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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忘川月冷,狐火映残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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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夜总比别处沉,墨色像化不开的浓砚,将两岸的曼殊沙华染成暗紫色。苏心弦背着忘忧琴站在奈何桥头,指尖捻着那卷抄录的旧案卷宗,纸页边缘被夜风撕出细碎的声响。
妖离的狐火在他脚边跳跃,映得水面泛着橘红的碎光。“太尉那老东西敢追来忘川?”他嗤笑一声,九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分地扫着地面,带起的沙砾落在三生石上,发出清脆的响,“真当我们忘川是天界的后花园?”
苏心弦没接话,只是翻开卷宗。泛黄的纸页上,他三百年前的字迹还带着青涩,一笔一划记着林仙官失踪前的行踪:“七月初三,见太尉于往生殿后巷私会黑袍人,袖中露锁链一角,似锁阴物。”“七月初七,林仙官入档案室,查‘阴兵借道’旧案,归时面色凝重。”
“阴兵借道……”苏心弦指尖顿在这四个字上,眸色沉了沉,“三百年前那场席卷三界的阴兵之乱,果然和太尉脱不了干系。”
妖离凑过来,狐火照亮他眼底的戾气:“我就说当年那些阴兵的锁链看着眼熟,和太尉府库房里锁灵兽的链子一个样式!”他忽然抓住苏心弦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对方手背上的薄茧,“心弦,这案子水太深,天帝摆明了护着太尉,我们何必蹚这浑水?”
苏心弦抬眼看向忘川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那里是连狐火都照不透的“无回渊”,传说阴兵之乱的源头就在那底下。“林仙官是我恩师,他教我‘忘忧琴’不是为了逃避。”他将卷宗折好塞进袖中,琴盒上的铜锁被月光照得发亮,“何况,你以为太尉会善罢甘休?他敢在天界动手,就敢闯忘川。”
话音刚落,忘川对岸忽然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妖离的九条尾巴瞬间绷紧,狐火“腾”地窜起三尺高:“来了!”
对岸的雾气被一股蛮力撕开,太尉穿着镶金边的铠甲,手里甩着条漆黑的锁链,锁链末端缠着团黑雾,落地时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泛着腥气的血珠。“苏心弦,妖离,交出卷宗,本太尉饶你们擅闯天界档案室之罪!”他身后跟着百十来个天界兵卒,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地盯着桥头的两人。
苏心弦将忘忧琴从背上取下,指尖轻轻落在琴弦上,琴音还未起,奈何桥下的河水已开始翻涌,那些沉在水底的旧魂幡顺着水流漂过来,在他身侧织成一道暗紫色的帘。“太尉私放阴兵,残害仙官,证据确凿,还敢在此叫嚣?”
“证据?”太尉狂笑起来,锁链猛地甩向水面,黑雾里瞬间钻出数只青面獠牙的恶鬼,“在这忘川,拳头就是证据!”恶鬼嘶吼着扑过来,指甲上的黑气蚀得曼殊沙华花瓣都发了黑。
妖离的狐火骤然炸开,化作漫天火雨砸向恶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敢在忘川动阴物?太尉你是老糊涂了!”他身形一晃,九条尾巴化作九道火鞭,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恶鬼抽得魂飞魄散。
苏心弦的琴音这时才响起,初时像细雪落在松枝,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些刚要靠近的恶鬼,却在琴音里慢慢化作青烟——那是“忘忧琴”的“涤魂”之音,专克阴邪。他步步后退,将妖离护在身后,琴音陡然转急,像千军万马踏过冰面,咔嚓作响:“妖离,去无回渊!把阴兵老巢掀了!”
妖离会意,狐火裹着他的身形掠向雾中:“小心点!”临走前,他甩出去的狐火在半空炸开,拼成个小小的“安”字。
太尉见妖离要走,锁链猛地缠向苏心弦的琴身:“想支开他?没门!”锁链上的黑雾顺着琴弦往上爬,要污了这忘忧琴的灵韵。
苏心弦指尖翻转,琴音陡然拔高,竟将锁链震得节节寸断。他趁机后退半步,背靠三生石,忽然笑了:“太尉可知,这三生石上,还刻着你三百年前私放阴兵的记录?”
太尉脸色骤变:“你胡说!”
“我亲眼所见。”苏心弦的琴音里掺了丝灵力,三生石上忽然亮起密密麻麻的字迹,正是三百年前的阴兵名册,领头那行赫然写着“太尉亲批”四个字,“当年林仙官就是发现了这个,才被你灭口吧?”
桥头的兵卒们看着石上的字,手里的兵器都松了些——天界最忌私通阴物,太尉这罪,够剐仙骨了。
太尉眼露凶光,抽出腰间佩剑就朝苏心弦砍来:“竖子敢尔!”
琴音化作一道无形的墙,挡住剑刃。苏心弦指尖在琴弦上一抹,数道琴音凝成的光箭射向太尉,直取他胸前的铠甲缝隙。“忘川不是天界,容不得你放肆。”
就在这时,无回渊方向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妖离的声音裹着狐火穿透雾气:“心弦!快来!这里有座阴兵祭坛!”
太尉脸色惨白,转身就想跑,却被苏心弦的琴音缠住脚步。“哪里走?”苏心弦的琴音越来越急,忘川的河水都跟着沸腾起来,那些沉在河底的旧魂幡齐齐竖起,像无数只手,死死抓住太尉的腿。
“抓起来!”苏心弦对着那些犹豫的兵卒喝了一声,“天帝若问,自有我担着!”
兵卒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上前按住了瘫软的太尉。苏心弦收了琴,望了眼无回渊的方向,那里的狐火亮得像第二轮月亮。他提步走去,忘忧琴的余音在身后袅袅,混着曼殊沙华的香气,在忘川的夜色里漫得很远。
他知道,这案子揭开的只是一角,但只要顺着这道缝查下去,总能摸到真相的骨头。就像妖离说的,忘川的夜再沉,也总有狐火能烧出条路来。而他的琴,会一直为值得的人弹下去,直到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脏东西,都涤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