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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长亭路远,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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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柳絮飘得最盛的时候,甜香坊的门板上贴了张浅黄的告示,字迹是晚晚的,清隽里带着点不舍:“本店歇业三月,归期未定。”
街坊们聚在门口议论,说看见晚晚在打包行囊,连那坛没开封的桃花酿都装进了木箱。小山子背着个鼓鼓的包袱,红着眼圈往马车上搬东西,撞见熟客就挠着头说:“晚晚姐要去南华山……说是阿木哥的桃树该修枝了。”
后院的老榆树下,晚晚正将那把补好的桃木梳放进贴身的锦囊里。梳柄上的“木”字被摩挲得发亮,银边在阳光下泛着温吞的光。风卷着柳絮落在她发间,像五年前阿木临走时,替她拂去的那片桃花瓣。
“都收拾好了?”苏心弦的声音从月亮门传来,他身后跟着妖离,两人手里各拎着个食盒,“刚从城西买的牡丹酥,你最爱吃的那家。”
晚晚转过身,眼眶微红:“怎么来了?店里的事不忙吗?”
“再忙也得来送你。”妖离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层层叠叠的点心,“这是桂花糕,这是杏仁酥,路上饿了垫垫。对了,我让伙计备了最好的马,脚程快,不出半月就能到南华山。”
苏心弦拿出个小巧的罗盘递给晚晚:“南华山地形复杂,这罗盘能辨方向,还能预警瘴气。”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让人知会了山上的道观,他们会照应你。”
晚晚接过罗盘,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面,忽然想起当年在破庙,阿木也是这样,把自制的简易罗盘塞进她手里,说“跟着指针走,就能找到我”。如今指针依旧指向南方,只是那个等她的人,已化作了崖边的桃树。
“谢谢。”她把罗盘放进包袱,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拿出两坛酒,“这是去年的桃花酿,你们留下吧。等我回来……或许带南华山的野酿给你们尝。”
妖离挑眉:“回来?你还打算回来?”
晚晚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柳絮的白:“总要回来的,这里有我的根。只是阿木种了百株桃树,我得去看看,哪些该剪,哪些该施肥,不能让他的心血荒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是玄昭带着个少年来的。那少年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阿木,手里抱着个竹筒,见到晚晚就脆生生地喊:“晚晚姐,我爹让我把这个给你。”
竹筒里是些晒干的桃花瓣,用红绳系着,旁边压着张字条,是玄昭的字迹:“南华山的土性偏寒,混着这些花瓣施肥,桃树能长得更旺。另,附上山中草药图谱,遇着不懂的,可问观里的清玄道长。”
晚晚捏着那袋桃花瓣,指尖微微发颤。这些年,玄昭总以各种方式照拂她,送种子,传信笺,却从不说破那份藏在沉默里的关切。就像此刻,他站在马车旁,背着光,只淡淡说句“一路保重”,目光却在她的行囊上停留了许久,像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玄大哥也要多保重。”晚晚福了福身,“店里的钥匙我交给了小山子,他机灵,有不懂的会去请教你。”
玄昭颔首,从怀里掏出个木雕的平安符,上面刻着个小小的“晚”字:“路上戴着。”
晚晚接过来,塞进锦囊,与桃木梳放在一起。锦囊鼓鼓的,装着洛阳的牵挂,也装着南华山的念想。
马夫扬鞭时,柳絮忽然飞得更急了,像漫天的雪。晚晚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回望,看见甜香坊的招牌在柳影里摇晃,苏心弦和妖离站在门口挥手,玄昭的身影被门框框住,像幅沉默的画。
她忽然想起阿木曾说,南华山的春天,有漫山的野杜鹃,比洛阳的牡丹还艳。那时她总笑他吹牛,说“再艳也不及洛阳的半分热闹”,如今却盼着亲眼见见,那些被他写进信里的风景。
马车行至城外的长亭,晚晚让马夫停了停。亭柱上还刻着当年的字迹,是她和阿木一起刻的“江湖路远,莫忘归期”。只是“归期”两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像她此刻的心情。
“姑娘,要不要歇歇脚?”马夫递来水囊。
晚晚摇摇头,目光落在亭外的老槐树上。树洞里藏着个陶罐,里面是她五年前埋的桃花酒,本想等阿木回来一起喝,如今只能留给路过的旅人了。她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树干上轻轻刻了个箭头,指向树洞,旁边补了行小字:“酒赠知音,饮罢莫念。”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有些酒要留给陌生人,有些牵挂要带在路上。
行至第三日,路过汴梁城,晚晚特意绕去了城西的木工作坊。坊主是个白发老者,当年阿木在这里当学徒,就是他教的木工活。
“您是晚晚姑娘吧?”老者放下刨子,眼里带着感慨,“阿木总提起你,说你爱吃牡丹酥,说等攒够了钱,就用紫檀木给你做个梳妆盒。”他转身从里屋拿出个半成品,盒面上刻着半朵桃花,正是阿木的手艺。
晚晚的手指抚过未完成的花纹,忽然明白阿木信里那句“有些事,总要留个念想”是什么意思。她把梳妆盒放进木箱,对老者说:“等我从南华山回来,想向您学木工。”
老者笑了:“好啊,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教几年。”
离开汴梁时,晚晚买了把新的刻刀,刀鞘上刻着小小的“晚”字。她想,到了南华山,不仅要修桃树,还要把阿木没刻完的梳妆盒做完,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刻进木头里。
途中路过片桃林,正是花期。晚晚让马夫停了车,独自走进林中。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像阿木当年撒在她发间的玩笑。她坐在树下,拿出那把桃木梳,对着花瓣轻轻梳了梳,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少年近一点。
“阿木,”她轻声说,“你说南华山的桃花,是不是也这样好看?”
风穿过桃林,沙沙作响,像谁在回应。
第十五天傍晚,马车终于抵达南华山脚。道观的小道童早已等在路口,见到晚晚就迎上来:“晚晚师姐,师父让我来接你。”
晚晚跟着小道童往山上走,山路两旁果然有零星的桃树,树干尚细,显然是新栽的。“这些是……”
“是阿木师兄种的。”小道童指着最高的那株,“那棵是他亲手栽的,说要等它长得比道观的老松还高,就能看见洛阳城了。”
晚晚抬头望去,那株桃树的枝头挂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晚晚的树”。夕阳落在木牌上,字里行间仿佛都浸着暖意。
道观的院子里,清玄道长正坐在石桌旁煮茶,见晚晚进来,笑着招手:“路上累了吧?尝尝南华山的野茶,解乏。”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了晚晚的眼,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这里没有洛阳的喧嚣,却有阿木留下的痕迹——崖边的桃树,未刻完的木梳,还有那些藏在风里的絮语。
“道长,”晚晚轻声说,“明日我想去望月崖看看。”
清玄道长颔首:“去吧,阿木临走前托我照看那些桃树,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爬不动崖了。”他递给晚晚一把修枝剪,“他说你手巧,定能把桃树照顾好。”
夜深人静时,晚晚躺在道观的客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想起洛阳的甜香坊。想起小山子笨手笨脚地揉面团,想起苏心弦送来的新茶,想起妖离总爱抢她的桃花酥吃,想起玄昭沉默地替她挡住风雨……眼眶又湿了。
但这次的眼泪里,没有太多悲伤。她知道,此去并非诀别,只是换一种方式,延续那些未完的故事。就像阿木种在崖边的桃树,把根扎在南华山,却把花开向了洛阳的方向。
第二日清晨,晚晚背着修枝剪,沿着蜿蜒的山路往望月崖走。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却挡不住脚下的轻快。快到崖顶时,她看见成片的桃林,有的已经开花,粉白一片,像落在山间的云。
崖边的石坟前,放着束新鲜的野菊,显然有人常来照看。晚晚蹲下身,轻轻拔掉坟边的杂草,指尖触到冰凉的石碑,忽然笑了:“阿木,我来了。”
风卷着花瓣落在石碑上,像无数温柔的吻。她拿出那把桃木梳,放在碑前,又把锦囊里的平安符系在旁边的桃树上。
“这梳你先收着,等我把梳妆盒刻完,再给你送新的。”她摸着桃树的枝干,像摸着久别重逢的老友,“以后我住道观里,日日来给你修枝施肥,等秋天结了桃,就酿成酒,埋在崖下,像洛阳的那坛一样。”
远处的山雾渐渐散开,露出湛蓝的天。晚晚站起身,望着崖下的云海,忽然觉得心里空了块地方,又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总要有人离开熟悉的街巷,走向陌生的山海。不是遗忘,而是带着那些牵挂,在新的地方,把日子过成另一种模样。
她转身往回走,修枝剪在晨光里闪着光。崖边的桃树被风拂得轻轻摇晃,像在目送,也像在期盼。
此去南华山,路虽远,却有桃花引路,有故人惦念,更有未完的故事,等着在年轮里,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