焦枯一片。
列阵的将士满目惊愣。滚滚浓烟直上云霄,异族的哭嚎像是炼狱的咒言。那些曾让他们畏葸不前的荒漠骑兵,转眼业已溃不成军。
奇迹。这无疑是奇迹。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前,奇迹正以前所未有的形式呈现。
炎爆连绵不绝,火光在尸骸上跳跃。炽热的汗滴涔涔滑落,魔法师收起法杖,向队伍前方微微颔首。金发的统帅提鞭策马,碧色的双眸染上赤红。
“全军冲锋——”他扬起剑,指向烈焰的尽头,“为了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