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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囚笼 春光灿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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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灿烂,花月的鲜活取代了芽月的燥闷。
男孩细瘦的手腕上,镶满宝石的水晶珠串熠熠生辉。他不再盖着厚厚的毛毯,丝绸衬衣外罩着轻薄的披肩,柔软的黑发在暖风下飘扬。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哥哥让西方工匠专程给我做的。”
他从身后捧出一只精巧的金丝笼,把一块玉石按入底座。艾拉想起行脚商人带到镇子里的机关娃娃,但那是靠细绳牵着的。齿轮咯咯转动,金羽和翠玉制成的鸟儿当真在笼中跳跃起来,发出悦耳的啼鸣。
“还有呢!”米夏把鸟笼塞到她手里,又排出一列五彩斑斓的信笺,“这些是学者们从塔里带回来的。这一张画的是大地女神,这一张是季风女神……每次我答对了辩题,哥哥就会准我拿一张。一共十三张,喏,全在这儿了。”
“你哥哥对你真好。”艾拉逗弄着那只不知疲倦的机械鸟,捧起脸道,“说实话,我都有点羡慕你了。”
米夏仰起头,翡翠般的眸子直直望向她:“姐姐,你喜欢哥哥吗?”
艾拉愣了一会儿,又听他继续说道,“我最喜欢哥哥了。我也喜欢妈妈,喜欢珐黛姐姐。还有修道院的小墨、小雪、琥珀、玉桂……”
米夏严肃地说完了一长串猫咪们的名字。
“唔……”艾拉想了想,“那我也喜欢米夏。”
男孩的眼睛瞬间闪闪发亮,接着和她分享起兄长讲过的趣闻。北地的风雪,南国的骄阳,西部漫天的沙尘,东方绵延的山脉……那位会长的足迹显然遍布大陆,才能将各地风貌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艾拉不甘示弱。她讲述地下迷宫里那些稍慢一步就会把人吞食进去的魔兽,异变的植物和冻人的石像,或许还混杂了一些公会酒馆里听来的冒险故事。男孩将信将疑,但又忍不住凑近耳朵。
“姐姐,”鸟语蝉鸣,清风习习。光影斑驳的橡树下,米夏取出一束压弯的风信子,“和我立下誓约吧!这样的话,我们就是真正的家人了。我的哥哥……也会成为你的哥哥。”
艾拉一阵失神。神圣的誓约,那是她自幼憧憬的画面。她曾无数次幻想一个身影,金发如朝阳灿烂,碧眸似海中波光,他白袍银甲,立于树下,向她说出古老的誓言。
她连忙摇头。“你不明白。米夏,誓约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可以随便说的。”
“我明白,是要站在神树下面,用针扎破手指,把血融在一起。”男孩鼓着脸颊,把风信子、金丝笼和装信笺的锡盒一股脑地推向她,“这里没有神树,但是我有花。这个、这个、还有这些都送给你!你就答应我嘛!”
“不行。”艾拉别过脸,不愿对上那双眼睛。花束落在脚边,她于心不忍地将其拾起,“至少……得等你长得比我高了再说。”
米夏盯着她看了许久,点了点头:“那……约好了哦。”
他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完成了这个小小的仪式,男孩的情绪很快又高涨起来,他拉着她绕过花丛,在错落的石雕中如风徜徉。
“姐姐快点!来这里!”
矮人敲击矿脉,精灵拉开长弓,人鱼在礁石上歌唱。曾经只在画本中见过的形象被雕琢得惟妙惟肖。中心是展翅的飞龙,道路尽头则伫立着一座老者的石像。那是她在商会中见过的智识之神,但它更加精工细琢,连手中书卷都刻上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艾拉踮起脚尖,攀着神像倾身凑近。指腹抹开石面的灰迹,只见那串文字从边缘向中心盘旋,如同一条细长的衔尾蛇。
“这是纪元之前,神授的祷文。”
棕发男人雍容华贵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敞开的领口露出半截锁骨,耳坠垂下钿金的流苏。他颔首低眉,戴满珠玉的手指向她递来绢丝的绸巾。
“庭院里风吹日晒,多少染了些污尘。珐黛小姐……”
“哥哥!你看!”米夏爬上了巨龙的背脊,向他们远远挥手,“我要飞啦!”
他张开双臂,纵身一跃。男人神色微变,手中绸巾飘落在地。衣料窸窣摩擦着,惯性让他退后了半步,将扑来的男孩抱了个满怀。
“米夏,你是个男孩,别像只蜥蜴一样爬上爬下。”尤利尔叹息着,伸手理顺他浮起的黑发,“整天在这里打扰客人,今日的功课呢?”
“我都背完了!不信你考我?”
金色的光斑在他们相似的眉眼间跳跃。艾拉感到一股带着酸意的暖流在心间涌动。没有拘束,没有猜疑,或许那才是兄弟手足之间应有的模样。
“去吧,别跑太远。”尤利尔将男孩放下,几名侍女如影随形。他转身看她,“珐黛小姐,您待会儿可要用午茶?”
我刚才的样子一定很不淑女。艾拉红着脸把手背在身后,用力揩了揩。
她被接到宅邸中暂住已有数日。舒适衣装,可口餐点,消遣的书册,还有午后送来的红茶。百忙之余仍分心关照她的起居,他无疑是一位体恤的兄长。除了莱弗利亚人动不动就跪着奉茶的习俗让她感到别扭之外,这里的一切都无可挑剔。
天不予无根之木雨露,懒惰者必将受苦。她默诵着生命女神的教诲,将风信子轻轻装进衣袋。
“尤利尔先生,米夏的身体已经好转了很多。”艾拉小声说道,“所以,我们之前的约定……”
男人微微敛眸。幼弟日渐红润的脸庞,重焕活力的肢体,无一不证明她倾注的心力。这份关怀不掺杂质,与她给予他的在意不啻云泥。
通关一事已尘埃落定。那位摄政王的军队想必正沿着暗栈一路西行,矛头直指荒漠腹地。剩下的约定,便只有与他相关的私人债务了。
“当然。请您稍候片刻,我现在就去准备。”
长廊下的阴影吞没了阳光。管事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他捧着一个无色的小瓶,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
尤利尔淡淡一笑。连手下人都心知肚明,他这个所谓的会长,不过是个用身体和皮相换她恩宠的入幕之宾。不仅如此,他们好像比自己更急于将他送上圣女的枕席,以巩固这层脆弱的关系。
每一次恰到好处的独处安排,关于她行程的刻意提醒,她甚至可以不经通报,堂而皇之地踏入他的寝室……事到如今,他在想什么呢?自己早就不是什么高贵的皇子,他将下属当作棋子,他们自然也待他如此。
***
艾拉在茶室中左顾右盼。晦涩的书卷摊在桌头,文字像蚊蝇似的飞舞起来。侍女们为她续上茶水,不知不觉间,她又饮下数杯。
轻叩声传来,艾拉精神一振,本以为那位会长终于要带她前往隘口,却被引至另一扇门前。带路的仆从恭敬地退下,留她困惑地推开虚掩的房门。
室内烛影昏黄,散溢出阵阵檀香,金纱软帐低垂,掩映着一个颀长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她,缓缓解下束发的细带。丝袍顺着肩头滑落,几缕发绺披散在赤/裸的脊背,他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肌理匀称鲜明,然而其间布满了交错纵横的伤痕,颜色深浅不一。
“我、我好像走错地方了?”艾拉后退半步,脸颊热得发烫。
尤利尔的肩膀僵了一下。
“抱歉。是不是这些痕迹,脏到了您的眼睛?”
他思绪飞转。驯服的猎物失去了追逐的趣味,残破的躯壳已不配获得她的垂青,可除却这副皮囊,他还能献出什么?权力?财富?那不过是她唾手可得的东西。忠诚?一个连身体都无法让她满意的工具,又有什么资格谈论忠诚?
女孩并未回应。纤细的指尖贴上了他的脊背,沿着椎骨的线条向下描画,在陈旧的疤痕上停留摩挲。一种被注视的喜悦将男人包裹起来。他颤栗着阖上了双眼,祈求这份恩泽永不停息。
“嗯……”艾拉仔细检查了一番,接着坦诚道,“这些沉积太久的旧伤已经成了您身体的一部分,就算是光愈术也没法抹除它们。”
她小心翼翼地收回手,希望他不要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太过失望。正要离开床榻,那股炽烈的热意又再度涌上。
奇怪……最近她一直规律地释放魔力,魔力之源本该处于平静状态,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亢奋起来?
艾拉抬手握住床柱,却不经意扯落了纱帐。金纱如云雾般层层落下,笼罩住柔软的大床。
男人转过身,衣料早已堆至腰际,胸膛在昏暗中起伏,墨绿色的双眸映照出她朦胧的倒影。他的视线向下游走,沉静的目光开始动摇,逐渐染上缱绻的迷离。
“珐黛小姐,”他伏身跪坐,发丝搔痒般扫过她的腿弯,“请原谅我的疏忽和迟钝……再给我一次机会……”
“尤利尔先生,我真的该走了!我不能——”
蓬勃的燥意令人心如鹿撞,艾拉面红耳赤地推开了他。失去重心的男人神色晦暗,仿佛被人抛入万丈深渊。他拢起袖袍,轻轻扣动了一枚水晶。
“您要回到别人那里了,是吗?”
嗡鸣声响起,艾拉感到浑身发软。四周亮起了刺目的白光,闪耀的宝石悬于半空,交织成一座光辉的牢笼。
“珐黛小姐……没人告诉过你么?不要把带有自己魔力印记的东西送给一个别有用心的商人。”尤利尔把玩着水晶,嗓音毫无波澜,“不必担心。阿瑞利亚的军队已经过境,您的一切旨意都在稳步推进,您所钟爱的两枚棋子,很快就会为您献上一场完美的角斗。”
艾拉惊愕地望着他。男人精致的华服散落铺陈,如同青鸟展露凄艳的羽翼,吐出的每一个词汇都让她费解无比。
“至于现在……”他欺身而上,“请允许我……侍奉您。”
如何取悦和讨好上位者,他并非一无所知。上流圈子里隐秘的癖好与交易,他也一度冷眼旁观。指尖颤抖着将其扶正,缀在耳侧的流苏婆娑摇晃。他眼帘低垂,向下沉去。
“唔……”
脂膏本该使之顺遂无碍,可磅礴的力量依旧令他的动作滞涩难堪。矜贵的面容病态般发红,显露出前所未有的谄媚与痴狂。餍足的低笑伴随着吞咽的颤音,在金缕织就的纱帐中波澜起伏。
“您看……我可以……做得,比之前更好。”他重重落胯,疏朗的眉宇随之拧起,“我不会再逃避了……所以,请您也……”
艾拉被那感觉扼住了呼吸,一瞬间竟茫然失语。残缺的记忆拼凑成形,她恍惚想起那一晚的乱梦。相似的热度,相似的喘息。男人体温微凉,仿佛蜥蛇绞尾,缠绕着她,索取无度,贪得无厌。
“何必忍耐呢……珐黛小姐。您厌倦了这副身体吗?又或者……您希望我遮起脸来,好让您把我当作那些更优异的货色?”
他抿嘴哂笑,指尖勾住自己散乱的发丝,挡在眼前。
“我没有!”艾拉惊叫出声。回路热切地逢迎着她。血流奔涌着,她试图冲破光牢,魔力却如浪潮冲击堤坝般消歇。她需要仪式……可她不该这么做。风信子的花瓣凌乱地散落,将裙裾碾上刺目的颜色。
——不可以吗?因为他是米夏的哥哥,是她心目中那个理想的兄长?
“原来您介意的是这个。”
捕捉到她动摇的目光,男人牵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
“我不是您的朋友,也不是您的敌人。”他轻声说,“我是您的私产,是您唯一的共犯。”
这不对。艾拉用力摇头,手腕却被他捏紧。
“您还不明白吗?外面的世界因您而乱。摄政王的铁骑踏碎了岬角的安宁,荒漠的暴君正用鲜血洗刷耻辱……东方与西方,正为了争夺您而相互厮杀,生灵涂炭。您是祸水的源头,是带来灾厄的女神。您走出去的那一刻,战火就会燎原。您想亲眼见证大地的子民为您而死吗?”
男人低头,吻上她纤细的食指。
“只有在这里……这里是最佳的观赏台。留下来吧,您可以尽情地使用我,我的财富、我的情报、我的忠诚……待您厌烦了一切,帝都的烽火亦将为您点燃。”
为什么?
艾拉难过地想着,鼻腔泛起酸涩。她阻止了荒漠王出征,逃离了那片沙地。她期待一切回归安宁,回到自己熟悉的土地。她想见到亚德里安殿下,告诉他自己没事。她想见奥伦老师,哪怕被骂一顿也好,她发誓这次一定乖乖听话。她喝了奇怪的饮料,脑袋很晕,认错了人。但她不想当什么女神,也不想看什么战争。
她只想回家。
“呜……”
亲吻没过了指掌的骨节。燥意达到了顶峰,泪珠从脸颊滑落。光牢应声破碎,浩瀚的魔力遽然决堤。
……
卑劣的计谋终于得逞。尤利尔失神地望着床顶。传闻中西域的女巫通过秘仪汲取力量。超出规格的能量挤压着脾胃,仿佛透过粘膜碾进食管,五脏六腑因此位移,他开始干呕,控制不住地翻起眼珠,空气像是被抽离了肺腑,混沌的脑浆近乎沸腾。
他不再是任何人,只是一个亟待使用的工具。无需思考,无需谋划,无需权衡利弊。
“……讨厌。”
涎水顺着嘴角狼狈地流下。他听到他的神明发出雏鸟般的呜鸣。指甲刺入大腿,留下一道道月牙状的掐痕。重击似要把他的灵魂剥离,掷入冥府的深窟。
“咕……感谢……您的恩赏……”
尤利尔在缺氧的眩晕中挤出谢词,期待着也许下一秒,那只纤纤玉手就会高傲地扬起,落在他卑贱的嘴脸上。那将是多么完美的……专属于她的标记。
“主人……”
未经允许的言语引起了征服者的怒意。白皙的手指抵住了咽喉,呼吸和呻吟被生生阻断。床帏颤晃,纱幔摇曳。不曾紧闭的门隙透进一缕微光,将一道细小的黑影慢慢拉长。恐惧如冰水浇下,身体却因这背德的窥视而愈加兴奋。思绪成了飞散的泡沫,灭顶的愉悦掀翻了全部理智。
“尤利尔先生。”艾拉咬着唇,眼角泪光闪烁,“我想你搞错了。”
华贵的丝绸上一片狼藉,碎散的宝石弯折着冰冷的辉芒。女孩吸了吸鼻子,对他下达了残酷的判决。
“我才不要当你的主人……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坏人!和哥哥一样……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