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无归 “这是咱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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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咱们的迷宫！”
背着斧头的战士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沾满泥水的靴子搁在稀疏的苔藓上蹭了蹭。
“寻宝人，收藏家……来来去去都一个德性。这儿敲块砖，那儿打个洞，好像这地底下埋的宝贝是他们祖宗留下来的！呸，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魔法师协会派来的大老爷？”
“卡迪夫老爷说他们是来考古的。”弓箭手说道。
“他说啥你就信啥？”战士提高了音量，“二十年前那批学者你忘了？一整面墙的浮雕，金子银子，拳头大的宝石，全被撬了个精光！”
“这回可不一样。领头的是位大魔法师，他们看着一点儿也不缺钱，车马结实，袍子簇新，带来的仪器都跟水银似的发亮。”弓箭手绕着石柱打量了一圈。地表空落落的，除了沙子便是烂泥。同伴仍在卖力刨土，他干脆倚在墙边，用小刀削起了箭羽。
“哼，大魔法师……我看倒像是装神弄鬼的骗子。”战士咕哝着，“那几个穿袍子的尽是在公会问些奇怪的问题。什么树脉能量共振，古代魔法残留……妈的，我只知道这迷宫里的魔兽杀不完，药草长得快！”
“不止吧？”弓箭手促狭地笑了笑，“你不是成天把一堆怪事挂在嘴边么？那对在第五层沼泽里互相撕咬的怨魂，还有第七层血河边被你砍了脑袋的树人骑士……巴隆，你是气人家没请你喝酒，对不对？”
“是他们不懂规矩！”巴隆抖着胡须。
“巴隆，拉齐，别吵了。”药剂师撂下铲子，从湿淋淋的土坑里抬起头，“他们只往底层走。反正咱们平时也进不到那么深的地方……”
“喂，罗莎，难道我不是在帮你说话？”巴隆直起腰，粗声粗气道，“你家那丫头去了城里，指定是不会再回来了。这下咱们镇上的年轻人算是跑光啦！”
罗莎瞪了他一眼，把捆好的茎块扔进腰包，率先钻进了溶洞。另外二人总算噤声，相继跟上。他们避开气流，跨过水塘，沿着螺旋石梯继续下行。通道逐渐收窄，两侧的墙面坑坑洼洼。正如巴隆所言，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刨得一干二净。
如今迷宫里的宝贝，大概只剩下那把传说中的圣剑。每隔几年总有自称勇者的家伙冒出来，罗莎见过形形色色的圣剑，长的像支烧火棍，短的像把餐刀，最像回事的也就是根包了金边的榔头。据说真正的圣剑被封印在地下九层，由不死不灭的上级魔物看守保管。
投机者们来了又走，没人知道它是否还在。对于仍想活命的冒险者来说，七层便是探索的极限。
水声淅沥，枯萎的生命树支脉仿佛巨大的蛛网缠缚着岩角。男人们兵分两路，寻找着魔兽踪迹。罗莎在树脉根部蹲下身，指尖刚抹过几片黯淡的花瓣，忽然听到一连串砖石的响动。悉悉索索，吱吱嘎嘎，声音似在无穷地扩大。
拉齐挽起弓弦，巴隆取下了战斧。两人轻手轻脚地靠近，然而光影扑朔，现身的却只是一行衣衫褴褛的拾荒者。
见到他们，几人面露惊恐，慌不择路地飞奔而去。
“该死的耗子。”巴隆站直了身，气恼地啐了一口，“自从城里的老爷们来了，什么牛鬼蛇神都想来分一杯羹。”
这回拉齐也附和。罗莎不禁皱眉。这些人是最近才出现在迷宫附近的，他们压根没在公会登记过，总是远远吊在别的队伍后面等着捡漏，装备寒碜了些，但应当也有自保的手段。
她割下一束草根。脚下蓦地传来轰鸣，岩壁上的苔藓如墙灰般簌簌剥落。
一头鲜血淋漓的角马自阴影中冲了出来。浑身皮肉被生生撕裂，森白的骨茬龃龉纵横。成群的尖刺豪猪撞碎了石柱，紧接着被一条燃烧着的巨蜥踩在脚下。密密麻麻的金甲虫钻过岩缝，凄厉的嘶鸣和骨裂声交汇混杂。
“见鬼……”巴隆抡起斧头，“这才第三层！那帮城里人在地底搞了什么名堂？”
“趴下！”拉齐大吼一声。
黑影沉沉，无数上级魔物蜂拥而至。粗壮男人正准备殊死一搏，魔物们却像水流绕过礁石，接连不断地涌向上层。他慌忙滚进泥浆，不少小型魔兽在挤压中撞上岩壁当场毙命。等到震荡平息，通道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断肢和碎肉碾在地面，成了一滩黏糊的稀粥。
罗莎紧贴着树根，手心渗出冷汗。只见巴隆从泥泞里拖出几只皮毛完好的魔兽，喜滋滋地吹了声口哨。
“好运气！”
三人赶在通道塌陷之前爬出了洞口，猎物的分摊仍是照旧。天色才刚暗下来，公会里已然灯火通明。大厅中聚集着十来个冒险者，都是些熟面孔。油光满面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用力拍了拍手。
“诸位！我有个坏消息，也有个好消息。”他取出一张描有树纹的卷轴，“坏消息是，由于近期迷宫深处的能量不稳定，公会决定暂闭入口，为期三个月。”
“三个月？那我们吃什么？”
巴隆重重砸向桌板，大厅里随之爆发出一阵不满的低呼。
“别急，别急！还有好消息呢！”中年人高声喊道，“那些城里来的大人物——我们尊敬的大魔法师阁下和他的团队，已经完成考察撤离了。他们非常慷慨，临走前以市价的双倍，买下了咱们货仓里积压的所有库存！在这三个月里，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额外的津贴！”
愤怒在金币的光泽中迅速瓦解。巴隆掂了掂钱袋的分量，嚷嚷着要去酒馆请客。拉齐则盘算着攒下钱来，换一把新的反曲弓。冒险者们勾肩搭背，快活得手舞足蹈。中年人趁乱将罗莎拉到一旁，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塞进她手里。
“看在女神的份上，好好收着，别声张。”
红发女人愣愣地接过。四周的笑闹声喧哗不止，烛光被震得一摇一晃。
她回到工坊，挂上油灯，和往常一样分拣完药材，把坩埚架上灶台，开始清扫地面。
这笔钱足够为工坊添置一批先进设备，翻新烟囱和火炉，装上铜管蒸馏器。或许她应该搬到城里，找个安稳活计，又或者离开丹布鲁克，搬去特里福德。她可以租一小片坡地，经营一座茶园。坎弗提领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谁说酒庄就不需要药剂师呢？
罗莎摇摇头，正要关上门闩，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小东西步子踉跄，像只被锄头敲晕了的鼹鼠，头发湿漉漉的，浑身裹着烂泥。罗莎想起人们总说地下八层寄宿着一种会变形的魔兽，还有满地的硫磺和伪装成金币的沥青——哦不，她恐怕还陷在迷宫里。
“呜，我……”变形兽开口了，她学得多像啊！抽抽噎噎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罗莎老师……我回来了……”
女人顿了顿，扫帚砸在了地面。
“你跑哪里去了？现在才知道回来！”
***
热汤有股涩味，煮药的锅准是又没刷干净。女孩捧着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汤里。
“我去了好多地方……”
艾拉嗫嚅着，语无伦次——她遇到了王子，成了圣女，被抓到乌拉斯，和大她一轮的男人结了婚，然后掉到了莱弗利亚，不小心钻进了龙的肚子。她学会了如何握剑，如何用魔法疗伤……还有仪式，但她没敢提仪式。
“你是不是又看了什么奇怪的画本？”罗莎头也不回地摘着草根，“别瞎想啦，有力气了就来帮忙。我今天挖到不少地根薯，还用魔兽皮换了半只麂子呢。”
“是真的！”艾拉急得站起身，“我拔出了圣剑！不能再耽搁了……我得赶紧找到王子殿下，阻止接下来的战争！”
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傻孩子。”罗莎叹了口气，拿抹布裹住女孩的脑袋用力擦了擦。她左看右看，在那些淤青和刮伤上涂了药膏，最后取来一条袄子，罩住那身破破烂烂的丝裙，“王子殿下连件像样的衣裳也不给你买？芽月里这么穿会着凉的。”
“可是……”
现在已经是花月了。艾拉闷闷地想。风信子，水仙，百合和郁金香，庭院里的芬芳犹在眼前。她盯着影影绰绰的油灯，想要在指尖凝聚光晕，魔力却似被水浸透的柴薪，光点升起的一刻便瞬间熄灭。
点亮石板上符文的是她的血与泪。光明之力一定是在穿梭时耗竭了。
艾拉吸了吸鼻子，贴到货架边上。手指摸到头顶的刻痕，竟是没能长高一寸。
她彻底泄了气，去井边打了水，踩上矮凳，把洗好的草叶装进木盆。药杵握在手里的感觉熟悉又陌生。沙藻，莳萝，鼠尾草，碾碎后的汁液在坩埚里咕嘟冒泡，形同一瓯翻腾的泥淖。
水钟滴滴答答，间或夹杂着罗莎的闲话。战士在酒馆里出了洋相，流浪商人带来了发光羽毛。迷宫最近不得进出，但公会发了足份的津贴。城里的大人物出手阔绰，让最抠门的卡迪夫老爷都乐得合不拢嘴……
天有些晚了，艾拉被催上阁楼。小床又冷又硬，好在热汤和安神饮剂让她身上暖烘烘的。红发女人替她捻了捻被角，接着吹熄了火苗。
“睡吧。”她说，“睡一觉就好了。”
艾拉乖乖闭上眼。也许自己只是做了个漫长的梦，就像出走前的每一个夜晚，抱着画册，浮想联翩。
小鸟会给脏女孩衔来绿枝，灰扑扑的罩衣变成华丽长裙。她梦见自己身处一座金色宫殿。英俊的王子邀她共舞。她穿着缀满宝石的舞鞋，每一步都踏在云端。可是舞曲突然变得激昂，王子换上了铠甲，他用剑指着远方。
地面在燃烧。她坐在长着翅膀的狮子背上，飞越了无尽的海洋。狮子有双异色的瞳孔，一只黑如深渊，一只白若盲目。它载着她冲破风暴，降落在无人的孤岛，那里堆满了黄金和香料。巨龙探出头来，试要将她吞食咀嚼。
空间陡然倾倒。她坠进了幽深的高塔。银发的学者微笑着问她：“你想知道结局吗？”她刚要回答，学者却化作另一副模样。一张无比狂热的脸。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一遍遍喊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咔哒。”
似乎有人敲门。阁楼下响起怒骂声，然后是女人的惊呼。
艾拉揉着眼睛，赤脚踩下窄梯。黑暗中摇晃着几个陌生的人影，为首的高个子举着铁棍。红发女人跌坐在墙角，草屑和金币散落一地。
他们……是坏人？
她翻身而下，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朝阴影处掷去。
扫帚直直击中那人脑门。拾荒者打扮的男人撞在货架上，带倒了一摞瓶瓶罐罐。余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其中一个抽出了短刀。“住手！”罗莎尖叫。旋转，侧步，下蹲……她循着本能移动。持刀者的手臂挥空，捂着肚子一头栽倒。
第三个人想要翻窗，转眼便被一罐药粉砸落。艾拉拾起短刀，慢慢走近。倒在地上的拾荒者看着她，就像看到魔兽披着人皮。
“滚！滚开！”罗莎奋力爬起，将她护在身后，“该死的耗子，王八蛋，臭贼，你们吓到她了！”
女人攥着断成两截的扫帚，朝着黑漆漆的角落拼命挥打。几名歹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夺门而逃。瓦罐碎裂，桌椅翻倒，涩味如此浓重，叫人无处喘息。艾拉手指开合，短刀锒铛落地。她察觉那只是把豁口的锈刃。
“搬家……明天就搬家。我们早该搬去城里住了。”罗莎气喘吁吁地念叨着，颤抖的手点燃油灯，“真是一群要命的疯子！女神在上，他们没用棍子打你脑袋吧？”
“不，我没事。”艾拉低下头，双手拧着衣袖，“对不起，罗莎老师……我得出趟远门，找回我的剑。”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无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