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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皇帝 黑发男孩沿 ...

  •   黑发男孩沿着卵石小径奔跑着。他脚步轻快,手中攥着一支新鲜的野百合。花瓣上春露未干,芬芳四溢。
      “少爷,您、您慢点,当心脚下……”
      常伴的几名侍女不在。年迈的仆从捧着他抛下的披肩和手杖,气喘吁吁地在后追赶,模样显得滑稽而笨拙。
      男孩笑起来,钻入树木的阴影,捉迷藏似的在石雕中穿行。铸造大地的锻岩者格温,仰望天空的星语者墨尔多斯,呼唤海浪的歌者安蒂奥琪雅,统治万物的真龙摩耶赫特……在无法行走的日子里,兄长曾教给他许多知识,他读过许多的书籍,知晓许多连大人们都不知道的隐秘故事。
      我是龙之子。他默念。终有一日,他会像兄长一样,像真龙一样,自由翱翔于广阔的天地。龙的誓约者很多,但他只需一位,唯一的一位。她拥有和姐姐一样的名字,和妈妈一样的笑容,双手如晨曦般温暖,带给他翘首以盼的光明,赋予他足以奔跑的生机。
      他攀上大理石基座,阳光洒落下来,将腕间珠串照得晶亮。那是少女亲手为他戴上的礼物,总在冷寂时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待我像杨树一样高大,像槐树一样挺拔,我就会娶她。他心想。我要回报她,给她最珍贵的东西,最精致的笺纸,最美丽的花。我愿意把最好的哥哥与她分享,然后我们就会成为家人,永远不离不分。
      仆从的呼唤声由远及近,男孩从石雕下轻盈地跃出,穿过廊道和拱门。一道黑影自接待厅的矮几上落下,用鼻尖轻触他手中的百合。它有着和小墨一样黑色的皮毛,就连四爪也是漆黑,而且眼睛正在从绿色变成金色。兄长说那是因为它正在长大。它性情独立,姿态优雅,从不迈出厅门一步,总是栖在窗沿静静观察。
      “黑曜。”他轻声唤它,“带我去找姐姐。”
      圣灵绕过他沾着草屑的皮靴,长尾在空中划出灵动的曲线。他紧随其后,快步踏上宅邸内部的环形阶梯。里侧的墙壁上依次横挂着三幅油画,季风女神护佑莱弗利亚船只出海,大地女神用金光照耀树叶包裹的婴孩,智识之神执灯为迷途者指引方向。上到第三层的时候,清冷的檀香拂面而来,他循着熟悉的气息迈步,奔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是兄长的寝室。房门虚掩着,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朦胧的青影在浮动。他扶着门框,正要上前,步伐戛然而止。
      他看到视作姐姐的少女倚在枕边,眉尖轻蹙,睫毛闪烁,双颊泛着珊瑚色的潮红。而他的兄长紧挨着她,散乱的棕发遮蔽了面容。
      “唔……”
      低吟声从兄长喉间逸出,音节时断时续,仿佛带有极大的痛苦。
      哥哥一定是病了。男孩紧张地想着。他记得自己发病时的难受,那无力喘息的窒塞。他发现姐姐的一只手正放在兄长的背后,似乎正在输送治愈的能量。
      破碎的气音牵连着水声。如同灭世者用巨剑剖开古龙的躯体,那磅礴之力也像变魔法一样消失。
      男孩睁大眼睛,双臂低垂,洁白的花卉从指间滑落。他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违背神明的教诲,如此失序,如此沉溺。
      这贪婪的动作让兄长变得陌生,变得像个被欲望控制的蠢笨之人。
      交叠的人影中飘出含糊的字句。他听到姐姐的推拒,也听到哥哥不断的央求。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侍女们总是牵起他的手,让姐姐与兄长独处,管事也总是慈祥地安慰,大人们有他们重要的工作。
      他感到异样的难受,心脏比发病时更痛。他感到自己被遗忘了,被落在冷冰冰的角落里,孤身一人。
      可是为什么?无法理解的疑问冒出来。为什么哥哥要抢走他的姐姐?他已经有了那么多美好的陪伴,为什么还要来争夺他唯一渴望得到的誓约者?
      他咬住下唇,拳头攥紧。就在这时,男人透过发丝的罅隙看到了他,他浑身发颤,嘴唇开阖,目中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却又难以自控地昂起头,被新一轮的狂潮吞噬淹没。
      男孩猛地转身,匆匆跑远,落在地面的野百合被脚跟重重碾过,花瓣支离破碎,裹上污浊的尘土。
      ***
      “大人,有贵客来访。”朦胧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我谁也不见。”她听到他说。
      “是宫里来的人。”门外的人说完这句,接着便是一阵匆匆下榻的脚步声。
      艾拉拽着被褥,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那番话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大地子民因她而陷入水生火热,她却在这里声色犬马,享乐贪欢。他穷奢极侈,富可敌国,口口声声称能为她操纵战争。这个居心叵测的男人也会把她关起来吗?
      预言注定会化为现实。冥神使者的低语浮现在耳边。她感到思绪纷乱如麻。充沛的魔力足以让整座宅邸化为瓦砾,可是这里还有好多人……还有米夏。
      片刻之后,男人再次折返,颈间淤红已用白粉遮住,招摇惹眼的金饰也换成了素色耳钉。他在床边半跪下来。“我给您拿了干净衣服。”
      “骗子……我不要和你说话。”艾拉往被子里缩了缩。
      尤利尔捧着衣物,一股荒谬涌上心头,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对着那个刚被接出宫,因为怕苦而不愿喝药的幼弟。但他已是她的所有物。无论她是征服者……抑或只是个迷路的孩子。
      “得罪了。”他叹了口气,在女孩的尖叫声中强行替她套上了鞋袜,随后手臂一捞,将乱动的女孩打横抱起。
      “放开我!我要回家……你答应送我回家的……呜……我……我要告诉柯迪娜小姐……我要告诉米夏……!”
      “如果您想让所有人看见我们这副样子,接着喊便是。”尤利尔附在她耳边,回味着隐秘的欢愉,“或者……您可以像昨晚那样,继续用您的指甲和牙齿来平息怒火,直到您觉得满意为止。”
      抽泣声停了下来。女孩像只受惊的鹌鹑钻在他怀里,不再动弹。他穿过那条糟糕的回廊,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水面。衣料摩擦着敏感的皮肤,身体的酸涩仍在蔓延。扫洒的侍女红了耳根,纷纷扭头避开视线。
      马车早已备好。他把她抱进车厢,却不得不面临另一个孩子敌意的眼神。
      “你欺负姐姐。”男孩瞪着他说。
      艾拉眼眶通红,低头盯着裙摆。米夏紧挨着她,将她和兄长牢牢隔开。载着三人的马车成了寂静的樊笼。他要带她去哪儿?窗外的景色飞速变换。恢宏的建筑越发逼近,圆顶高耸,碧瓦流金。
      他要把她交给那些金袍子!
      雕金的大门敞开。卫兵金袍铁甲,长戟如林。女官头覆丝纱,似石俑般静立。棕发男人揽着她下了马车。艾拉一步一顿,踏上玉砌的石阶。殿前已有三人。为首的男人身形魁伟,像黑熊披着人袄。其后是一对容貌相似的男女。女子身姿曼妙,薄纱遮面。男子面容阴柔,细眼如勾。
      三双如出一辙的翡翠色眼睛看向了她。
      她回想起那日清晨。黑雾散尽,彩绸缤纷。破碎的纸壳如蛇蜕般缠裹在身。魁梧的男人双目圆瞪,震惊地张大了嘴。阴柔的男子皱眉护住身边的女人,扬声喊出行刺的罪名。而那个戴面纱的女子,正是曾在琉璃水岸与她巧遇的术士。
      “这就是祭礼上那只没了影的老鼠?”男人居高临下,发出雷鸣般的嗤笑,“倒是被条不干净的黄鼠狼逮到了。”
      “放尊敬些,大哥。”他身后的男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在你面前的可是一位手眼通天……把生意做到国境线外的大人物。”
      “可不是么?”女子倚在同胞兄长的身侧,笑吟吟地轻摇羽扇,“费尽心思从东方运来这么一件稀世珍宝,相信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看到他的这份诚意。”
      落在艾拉肩上的手掌渐渐收紧,捏得她骨骼生疼。未等宫人备好轮椅,男孩几步上前,攥起了她的衣袖。一双双绿眸目露惊异,瞥向他伸直的双腿。艾拉想要回握住那只手,却对上了他那双同样墨绿的眼睛。
      “姐姐……没事的。”他低声说,“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贪婪的视线。绿色的牢笼。这里是龙的巢穴,南方帝国的皇宫!艾拉猛然甩手,转身便向阶下冲去。
      “姐姐!”
      “珐黛小姐!”一直抓着她的男人慌了神。
      金袍卫兵抬起了枪尖,白玉长阶在烈日之下绵延不尽。天光灿灿,无处遮蔽。她左奔右逃,直至空阔的庭院。大理石柱巍然环绕,大片的水仙与郁金香交错成河。祭坛上的塑像已然撤去,留下一方漆黑的深潭。
      出处近在咫尺。滑步,旋身,腾跃,闪避。艾拉足尖顿地,轻盈踏过卫兵头顶。正要故技重施跃上檐角,数名女官高举起手中棱镜,辉光照耀出迂曲的符文,激荡的水流凭空而起,死死缠住了她的脚踝。
      重心瞬间失衡,艾拉翻滚着摔落在池边。一支长枪自上空掷来,在她膝头划出一道血痕。
      情绪是引火的柴薪。掌中凝起的黑雾撕碎了束缚,阴翳如鞭索般朝着偷袭者甩去。痛呼声此起彼伏。卫兵连同女官们失控地撞向石柱与花圃,头盔碎裂,面纱飘落,一张张惨白的面孔写满了惧意。他们腿脚脱臼,额头渗血,有些只是无辜受难的侍从侍女。
      艾拉心头一颤,沉重的雾气骤然消弭。
      “我不是……故意……”
      她想要施展光愈术为他们疗伤,可身体里的魔力紊乱不堪,两股相斥的力量僵持不下。
      铁靴踏地,寒芒闪烁。又一排金袍卫兵列阵上前。艾拉踉跄后退,脚跟抵上池沿。她从衣袋中胡乱地摸出水晶和宝石,积存的魔力将回路点燃,指尖刚要升起光明的壁垒,迫近的锋刃忽然如潮褪散。
      盔甲磕在石砖上的响动整齐划一。宫人抬着一尊矮轿前来。轿子四周垂落着金丝帷幔,仿佛一座移动的神龛。青烟袅袅,异香阵阵。一只枯槁的手拨开珠帘。锦衣长袍的老人坐在阴影里,墨发冠着白绸,额上翠羽摇曳。
      他有一双铂金色的眼睛。
      “受惊了?”老人掸了掸烟盘,双指抬起细长的镶珠铜管。蜂蜜,豆蔻,石榴和玫瑰的气味羼杂混合,浓郁得像是秋收的果园,“庆典既已结束,宾客也该散场。这儿可不太适合玩捉迷藏。”
      艾拉怔怔地望着他,冷汗沁凉了后背。“你是谁?”
      “摩耶赫特。每个坐上这把椅子的人都叫这名字。”老人托腮,吐出一口烟雾,“你是谁?”
      “珐黛。”
      “不,你不是。”
      “我是!”
      “珐黛是希德的女儿。在她成为我的西菲娜之前,那个孩子就已经死了。我亲手埋下了她。”老人指着远处坟冢,嶙峋的石碑如山峦耸立,“东方的沃土可令神木参天。西方的流沙则使根系曲蜷。同样的种子投入水中,又会长出另一副姿态……”
      “所以,你是谁?”
      艾拉指尖冰凉。奥尔德蒙的婚礼,长老们拥簇跪拜。银发男人血迹斑驳,低哑的嗓音道出她迄今借用的这个名字。
      如果真正的珐黛从未长大,那她——
      不。她已在浪潮之外停驻得太久,忘记了自己的真名,忘记了真正的使命。
      幽深的潭水映出她苍白的倒影。水下积沉着断壁残垣,峥嵘的枝条盘根错节。那是生命树支脉枯萎的残骸,亦是她的来时路。
      有人推了她一把。
      深水没过头顶,世界在眼前颠倒。她不断下沉。
      鲜血逆流,泪水回涌。泥沙灌入鼻窦,耳膜被水压撞击得嗡嗡作响。她在窒息前抓住了树脉的根须,看到细密的螺旋印刻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赤色将她包围,生命女神赋予的力量在水中折射出炫目的波光。
      艾拉嘴唇开合,冥神使者传授的咒文伴随上升的泡沫浮出水面。
      ——终结即是开始。谎言亦是真相。亡灵引导生者。未来开辟过往。世人遗忘神明。灾厄始于善行。智慧滋养愚昧。新生孕育死亡——
      光芒吞噬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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