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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 桃酿熟时,故人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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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秋意漫过青石板路时,甜香坊的后院飘起了桂花的甜香。晚晚站在灶台前,将最后一坛桃花酿封好泥,指尖沾着的酒液带着微醺的甜,像极了五年前阿木偷偷塞给她的那半块桂花糖。
“晚晚姐,前院来了位客人,说要见你。”小山子跑进来,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纸,“他说这是从南华山带来的,说是阿木哥……托他转交的。”
晚晚的手猛地一顿,泥封的木槌“当啷”落在地上。她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粗糙的麻纸边缘,心脏像被什么攥住了——纸上是幅画,画的是南华山的望月崖,崖边站着个穿青衫的少年,手里举着支桃花,风掀起他的衣袍,衣角处绣着个小小的“月”字,笔迹飞扬,正是阿木的手笔。
“人呢?”晚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堂屋等着呢,说是个游方的画师,在南华山的石洞里发现的这幅画,画背面还有行字,说‘待桃酿熟时,托风寄洛阳’。”小山子挠了挠头,“他还说,洞里还有些刻着字的木片,像是没刻完的木梳。”
晚晚捏着画纸的手微微发抖,画背面的字迹果然是阿木的,墨迹已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知你爱桃花,故在崖边种了百株,待花开时,风会把香捎去洛阳。又恐你念旧,刻木为梳,断处藏着当归,盼你……早些放下。”
当归。
晚晚望着灶台上那坛新封的桃花酿,忽然笑了,眼眶却湿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守着那把断梳,知道她会年年去破庙,知道她把所有的念想都藏在桃花里。
“请客人到后院来吧,我去取今年的新酿。”晚晚将画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草药记里,指尖抚过册页上“未完待续”的批注,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渐渐软了下来。
游方画师是个白发老者,背着个旧画筒,看见晚晚时,眼里露出几分了然的温和。“姑娘便是晚晚吧?”他从画筒里取出个木盒,“老夫在南华山写生时,误入一处石洞,见石壁上刻满了桃花,石台上就放着这个,还有那幅画。”
木盒里铺着层绒布,放着把快刻完的木梳,梳齿圆润,梳柄上的桃花已近完工,只差最后一片花瓣。断口处果然嵌着片当归,药材的香气混着木头的清香,漫进鼻腔时,竟带着种安心的暖。
“阿木他……”晚晚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老者叹了口气,从画筒里抽出另一卷画,展开时,南华山的秋景铺了满室——望月崖的桃树已经成林,树下多了座小小的石坟,坟前立着块木碑,碑上刻着“阿木之墓”,旁边歪歪扭扭刻着行小字:“此处可望月,亦可盼归人”。
“老夫五年前见过他一面,”老者缓缓道,“那时他伤得很重,却总在崖边种树,说要种满一百株桃花,等一个洛阳来的姑娘。他说她喜欢桃花,也喜欢他刻的木梳,只是他怕是等不到她来了……”
晚晚捂住嘴,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木盒里的梳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他真的没走,他在南华山守着桃花,守着那个“教她刻桃花”的约定,直到最后一刻。
“他还说,若姑娘有朝一日能来,就把这把梳给她,说……说断梳难圆,但心意能补。”老者将木盒递给晚晚,“石洞里还有他刻的木牌,上面写着‘晚晚的桃花酥要放三分糖’‘她怕黑,走夜路要提盏灯笼’,桩桩件件,都是记挂。”
晚晚抱着木盒,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把未完成的木梳,忽然想起阿木教她刻第一刀时说的话:“刻木头和过日子一样,急不得,每一刀都要带着心意,才能让木头有温度。”
如今这把梳,果然带着他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心头发疼。
那天晚上,晚晚把那把木梳带去了邙山的桃林。秋夜的月光落在亭柱上,“月照桃蹊”与“木映春塘”的字迹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个依偎的影子。她拿出刻刀,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补完了最后一片桃花瓣。
刻刀落下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麻痒,像当年阿木握着她的手,教她刻第一朵玉兰时的触感。晚晚抬头,看见月光里仿佛站着个青衫少年,正笑着看她,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
“刻得真好。”他说,声音像风拂过桃花。
晚晚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却笑着回应:“你看,我学会了。”
少年的身影渐渐淡去,风卷着桂花的香气漫过来,与桃林的清苦交织在一起,酿出种奇异的甜。晚晚将补好的木梳放在亭柱旁,梳齿对着望月崖的方向,仿佛这样,南华山的风就能带着它,去到他身边。
回到甜香坊时,已是深夜。晚晚打开那坛新酿的桃花酿,倒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那里曾是阿木坐的位置。
酒液入喉,带着桃花的甜,桂花的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当归味。晚晚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明白阿木画里的意思。他不是要她放下,是要她带着这份念想,把日子过得像这坛酒,初尝微涩,回味却甘醇绵长。
“阿木,”她举起碗,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笑了笑,“你的桃花开了,我的酒也酿好了。”
风吹过窗棂,带着远处桃林的气息,像谁在轻轻应了一声。
第二年春天,洛阳城的人发现,甜香坊的柜台上多了个新物件——一把拼合完整的桃木梳,断口处镶着圈细银边,梳柄上桃花灼灼,旁边刻着个小小的“木”字,阳光下,银边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藏着无数个春天的秘密。
有客人问起,晚晚总会笑着说:“这是一位故人送的,他说,好的念想,从来都不是牵绊,是让你往前走的力气。”
那天的风很暖,吹得柜台后的珠帘轻轻晃动,像谁在低声哼唱着未完的歌谣。南华山的桃花该又开了吧,望月崖的风里,定带着洛阳的桂花甜,还有那句迟到了五年的应答——
“我来了,阿木。”